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置
上一章
下一章
返回
設置
前一段     暫停     繼續    停止    下一段

第99章 由奢入儉

  “這個字是“君”,君王的君就是…”

  六月中旬,當教書識字的聲音在軍營之中響起,劉繼隆的身影也在木棚外出現。

  五十余名兵卒穿著布衣,手里拿著木板與炭筆坐在木棚下,所有人都用渴求的目光望著前方。

  在他們前方,一名直白正在一塊木板上用炭筆書寫文字,教導眾人識字。

  如今的山丹軍是練一、休一、一操演。

  這其中休息的那天并非就是放任兵卒休息,而是用來上文化課。

  每日認識十個字,認詞并理解五個,同時寫一篇日記就是他們這天的任務。

  為此,劉繼隆還調了幾十名番兵去參與造紙,每日能產出五百張丈許麻紙,裁剪后能得到上萬張紙。

  不過這上萬張紙用針線縫制成書本后,也不過堪堪制成一百本文冊罷了,能調給軍隊的十分有限。

  除此之外,就連書寫所用的墨,每日所產也不過幾斤。

  正因如此,除了寫日記的時候兵卒能用上紙筆硯墨,其它日常的練字還是在木板上實施。

  舉山丹上萬人的生產力,也只能讓劉繼隆做到這種程度了。

  “人人識字…唉!”

望著自己麾下將士孜孜不倦的模樣,劉繼隆在心底嘆了一口氣  如果條件可以,他又何嘗不想安定下來,將山丹軍這一千四百弟兄培養成為骨干,再以此發展呢?

  上次陣沒的八十九個弟兄,那是他耗盡人力物力所培養出來能識百余字,懂得算術的人才。

  如果給他們時間,一兩年后他們就能成為最基礎的直白或隊正。

  劉繼隆能憑借他們治理好一座城,或者數千兵馬。

  想到這里,劉繼隆不免渴望起和平。

  只可惜這世道注定會越來越亂,而他想要和平,便只有自己動出來。

  “折沖!”

  忽的,遠處傳來了崔恕的聲音,而劉繼隆也回頭看去。

  只見崔恕騎馬快走而來,而他對于劉繼隆的稱呼也變成了“折沖”。

  這一切主要是因為那日李渭對他稱呼的改變,現在山丹上下都認為他擢升折沖只不過是時間問題,便提前把稱呼給安排上了。

  盡管這么做是逾越,但劉繼隆也沒有制止。

  “怎么了?”

  劉繼隆開口詢問逐漸靠近的崔恕,崔恕也笑著作揖:

  “城外來了一百多口烈屬,馬校尉說有相熟的故人,帶著他們去城東安置去了。”

  “烈屬?”劉繼隆聞言臉上浮現笑容。

  自去年落腳山丹以來,每次戰后他都會向河西各城烈屬送去額外的撫恤和招撫遷徙的消息。

  然而近一年時間過去,并未有一戶烈屬愿意遷徙山丹。

  如今這群烈屬來了,雖說來的有些晚,但起碼是來了。

  他們一來,自己也就可以將自己所想的計劃實現了。

  “走,瞧瞧去!”

  劉繼隆說罷,轉身走向不遠處的軍營馬舍,從其中牽出一匹通體烏黑的軍馬,與崔恕往城東趕去。

  二人走出軍營,街道上便有許多百姓見到他們,紛紛朝他們隔空作揖。

  雖然山丹的情況主要還是靠吃大鍋飯,可山丹的大鍋飯吃得十分富裕。

  城內百姓,基本都是穿著比較新的布衣,而這得益于劉繼隆所發的麻布與夏衣。

  向城東走去,肉眼可見的能看到城墻變遠了。

  當然,這不是城墻會動,而是劉繼隆將山丹城東擴了。

  原本的東城墻被推倒,整座城東擴三百步,不僅城墻需要重新修建夯實,四座城門也要重新選定位置。

  好在山丹人口眾多,一萬多人僅耗時一個月,便將城墻的工程解決大半。

  以如今的進度來看,應該能在七月末徹底完工。

  “折沖!”

