第26章 叢林密語(下)

法屬印支總督府的會議室　　地上鋪著來自黎巴嫩的棕紅色羊毛地毯，兩邊的墻上掛著鍍金的琉璃燈，大長桌的兩邊還有幾名越仆正在給將軍們上茶。

　　上位的沈復興與廖耀湘這邊用會議文件說著悄悄話，臺下的幾人也各自低語，等待會議開始。

　　闕漢騫也是剛剛報到，現在的他又是興奮又是擔憂，興奮的是那個最賞識他的上司現在已經是遠征軍司令了，而羅卓英也暫時掛著副司令名頭。

　　擔憂的是，原本老上級擴展勢力范圍是個好事，但眼下的對手，卻是他在淞滬出生入死的戰友，沈復興與廖耀湘。

　　且不說兩人與王耀武、霍揆彰的關系。

　　但就沈復興這個與龍云、李宗仁稱兄道弟，跟委員長既是親戚又是鄰居的存在，就讓他感覺棘手。

　　在出發前，陳誠親自交代他：“你，去收買遠征軍與稅警總團的中下級軍官。”

　　“啊？我？”當時闕漢騫的表情并沒有比奔波兒灞好多少。

　　如今，真正見到那個死人堆里打滾，肩上扛著黃河兩岸諸縣，豫北、重慶、昆明、河內四地奔波的沈復興，他有些不確定了。

　　哪怕只是身為稅警總團團長，安南事務司副司長，可看上去，沈復興才是那個主導河內的男人。

　　不容闕漢騫多想，沈復興輕咳兩聲：“除了第7師的李鶴年、河內守備第一師的黃勇不在，其他人都齊了，那我們就開始吧。”

　　聽到沈復興開口，廖耀湘自覺向旁邊靠了靠。

　　畢竟名義上，安南事務司掌管安南諸事，而司長王寵惠不來，自然便是副司長沈復興最大。

　　而其他人紛紛正襟危坐，一副乖乖聆聽的模樣。

　　沈復興面帶笑意：“諸位，如今的情況還是與大家通報一下，三日前，遠征軍廖總參謀長親自率部突襲諒山、鎮南關，殲滅日偽軍3000余人，成功破壞日寇在兩地的儲備，這是遠征軍司令部成立以來，第一次大勝，戰報已經由安南事務司與遠征軍司令部共同向委員長呈報。”

　　盤石等人沒明白，只是一味地跟著笑。

　　只有闕漢騫眼睛微瞇，聞到了不一樣的味道。

　　沈復興說完，見眾人反應不大，便主動鼓掌。

　　見此，盤石立馬跟上，反正沈復興說啥就是啥。

　　老王也笑著鼓掌，順便扭頭觀察眾人。

　　被老王這么一看，大家只能笑著鼓掌。

　　從這些人的表情里，老王與沈復興便看出了端倪。

　　廖耀湘看了眼自己兄弟，擠出微笑：“廖某受之有愧，都是將士們的功勞，如今重要的是保護滇越鐵路，國內百姓已經苦不堪言，不少戰區的口糧已經到了一天兩頓稀飯的地步”

　　話到這里，廖耀湘臉上的笑容完全消失：“用一句先總理的話來說那就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尚需努力！”

　　沈復興不給下面幾人反應的機會：“接下來，便是這次會議的主要議程，安南事務司與紅河漕運司需要在12月國內入冬之前向國內運輸8600萬斤！”

　　所有人頓時抬頭看向沈復興，他們不明白，這是什么意思？

　　運輸8600萬斤與他們有什么關系？

　　盤石撓了撓臉，感覺與自己關系不大，便繼續低頭摳他的指甲。

　　戴安瀾面露疑惑，似乎認為這是運輸大隊的任務。

　　而他的參謀長楊中藩依然在紙上寫寫畫畫，好像這些話不是對他說的。

　　就連他自己帶來的張緒也是一臉評價，毫無表示。

　　沈復興見狀已經意識到了問題所在，他內心嘆了口氣，自己這多災多難的祖國，無情冷漠的人們。

　　他閉上眼，長長哼出濁氣。

　　下一秒，沈復興拍案而起：“剛才建楚兄已經說得很清楚，國內已經入不敷出，當兵的還有飯吃，老百姓呢？啊！”

　　隨著這一聲“驚堂”，在座的都是一個哆嗦。

　　再去看沈復興的時候，只感覺一股氣勢撲面而來，讓人不敢直視，口干舌燥。

　　這時候，他們才發現沈復興發火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那雙看向他們的眼睛仿佛有什么力量，戴安瀾只是一觸就不自覺低頭，更別說其他人。

　　只有老王緊緊抿著嘴唇，這才是他認識的沈復興。

　　那個時時刻刻把救中國放在第一位的男人，知行合一，簡直就是陽明心學的實踐典范，也是他這一生最值得追隨的人。

　　就算是廖耀湘也是張了張嘴，如鯁在喉，眼眶泛紅。

　　他仿佛看到了那個在淞滬戰場上的沈復興，永遠那么熱血，永遠將人民放在第一位，正如同他在自己的絕筆信中寫的那樣：人民萬歲！

　　沈復興環視一圈，無人敢與他對視，他咬著牙，直接伸手指向這些軍官：“我現在告訴你們，我不是以稅警總團團長的身份在與你們溝通！”

