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置
上一章
下一章
返回
設置
前一段     暫停     繼續    停止    下一段

第103章 置軍歸義

  “鐺…鐺…鐺…”

  八月,當鐘鼓之聲在長安宣政殿外回響,宣政殿臺階之下,已經換上從五品官袍的張議潭抬頭仰望宣政殿,心里百感交集。

  他從靈州一路趕赴長安,路上見到了太多太多事情,也明白了為何悟真會不對大唐抱有期望。

  災荒、兵亂、吏治腐敗…

  那些經歷不斷在張議潭腦中閃過,使得他原本堅定的信念不斷瓦解。

  可是河西離不開大唐,而他也必須為河西求得援軍。

  “宣,沙州長史張議潭入殿!”

  當宦官的聲音從高臺傳來,張議潭整理了心情,一步步走上了臺階,來到了宣政殿門前。

  隨著他走入殿內,滿朝文武紛紛朝他投來了目光。

  頂著群臣的目光,張議潭雙手呈著張議潮的手書,一步一步走到了臺下。

  “臣沙州長史張議潭,奉沙州節度使張議潮之令,入朝獻捷…上千萬歲壽!”

  “平身賜座…”

  “臣謝恩!”

  高臺上,李忱的聲音悠悠傳來,而張議潭也緩緩起身,待宦官在他兩腿之間放好月牙椅后才安心入座。

  宦官將他手中張議潮手書接過,走上高臺后遞給了李忱。

  李忱將手書拆開,一目十行閱入眼底,臉上喜色漸漸藏不住。

  “張長史,便由你將捷報告訴殿上諸位吧!”

  “臣領命…”

  李忱有意將捷報內容搞得隆重些,而張議潭也自然配合。

  他雙手作揖,隆聲開口道:“大中四年四月,沙州節度使議潮發兵略定瓜、伊、西、甘、肅五州。”

  “九月,鄯州尚婢婢來投,議潮揮師東進,甘州刺史張淮深率兵擊論恐熱,獲蘭、鄯、河、岷、廓五州圖籍。”

  “此十州與沙州,共十一州圖籍皆由臣護送至長安,如今便在宣政殿外!”

  他的聲音不算大,可對于群臣來說卻振聾發聵。

  如若張議潭所說為真,那河西大半已然收復,只剩隴西、隴南一隅之地了。

  一時間,群臣都不自覺挺直了脊背,而李忱更是滿意掃視群臣。

  “張刺史收復河湟十一州,實乃我大唐幸事!”

  “自此之后,河湟之地盡入我大唐之手,隴西等地番賊不過疥癩之患,何足懼哉!”

  李忱雖然這么說,可話里話外卻沒有提到封賞的問題。

  張議潭聞言作揖:“陛下,臣等雖收復十一州之地,可重鎮涼州、渭州尚未收復,請朝廷賜河西節度使旌節,派兵馳援河西!”

  “…”聽著張議潭的話,李忱隱晦皺眉,殿內的令狐綯、裴休等人紛紛心里一緊。

  好在李忱沒有發作,微皺的眉頭很快舒展,他佯裝大度:

  “呵呵…張長史莫要著急。”

  “出兵河西一事,需要等朕與群臣商議,并非三言兩語間就能定奪。”

  “你先退下休息,朕不日再傳喚你。”

  張議潭還不知道自己犯了忌諱,只是欣喜叩首:“臣告退!”

  他起身后退走出殿外,期間李忱臉上保持笑容,直到張議潭退出宣政殿,他才收起了笑容。

  “諸位,剛才張長史所言,諸位以為如何?”

  他的話一經說出,群臣面面相覷,始終未有一人站出來。

  見狀,盧商主動站出來開口道:“陛下,雖說河西義旅收復十一州土地功績可嘉,但是否忠心,尚未可知。”

  見盧商站出來,殿內其余大臣也陸陸續續站出來表達態度。

  “陛下,朝廷自乾元以來,便不再設河西節度使,如今復設,臣恐日后有亂。”

  “陛下,臣附議…”

  “陛下,張議潮等人忠心不明,貿然冊封其河西節度使,恐怕不妥…”

  見皇帝沒有反對,群臣先后表達了反對的意見。

  對此,李忱心里舒服了不少。

  雖說張議潮收復了十一州土地,可如此一來,張議潮所率河西義旅的實力便不容小覷。

  盡管還有隴西地區隔絕張議潮和朝廷的接觸,但以張議潮不到三年就收復十一州土地的速度,說不定哪天就收復了涼州和隴西。

  屆時,他們僅與朝廷隔著一座隴山,這讓李忱怎么放心。

  眼下經群臣之口,堵住了張議潮想要獲得河西節度使一職的想法,李忱心里自然滿意。

  不過對于處處標榜“太宗”的李忱來說,什么都不做,又顯得他有些薄情寡恩。

  因此在經群臣之口駁回張議潮想要河西節度使一職后,他便面色為難道:“可有功之臣毫不封賞,豈不是寒了將士們的心?”