  “折沖…”

  一路向東走去,沿街百姓紛紛對劉繼隆作揖。

  在東擴的區域,劉繼隆規劃了六個坊市,六百座小院來安置上次東略所解救的百姓,以及未來有可能被解救的百姓。

  這些院子的圍墻是碎石摻和土磚夯實的八尺高墻,院內有主屋一間、耳房兩間,倒座房兩間。

  如此院子,足夠生活七八口人,能滿足大部分人家。

  這樣的院子還在修建,大概會趕在城墻完工前修好,能讓所有百姓都住在院內過冬。

  百姓們知道是在為自己修院子,每個人也格外認真用功。

  畢竟對于曾經是牧奴的他們來說,如今的生活宛若天堂,沒有人敢偷懶。

  碎石路上滿是黏土、砂石、石灰等建筑材料。

  在這片暫時比較雜亂的區域,劉繼隆很快看到了正在分房的馬成等人。

  劉繼隆過于惹眼,還沒靠近開口,便已經有人朝他這邊看來,連連作揖。

  馬成見狀轉過身來,見到劉繼隆后連忙小跑過來,高興指著遠處的一家六口道:“折沖,您猜猜那幾位是誰?”

  “嗯?”劉繼隆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崔恕的同時,打量起了十幾步外的那六口之家。

  那是一對四十多歲的夫婦,其身旁站著一名抱著兩三歲孩童的清秀女子,在女子身后還站著兩名垂髫少年。

  望著這六口之家,劉繼隆著實想不起來他們是誰。

  “誰?”他疑惑看向馬成,馬成笑著上前引路,待劉繼隆走到那六人跟前,他才拍胸口道:“這便是劉折沖!”

  “折沖…”

  一聽來人是劉繼隆,幾人連忙作揖行禮,而劉繼隆也抬手道:“起來吧。”

  說罷,他疑惑看向馬成,馬成這才道:“折沖,這兩位是趙遷的父母,這女子是趙遷的媳婦,懷里是趙遷的娃娃,那倆小子是趙遷的弟弟。”

  “趙遷…”劉繼隆想起了趙遷,不由對六人作揖道:

  “既是趙遷的家人,那便也是我的親戚了。”

  “不敢不敢…”

  幾人見劉繼隆如此謙遜,紛紛緊張的擺手。

  趙遷不過是名兵卒,當初死后,酒泉發了五十畝府田做撫恤,而劉繼隆又派人送來了近百貫錢給他們。

  在他們看來,劉繼隆是他們家的大恩人,他們怎么當得起劉繼隆的揖呢。

  “院子安排了嗎?”

  劉繼隆詢問馬成,馬成點頭道:“就安排在這處。”

  他指著身旁新建成的院子,同時說道:“我讓李驥那廝帶人去領東西了,等會就能住進去。”

  “嗯。”劉繼隆滿意點頭,隨后看向趙遷的家人,和善道:

  “既然來了山丹,那便不必擔心其他事情。”

  “過些日子我劃二百畝荒地給你們,倆小子也可以前去軍營讀書習武,日后再不濟也能做個直白。”

  “若是有什么困難,可派人去軍營尋馬成、張昶、李驥、耿明四人,他們會幫忙的。”

  面對劉繼隆的關心,趙遷的家人有些受寵若驚。

  好在李驥他們回來的及時,緩解了空氣中的尷尬。

  被褥、布匹、柴米油鹽醬醋茶等等生活所需都被帶入院內,不多時便有了家的氣息。

  簡單寒暄幾句后,劉繼隆便起身走出了院子,畢竟趙遷一家人面對他太拘謹了,自己待太久也不好。

  在他走出后,他便轉身詢問馬成、李驥二人:“焦大、王烈、毛忠他們三家的烈屬沒來嗎?”

  “沒有。”馬成和李驥把頭搖得和撥浪鼓有得一拼。

  劉繼隆聽后嘆了一口氣,卻也沒有強求。

  他帶著幾人走街串巷,看到了其它十多戶烈屬入住這條新建成的街道,不免對馬成他們叮囑了許多。

  雖說山丹沒有出現過什么案子,可當劉繼隆看到許多孤兒寡母的烈屬后,他還是擔心有人惡膽包天的欺負她們。

  “這條街多派兩伙人巡哨,別讓走了的兄弟在下面難受。”

  “折沖您放心,明天我親自搬到這里來,我看有誰敢犯事!”

