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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人心思變

  “這肉的滋味…”

  衙門正廳主桌,當高進達嘗到劉繼隆特意為他準備的三道豬肉菜肴后,他不免愣了一下。

  “好吃!這肉的油水好足!”

  “這豬肉比我們在長安時候吃的好吃多了!”

  “你去過長安?”

  “快快快,說說長安是什么樣子的!”

  “長安的城墻有沒有十丈高啊,城墻有沒有幾十丈寬?”

  “對對對,那個朱雀大街是不是真的能并駕十余輛馬車?”

  “長安的女人漂亮嗎?”

  “長安什么時候發兵收復河隴啊,我也想去長安看看…”

  隨著高進達帶來的六名漢子說出他們去過長安的話,衙門內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羨慕的向他們詢問起了問題。

  有的人關心長安的繁華,還有的關心長安的女人,還有的則是在意大唐什么時候出兵幫他們。

  這些問題太多,吵得衙門內十分嘈雜。

  眼見局面失控,主位上也傳來了劉繼隆不咸不淡的聲音:“好了…”

  他一開口,眾人先后閉嘴,而高進達見狀也眼睛一瞇。

  不等他開口,劉繼隆便笑道:“還是由高押牙為我們說說,此次長安之行遇到的人或事吧。”

  “呵呵,此次前往長安,是大中三年歲末的時候了,當時…”

  他說這話時,心里十分希望高進達能說出長安的真實情況,但在高進達的娓娓道來中,他卻抓住了不一樣的點。

  在漠南迷失方向,躲避回鶻人與黠戛斯人是上天對他們的考驗。

  抵達豐州后,豐州軍民更是因為他們轟動全城,無數軍民對他們格外敬重。

  南下路上雖然遭遇黨項劫掠,被俘大半年,甚至因此犧牲一位同袍,但最終還是被關心他們的豐州軍民所解救。

  得救后,他們一路南下前往長安,所過之處,上至高官、下至黎民,無不因為瓜沙起義而感動啜泣、振奮…

  盡管這一路也看到了許許多多的不屬于年幼時“昭昭盛唐、天俾萬國、百姓自給”的景象,甚至有看到百姓貧困死于野的景象,但他們都將這些景象歸罪于藩鎮之亂。

  “這些藩鎮,著實可恨!”

  “若是我們能打通河隴,也就能為至尊鎮壓這些藩鎮,讓天下太平了!”

  “唉…”

  聽著高進達口中的經歷,張昶、李儀中等人紛紛嘆氣,高進達也是點頭稱是。

  瞧著他們那模樣,劉繼隆心里升起古怪:“你們在大唐眼里就是藩鎮,還鎮壓誰啊…”

  當然,這話他是不能說出來的。

  興許在眾人眼中,他們是河西義旅,為大唐收復失地。

  可在大唐眼中,他們不過是張議潮所率領的新生藩鎮罷了,對大唐的忠心,估計還不如動不動就給大唐小小震撼的河朔、兩淮。

  早就消失不見的親戚,若是突然回家獻孝心,是個人都會擔心這所謂親戚的意圖,更別談兩股勢力了。

  現在是因為他們離著大唐足夠遠,所以長安那邊感受不到威脅。

  可等到他們收復涼州,那和長安也就隔著一條黃河與一座隴山了。

  更別提張議潮的想法是收復整個河隴地界,拿下整個隴右才是他們的最終目標。

  盡管歷史上這一想法沒有成功,但劉繼隆自己清楚,這一天不會太遠。

  到時候河朔、兩淮遠在天邊,可河西勁旅卻近在眼前。

  哪怕他們不想搞事,但在唐廷看來,只要他們有搞事的能力,那就是潛在的威脅,必須解決威脅。

  這般想著,劉繼隆心里愈發不是滋味,拿起桌上的酒杯為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入腹。

  河西糧食并不充裕,張議潮收復四州以來更是下達了禁止釀酒的政令。

  眼下所能喝的酒,基本都是吐蕃占據山丹時留下的酒。

  這些帶有甜口的米酒度數并不高,可后勁卻極大。

  平日里劉繼隆鮮少喝酒,如今獨自一人喝悶酒,自然逃不過眾人的眼睛。

  只是高進達開口在前,他飲酒在后,眾人只當是他懷念大唐,因此紛紛舉杯。

  “聽了高押牙所說經歷,才知曉押牙及諸位受了如此多委屈。”

  “便是劉果毅也不免為大家感到心痛,獨自飲悶酒一杯。”

  李儀中作為山丹名義上的二號人物,眼見劉繼隆不開口,他自然主動為劉繼隆找補起來。

  劉繼隆也適時開口道:“當敬高押牙及諸位一杯!”