  李忱話音落下,一直沒有行動的宰相令狐綯便站了出來。

  “陛下,臣以為,河西節度使雖不可授,但可以昔年沙州豆盧軍為根據,改編歸義軍,授張議潮歸義軍節度使及十一州觀察使。”

  “如此一來,既不會讓張議潮寒心,又能授以河西大義,想必張議潮必然感激涕零!”

  “此外,為了方便與河西聯系,理應留沙州長史張議潭在京為官。”

  “臣以為,可授張議潭正三品左散騎常侍,遙領沙州刺史。”

  “陛下,臣等附議…”

  隨著令狐綯開口,許多觀望的官員也紛紛表示認可。

  令狐綯此言,不僅回絕了張議潮想任河西節度使的想法,還留下了張議潭作為人質。

  如此一來,即便張議潭日后想要效仿河朔、兩淮等鎮作亂,也得考慮考慮張議潭的安危。

  畢竟張議潭的嫡子便是張議潮手下頭號大將,節制河西六成以上兵馬。

  只要有張議潭在手,哪怕張議潮想要作亂,也得看張淮深答不答應。

  一時間,李忱看向令狐綯的目光也更為欣賞。

  “既然如此,那便按愛卿所言,由門下省與張常侍交涉,為河西有功之臣授予朝廷官職,派人發出圣旨。”

  李忱將張議潮的封賞定下,轉念又想到了河西十一州被收復的消息,不由心動道:

  “剛才張常侍所言,朕都聽進去了。”

  “眼下,河隴之地唯有隴南、隴西及涼州等地還有番賊作亂,依諸位之見,是否由朝廷派兵收復?”

  收復河隴,這畢竟是建功立業的功績,李忱自然不想放過。

  只是對于他的興致勃勃,群臣卻難得掃興起來。

  “陛下,眼下漕運、鹽稅等新政尚在施行中,而關中兵馬又剛剛結束黨項平定之戰,可謂是國庫空虛,兵馬疲敝。”

  “臣以為,暫不可對河隴用兵。”

  “陛下,臣等附議!!”

  面對群臣的掃興,李忱心底有些不太舒服,但他也聽得進去勸,知道事不可行,便不再強求了。

  見李忱不再繼續追問,令狐綯也站出來岔開話題,將話題引向了兩淮和山南、劍南等道災民身上。

  至于在殿外等候的張議潭也在不久之后被門下省官員帶走,詢問了河西義旅中有立功者后,才將朝廷的安排告訴了張議潭。

  “張常侍,從即日起,您就是朝中左散騎常侍了,這可是正三品官職呢。”

  門下省衙門內,隨著門下省侍郎笑呵呵開口將朝廷對河西義旅的封賞宣布,張議潭這才知曉朝廷的態度。

  盡管他早已做好了留質長安的準備,可他沒想到,河隴局勢已經如此明了,朝廷竟然還不準備出兵收復。

  讓他更想不到的是,他們明明已經掌握除涼州以外,河西大部分地界,可朝廷竟然還不授予自家弟弟河西節度使旌節。

  歸義軍節度使與十一州觀察使的職位雖然也不低,可沒有河西節度使這個職位,河西內部必然會經歷一場動蕩。

  哪怕張議潭有自信自家弟弟能處理好,可他心里還是忍不住的失落。

  “我們都這樣了,朝廷卻還不信任我們嗎?”

  他想起了悟真對他所說的那些話,只覺得胸口絞痛。

  這份疼痛,哪怕是他當初收復沙州,身中數箭也不如。

  “張常侍?”