　　“我是以安南事務司副司長、紅河漕運總督的身份命令你們！”

　　一邊說著，沈復興示意小滿將任務文件下發給每個軍官：“既然你們意識不到，那我就告訴你們！”

　　沈復興的聲音越來越重：“今年川北旱災，但是百姓們吃雜糧、觀音土，賣產納糧，硬是交齊了今年的征糧！！”

　　“你們知道比例是多少嗎？啊？！”

　　“一半！！那已經干涸裂開的土地，蚯蚓都渴死了！還要他媽的交一半的預計收成，但哪他媽的有收成！！”

　　沈復興伸手指向北面：“就在重慶以北的達州，渠縣連續兩年旱災，收成僅夠繳公糧，百姓們挖觀音土混合玉米粉果腹！！”

　　“鄂北9月份報告，部分山區出現餓殍自盡者遍地皆有！”

　　他越說越是憤怒，整個人向前傾去，雙手撐在桌上，呵斥道：“這些，你們都知道嗎？！！”

　　砰——！

　　沈復興再次狠狠拍下：“你們嘴里吃的每一口飯，都是他媽的老百姓的口糧，老子要給國內運糧，你們配合也得配合，不配合也得配合！”

　　“現在，誰反對？可以說出來！”

　　聽著沈復興憤怒的聲音，看著手中慘絕人寰的報告。

　　就連懷著任務而來的闕漢騫也閉上眼睛，內心久久不能平靜。

　　軍人不能保家衛國，不能保護黎明百姓，還叫什么軍人？

　　他愛財，也會喝兵血，但也做不出來搶百姓口糧的事情，土木系再貪權，可那個欣賞他的陳誠也是能夠上安天子，下安黎明的軍人。

　　這些地方官，該殺！

　　想到這里，闕漢騫就打算起身表態。

　　但盤石那邊看著報告聽著呵斥，早早就想起了自己族人之前的可憐生活，第一個跳起來：“您是德公欽點的領路人，我們瑤族都聽您的！”

　　周化慶更是胸膛起伏著站起來：“稅警三團時刻準備著！”

　　闕漢騫此刻真想給自己一個耳巴子，起身晚了，所有人的視線都看向了他。

　　“沈公但有所命，吾等自當聽從。”

　　沈公？

　　老王眉頭一挑，看向闕漢騫的眼神更是充滿警惕。

　　但沈復興管不了那么多，直接開始做出安排：“好，既然沒人反對，那下面有幾項工作需要你們配合。”

　　“小滿！”

　　隨著他的聲音，小滿將任務文件一份份遞過去。

　　沈復興看向廖耀湘：“廖總參謀長，河內以北，需要河內守備第一師與遠征軍第7師駐守，抵御日寇南下，除了鎮南關與龍州，還需要守住海岸線，可以放日寇上來，打游擊戰。”

　　廖耀湘點頭：“可以，遠征軍會配合工作。”

　　沈復興繼續說道：“河內西南有大山阻攔，主力要駐守寧平到興安一線，還是需要新22軍的配合。”

　　“沒問題！”廖耀湘說這話的時候看向闕漢騫，后者默默點頭。

　　“好！”沈復興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接著看向老王：“過幾日便是收割的季節了，整個河內地區的糧食，要做到顆粒歸倉！不管有什么難處，8600萬斤的任務必須完成，人不夠的話致電龍長官。”

　　“另外，以鎮北侯的名義，征收全河內糧食，僅留口糧，5年后按照150歸還。”

　　此話一出，所有人看向沈復興，但他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沒有絲毫覺得不對。

　　又不是不還！

　　“這8600萬斤糧食，必須在一個月內運到國內，鐵路運輸占一半，剩下，走紅河水運，纖夫的事情要盡快準備，用8600萬斤之外的糧食，招募纖夫，華人一份工，越人算半份。”

　　沈復興冷冰冰的話語讓人有些心驚，唯一沒有分配到任務的盤石剛打算起身就被老王攔住，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個字。

　　下一刻，盤石有些震驚地看向沈復興。

　　因為，他聽到的只有鎮壓起義，也就是說，他們是負責征收糧食的部隊.

　　會議的最后，沈復興掏出煙分給眾人，緩解剛才緊張的氣氛：“對于日寇的進軍，我只有一個建議，放棄前線城市，主要扼守山村，以農村包圍城市。”

　　“河內多叢林，小鬼子極為不適應，這是我們的機會。”

　　“主守后方城市，作為重要據點，引日寇來攻，斷其后路，卸其后勤，告訴他們，在這里，是我們的天下。”

　　“讓整個河內的叢林，成為埋葬小鬼子的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