  他一開口,眾人紛紛站了起來,對高進達他們敬酒。

  高進達他們紛紛接下,舉杯回應感謝。

  這一茬過后,雖然還有人向他們提出問題,卻也不算密集了,眾人一邊吃一邊說,好不快活。

  桌上除了劉繼隆親自動手炒制的三道豬肉菜肴,另外還有烤鴨、火賁羊頭蹄、蒜醋白血湯、五味蒸雞、元汁羊骨頭等七八道菜。

  這等豐盛佳肴,便是張淮深來時,劉繼隆都未曾安排過。

  當然,這也和張淮深要求從簡有關。

  總而言之,這頓宴席不管是高進達等人還是山丹軍、鄯州軍等人,眾人都吃得十分高興。

  一些貪杯之人,更是借著酒勁在院內“踏歌”。

  踏歌是昔年大唐民間百姓手拉手、雙足踏地為節拍的歌舞形式,可以邊走邊唱。

  他們唱著高進達他們從長安帶回,早已失傳于河西的《大陣樂》,以雙腳踏足為節拍,引得旁人連連稱贊。

  “先取山西十二州,別分子將打衙頭。”

  “回看秦塞低如馬,漸見黃河直北流。”

  “天威卷地過黃河,萬里征人盡漢歌…”

  歌聲激蕩,那聲音好似帶著他們重回開元年間,回到那漢道昌盛的時候。

  最后,眾人都加入其中,就連劉繼隆也被起哄作為隊頭,帶著眾人開始改唱《從軍歌》。

  得知《從軍歌》為劉繼隆所作,高進達也對他愈發好奇和看好,心里更明白了張議潮叔侄為何將如此重要的地方交給他。

  時間流逝,一場宴席也不知醉倒了多少人,劉繼隆只看到他們被兵卒抬走,直到最后,只剩他一人坐在主位上。

  “這群夯貨…”

  喝了一口酒,望著眼前被一掃而光的飯菜,劉繼隆苦笑搖頭,隨后吩咐兵卒收拾一切。

  他返回了內堂,沐浴了一身酒氣后,這才回臥房休息。

  翌日清晨,他便早早起來練功,而同樣在衙門內休息的高進達則是在正午后才從宿醉中悠悠轉醒。

  這一醒,他便派人來找劉繼隆,告知他們得出發張掖的事情了。

  劉繼隆來不及換衣服便來到衙門正堂,卻見高進達已經換好了出發的行裝。

  “不能多休息兩日嗎?”

  適當的酒宴最能促進關系,經過昨夜的酒席,劉繼隆與高進達已然相熟。

  他勸著高進達留下來,高進達卻笑著收拾道:“我能等,可節度使那邊等不了。”

  “我這次帶來了至尊的圣旨,有了這份圣旨,我們也算名正言順了。”

  高進達干勁滿滿,恨不得立馬飛回沙州。

  見狀,劉繼隆只能頷首道:“你們的馬不行,我讓人挑軍馬給你們換上。”

  說罷他便吩咐兵卒去牧場尋來好馬,要給高進達他們換馬。

  高進達也沒有拒絕,只是在收拾好后對劉繼隆作揖:“果毅就不要送了,昨日才招待了我們,明日你們還要東略涼州,今日應該好好休息才是。”

  聞言,劉繼隆也沒有搞什么你來我去的推辭戲碼,而是回禮道:“希望下次再見押牙時,是在大軍收復涼州的時候。”

  “會的!”高進達笑著回應,同時說道;

  “悟真和張長史都前往了長安,不過二人走的路不同,再過兩個月,果毅就能見到悟真他們了。”

  悟真與高進達的路線一致,所以兩方才能在路途中相逢。

  可張議潭在居延海與稱勒議和后,便由稱勒派人護送他前往靈州(寧夏),雙方自然就錯過了。

  “我會好好招待他們的。”