  門下省的侍郎小心喚醒他,張議潭只能強撐笑容道:“天恩浩蕩,我一時恍惚,讓王侍郎擔心了。”

  “呵呵,正常正常,在下也能理解。”

  王侍郎笑著點頭,隨后詢問起了張議潭關于河西內部的文武官員立功情況。

  對此,張議潭心知肚明。

  朝廷不是為了冊封這些官員而詢問,而是想要借此了解每個人在河西內部的份量。

  可饒是如此,他卻沒有撒謊,將一切都交代了個清楚。

  他從張議潮到自己,再到張淮深、李恩、索忠顗等人都交代了一遍。

  隨著話題來到劉繼隆這里的時候,他也直言不諱道:

  “山丹左果毅都尉劉繼隆兼任山丹主薄,統轄山丹上府一千二百兵卒,先后參與酒泉、張掖收復等戰,率軍擊退論恐熱麾下將領尚延心五千精騎,又…”

  他交代了許多,便是負責記載的王侍郎聽后都不由詫異:“此人只有十七歲?”

  “如今應該是十八了。”張議潭頷首糾正,王侍郎聞言質問道:

  “不知這劉繼隆是何等身份出身,又是哪州哪縣的豪強?”

  張議潭不覺得劉繼隆的身份怎么了,因此坦然道:“此人布衣出身,參軍前為瓜州牧奴。”

  “牧奴?”聞言,王侍郎頓時對劉繼隆失去了興趣,草草記載后便繼續下一個人。

  幾日后,經過令狐綯幾人檢閱,許多圣旨便由張議潭所帶來的百余名精騎護送返回河西,僅留下十余人保護張議潭安全。

  與此同時,李渭也在李儀中的護衛下,率軍來到了涼州北部的白亭海。

  “唏律律…”

  “都讓開讓開,這時杜噶支將軍的貴客!”

  八月的白亭海畔,秋風送爽,草原呈現一片泛黃。

  數千頂大小帳篷星羅棋布,隨風輕輕搖曳,仿佛是大地上的朵朵灰棕色蘑菇。

  嗢末人輕盈地穿梭其間,身著單薄的衣衫,步履輕快,似乎不為微涼的天氣所動。

  帳篷之間,牧戶們簡樸的身影與頭人們的華麗皮草形成鮮明對比。

  頭人們的服飾采用精細的布料,縫制著各種野獸的圖騰,既顯得威嚴,又不失草原的粗獷。

  他們身姿挺拔,走路帶風,透出一股不容小覷的威儀。

  李渭跟在一名千戶身后,旁邊還跟著李儀中和十余名山丹精騎。

  他們此刻下了馬,步行往牙帳走去。

  在嗢末人的營盤外,酒居延所率的精騎虎視眈眈,一旦李渭等人遭遇危難,他就會立即動手。

  穿過一頂頂帳篷,隨著頭人腳步停下,一頂用獸皮縫制起來,不算寬大的帳篷便擺在眼前。

  帳篷的帳簾是掀開的,李渭等人可以清楚看到里面的情況。

  在牙帳內,十余名頭人正在張望他們,而坐在主位的是一名四五十歲,發須有些灰白的男人。

  “請!”

  頭人示意二人進去,隨后轉身攔住了十余名山丹精騎。

  “你們在外面等著。”

  李渭交代一聲,便與李儀中走入牙帳內,受到十余名頭人注視。

  吐蕃語是河西的通用語,因此也不用擔心語言不通的問題。

  “你們是河西的唐人,來找我干嘛?”

  那個四五十歲的嗢末頭人便是統帥白亭海嗢末人的杜噶支,他在十年前在白亭海聚眾落草,直到如今,已然拉出了近萬帳的嗢末人。

  見他如此,李渭開門見山道:“為了幫大汗而來!”

  “幫我?哈哈哈…”杜噶支忍不住大笑,其余小頭人也紛紛笑出了聲。

  對此,李渭不為所動,只是安靜站在原地,等待杜噶支向他開口。

  杜噶支原本想著讓李渭自己說出來,可兩人熬了一盞茶,最終還是杜噶支忍不住開口道:“說罷,我哪里需要你幫忙?”

  話音落下,眾人都看向李渭,而李渭也不緊不慢道:

  “大汗和諸位還不知道,河隴的論恐熱因饑荒而諸將逃離,許多部落紛紛選擇靠山投奔,而涼州便是他們去處之一。”

  “從五月以來,大大小小有上萬吐蕃人投靠涼州,其中擁甲者近千人。”

  “我軍雖然兩次東略涼州,但也不過才殺傷番賊數千,斬殺了嘉麟東本莽羅將罷了。”

  “如今涼州獲得河隴助力,我軍尚且有焉支山作為依靠,可貴部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呢?”