  李驥拍拍胸口保證,畢竟他是孤家寡人,搬家十分方便。

  相比較之下,有父母妻兒的馬成就不行了。

  想到這里,劉繼隆特意開口道:“我想了想,讓孩子們去軍營學習自然好,但畢竟太吵了。”

  “這樣吧,在軍營不遠處挑一個院子改成學堂,每日派一名直白去教導這群孩子識字。”

  劉繼隆說罷,目光一直盯著崔恕。

  崔恕聞言連忙作揖:“折沖放心,辦這事用不了多久。”

  “有你這句話就行。”劉繼隆笑著點頭,隨后又叮囑了一些事情。

  例如學堂的膳食必須每日有肉,紙筆硯墨必須保證等等。

  由于是山丹城內的烈屬孩童不算多,加上適齡的不過三十余人,開銷并不大,所以崔恕也沒有猶豫的答應了。

  見他答應,劉繼隆便回禮讓他忙去了。

  馬成和李驥倒是沒有事情,今日是軍營將士休息上課的日子,他們兩個沒什么事情可做,就跟跟屁蟲一樣的跟在劉繼隆身后。

  帶著他們倆,劉繼隆先去看了造紙作坊,又去看了城外的牧群,末了前往開荒地觀看百姓開墾荒地。

  在他的經營下,山丹已經進入了穩定的發展期。

  哪怕劉繼隆什么都不做,崔恕他們按部就班的照做,幾年后山丹也能人口滋生、衣食不缺。

  相比較他這里,距離他五百余里外的鄯州就情況不太妙了。

  一個月前,尚鐸羅派出輕騎通知鄯州派挽馬牛車前往山丹拉糧。

  經過半個月的緊趕慢趕,挽馬牛車終于抵達山丹,而劉繼隆先運出了兩萬石糧食供尚鐸羅運回鄯州。

  隨著一個來回結束,時間也來到了六月中旬。

  在劉繼隆見到趙遷遺孀的時候,尚鐸羅也率領三百余鄯州精騎和三千余輛挽馬車抵達了鄯城。

  “乞利本!”

  馬背上,尚鐸羅隔著老遠便見到了守在城門口的尚婢婢與拓跋懷光。

  他先一步策馬前來,對尚婢婢作揖,同時對拓跋懷光頷首表示招呼。

  “糧食都運來了嗎?”

  尚婢婢的臉色不太好,或者說整個鄯州城的臉色都不算太好。

  單從面色來看,他們這些日子顯然過得十分寒酸。

  像尚婢婢和拓跋懷光還算好,只是面色發黃,而其余兵卒百姓則是面黃肌瘦。

  見尚婢婢投來渴求的目光,尚鐸羅也沒有藏著掖著,而是作揖道:“兩萬石糧食,路上消耗了八百多石。”

  “這么多?!”

  尚婢婢與拓跋懷光等人都沒想到此次東略竟然能獲得如此多的糧食。

  憑這兩萬石糧食,鄯州軍民起碼可以再撐三個月。

  “乞利本,原本的糧食不是夠吃嗎,怎么…”

  尚鐸羅試探詢問,目光不斷打量著面黃肌瘦的鄯州軍民。

  不止是他在打量,就連他身后的鄯州精騎與他面前的鄯州軍民也在打量。

  在鄯州精騎眼中,鄯州的這群老鄉都餓得不成人形了,難以想象過得是什么苦日子。

  相比較之下,在鄯州軍民眼中,馬背上的鄯州精騎面色紅潤,膘肥體壯,一個人能頂得上他們兩個人。

  原本以為這群家伙去賣命,怎么現在一看,日子過得比乞利本還好?

  一時間,不少軍民都羨慕紅了眼,而尚婢婢也對尚鐸羅解釋道:

  “河隴、河湟之地干旱持續,加上論恐熱那廝沒有從大唐求得兵馬糧草,故此各州乞利本紛紛割據。”

  “眼見河隴泛起饑荒,我便亮出旗幟開始招撫各部。”

  “不曾想距離較近的廓州、蘭州各部皆來依附于我們,原本夠吃多月的糧食便有些緊巴巴的了。”

  “若非你派出輕騎傳來消息,這群家伙恐怕又要跑去投奔別人。”

  “雖說留下了他們,但十日前羊群便已經屠宰殆盡,這些日子便吃些粟米粥和野菜。”

  “好在你來得及時…”尚婢婢目光中透露著激動,而尚鐸羅聞言交代道:

  “山丹那邊還有一萬石糧食沒有運過來,我明日帶人返回山丹,應該能趕在七月末帶著糧食回來。”