  “馬上入秋了,我相信大汗肯定派出探馬去南邊探查了涼州五城諸部放牧情況。”

  “可如今涼州嚴防死守,即便是大汗,恐怕也不敢說在今年的秋收時節能安然掠得足夠牧群吧?”

  “沒有了牧群,這個漫長的冬季,大汗您與您麾下的部眾,又該如何度過?”

  李渭話音落下,帳內頭人臉色皆不好看。

  顯然,李渭給他們帶來的情報讓他們始料不及。

  半個月前他們就放出了探馬,可是探馬帶回的消息讓他們手足無措。

  尚摩陵他們下達了禁令,只準各部在姑臧以北五十里的范圍內放牧,并且將哨騎放出了一百里遠。

  如此一來,他們今年再想輕易劫掠涼州就不太可能了。

  沒有可劫掠的牧群,以他們自己的牧群,根本不夠他們所有人安然度過寒冬。

  正因如此,頭人們紛紛將目光投向了杜噶支,而杜噶支卻在感受到目光的第一時間笑道:

  “你說的不錯,但我想知道,你要怎么幫我們?”

  聞言李渭開口道:“半個月后,我們需要你們前往昌松入寇,聲勢越大越好。”

  “屆時,我軍將兵出焉支山,圍攻番和,而尚摩陵見狀,必然會選擇先救番和。”

  “我軍與貴部相比,貴部要的不過是牧群,而我軍要的是城池,孰輕孰重,尚摩陵自然能分清。”

  “你們只管在昌松南北劫掠牧群,嘉麟、番和、姑臧、神鳥四座城池的甲兵,自有我們會去對付。”

  對于嗢末的實力,剛才一路走來,李渭也大概了解了不少。

  他們大部分都是穿著皮襖,拿著彎刀、骨朵的輕兵,部落雖然有萬帳之眾,可甲兵恐怕連一千都湊不齊。

  如此情況,讓他們去昌松搗搗亂就差不多了,再多的他們也不會去做。

  反正張淮深、劉繼隆只要他們吸引住昌松注意力就行,剩下的兵馬,憑甘州之力,即便不敵,也不會吃什么大虧。

  如此想著,李渭便等待起了杜噶支的回答。

  對此,杜噶支想了想,隨后才道:“你們拿下了番和城,我們有什么好處?”

  “…”李渭聞言皺眉,畢竟他剛才所說的可謂是雙贏。

  甘州兵馬拿下番和,嗢末部能劫掠昌松牧群,完全沒有損害任何一方利益。

  可現在看來,杜噶支的貪心超過他想象,竟然還想從自己一方身上吃一口肉。

  “我帶來了七百斤鐵料,可以作為禮物送給大汗。”

  李渭沉聲說著,杜噶支卻獅子大開口道:“除了這七百斤鐵料,我還要三百套扎甲!”

  “大汗,您的要求未免太高了。”

  站在一旁的李儀中有些看不下去,要知道以河西五州的生產力,每年也不過能產一千四五百套甲胄罷了。

  杜噶支張嘴就是三百套,這顯然超出了甘州能承受的范圍。

  “我們沒有那么多空余的甲胄給您。”

  李渭順勢開口,但又補充道:“但是我們可以再額外送五千斤鐵料給您。”

  五千斤鐵料,以嗢末的冶金手段,頂多就能制作一百套扎甲罷了,不僅費時費力,質量還不如河西的好。

  杜噶支還想繼續提高價碼,可看著李渭不為所動的臉,他最后還是笑道:“好!半個月后我出兵昌松!”

  李渭見狀松了一口氣,抬手作揖:“既然如此,那我便先返回甘州,將此事告知刺史了。”

  “七百斤鐵料就在營盤外,請大汗派人去接收。”

  “至于剩下的五千斤鐵料,等拿下昌松后再兌現。”

  “貴使慢走。”杜噶支沒有起身相送的想法,見狀李渭便帶著李儀中離去。

  在他們走后,那些頭人才七嘴八舌道:“大汗,我們什么時候出兵?”

  “大汗,這才五千斤鐵料,不夠我們分啊!”

  “大汗…”

  他們七嘴八舌說著,杜噶支卻冷笑道:

  “現在說的是一回事,等他們和番狗打起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哎呦文學網    歸義非唐
上一章
書頁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