  “好好好!”尚婢婢沒有想到此次東略所獲竟有如此之多,不過想了想后他又道:

  “雖說有了這三萬石糧食,可最多不過讓我軍多堅持兩個月罷了。”

  “因此這次你返回山丹,我希望你向劉繼隆借糧二萬石,一起運回來。”

  “此外,依附而來的各部都有不少漢奴,這些漢奴已經被我集中一處,你這次便帶著他們一起返回。”

  “之前劉繼隆說過,每個漢奴賣糧二石,這群漢奴能賣個三千多石。”

  尚婢婢無時無刻不在談著與劉繼隆的糧食買賣,可見鄯州的情況到了何種地步。

  見他這么說,尚鐸羅猶豫片刻后便將劉繼隆交代自己的事情與尚婢婢說了。

  原本尚鐸羅還以為尚婢婢會不高興,卻不想尚婢婢笑道:“好!”

  “城中甲兵算上你們,一并調至他麾下,前提是他愿意再借兩萬石糧食給我!”

  尚鐸羅倒是沒想到尚婢婢會那么輕易的答應,因此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拓跋懷光:“拓跋乞利本,你看…”

  “并無不可。”拓跋懷光也不愿意借兵,可問題在于他不借兵就得鬧饑荒了。

  到時候鄯州人跑沒了,他即便有甲胄也沒有用了。

  這個道理尚鐸羅也懂,只是他沒想到會這么容易罷了。

  在他發愣的同時,尚婢婢也笑道:

  “城中的軍馬瘦得不成形了,剛好讓你帶著尚摩鄢他們七百多人過去,剩下八百多甲兵就留下來守城吧。。”

  “七百?!”尚鐸羅驚愕開口,尚婢婢卻道:

  “那論恐熱殘暴無能,弄得河隴之地大旱、饑荒接踵而至,他麾下甲兵跑了不知凡幾。”

  “光是我們這鄯州,便先后有近千甲兵率部前來投奔。”

  “再這么下去,我看他如冢中枯骨,離敗亡不遠了…”

  尚婢婢一邊說一邊冷笑,嘴角還時不時露出一抹殘忍,顯然樂見論恐熱這仇人的敗亡。

  對此,尚鐸羅也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論恐熱雖然強大,可其麾下甲兵也不過萬余。

  如今他前往大唐求兵求糧不成,返回河州還不到半個月便跑了上千甲兵。

  若自家節度使能團結論恐熱麾下甲兵,說不定就能幫到山丹那邊收復涼州。

  這么一想,尚鐸羅突然歸心似箭,想把河隴的情況告訴劉繼隆。

  “行了,先埋鍋造飯吧。”

  尚婢婢目光貪婪的看向那一車車糧食,止不住的咽口水。

  有這樣舉動的不僅是他,還有城外的所有鄯州軍民。

  望著這一幕,尚鐸羅突然覺得他們很可悲。

  張議潮、張淮深、劉繼隆他們能把河西治理得井井有條,利用水利堤壩蓄水來熬過旱災。

  與他們相比的己方卻在鬧著饑荒,并且只能做買糧借糧這種治標不治本的辦法。

  單論條件來說,依靠湟水的鄯州本不應該因為缺水而發愁,可事實恰恰相反。

  想到這一切,尚鐸羅只恨自己不是漢人,沒有直接跟隨劉繼隆帳下。

  “走吧,進去吧!”

  在尚婢婢的催促中,尚鐸羅還是與他們進入了鄯州城。

  可在山丹待久了再來鄯城,他只覺得這鄯城滿是污濁,日子貧苦得緊。

  誠然對尚婢婢如此忠誠的他都如此覺得,更不用說跟隨他返回鄯州的那三百余精騎了。

  曾經在他們眼中富庶的鄯城,與山丹一比也不過如此。

  這樣的落差從見面開始萌生出念頭,到進城后已經在醞釀。

  隨著一個時辰的煎熬結束,當鄯州精騎打開鍋,見到鍋內食物的時候,他們更是感覺天都塌了。

  黏糊糊的粟米連帶著麩糠一起釀煮,一絲絲油葷都看不到。

  面對這一碗食物,許多鄯州精騎吃都沒吃就匆匆去找尚鐸羅了。

  他們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將他們帶回山丹,帶回劉折沖身邊…

哎呦文學網    歸義非唐
上一章
書頁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