  劉繼隆做出了保證,隨后便見兵卒快步走來:“果毅,馬帶來了。”

  兵卒話音落下,劉繼隆與高進達對視一眼。

  盡管相處的時間短暫,可他們雙方卻各自都佩服對方。

  劉繼隆佩服高進達吃了兩年苦后,馬不停蹄的返回河西。

  高進達佩服劉繼隆將山丹治理的井井有條,更佩服他的東進進取之心。

  “別過…”

  二人目光對視,隨后相互躬身作揖。

  劉繼隆起身稍晚,所以等他起身時,只看到了高進達一行人的背影,但這就足夠了。

  望著他們遠去并消失在衙門門口,劉繼隆這才返回了位置上休息。

  春風得意馬蹄疾,翌日黃昏,高進達等人便抵達了張掖。

  在他們抵達之前,便有山丹的塘騎將他們返回的消息帶回,整個張掖衙門無不震撼。

  他們以為高進達等人早已葬身漠南,卻不想他們不僅完成了任務,還在任務完成后選擇了返回河西。

  張淮深率張掖諸多官員在東門歡迎高進達等人返回,并為他們安排了一場宴席。

  只是張掖的庖廚與食材明顯不如山丹,這頓宴席倒是沒有了昨日的盡興。

  不過宴席雖然不行,可正事卻不能耽擱。

  宴席之上,高進達將皇帝發出的圣旨雙手呈給張淮深。

  張淮深畢恭畢敬的接下圣旨,打開后將內容告訴了眾人。

  得知張議潮被大唐朝廷正式任命為沙州節度使留后,眾人沒有嫌棄這個官職太小,而是激動地拍案叫好。

  “有了朝廷的圣旨,我們終于不再是無家可歸之人了!”

  “朝廷接受了我們,我們也當早些收復涼州,打通河隴才是!”

  “對了高押牙,朝廷沒有出兵隴西的打算嗎?”

  “對啊,高押牙你說說…”

  河西官民所期盼的,大多都是大唐主動出擊,與他們一起打通河隴。

  盡管這些問題已經在山丹回答過一次了,可高進達依舊不厭其煩的為眾人解釋。

  得知朝廷為防備藩鎮而抽不出身時,眾人雖然唏噓,卻也表示理解。

  “若是朝廷知道我們已經收復五州之地,還擊退了論恐熱入寇,恐怕就該授予節度使旌節了吧。”

  “那是自然!”

  “哈哈哈…”

  唏噓過后,眾人都暢想起了悟真與張議潭的隊伍能帶回什么好消息。

  河西節度使旌節,這不僅是張議潭的執念,也是河西眾人所期盼的存在。

  聞言,張淮深卻打斷道:

  “涼州尚未收復,即便朝廷要授予河西節度使旌節,也應該是收復涼州之后。”

  他擔心眾人失望,因此特意將涼州點出。

  眾人聞言也才想到河西重鎮涼州還在吐蕃人手里,此時談河西節度使旌節未免言之過早。

  “眼下我軍與回鶻結盟,若是再能聯系上嗢末,那收復涼州指日可待。”

  曹義謙對張淮深說著,但李渭卻搖頭道:

  “涼州不是那么容易攻克的,即便我們舉五州之力,也不一定能拿下。”

  “更何況,西邊一些零散的胡雜一直在打著沙州和伊州的主意。”

  李渭道出一項困境,高進達聽后皺眉:“那西州和庭州的回鶻不是歸順我們了嗎?”

  這消息是高進達從劉繼隆那得來的,他以為河西西邊一片大好,可聽著李渭的意思,西邊的事情恐怕不小。

  “你從劉繼隆那聽來的吧。”張淮深看向他,見他點頭,這才解釋道:

  “半月前,有些胡雜開始進入伊州、沙州地界駐牧,盡管被驅逐,但他們也會時不時襲擊我們的塘騎。”

  “眼下節度使坐鎮沙州,遲遲沒有東進的原因,就是西域那些大大小小的部落要求不一。”

  “仆固俊和安寧這兩大部雖然已經歸順我們,但其他的小部落卻不這么認為。”

  “為此,節度使準備與仆固俊、安寧將這些小部落解決。”

  “解決?”高進達皺眉,他畢竟是沙州的押牙,而押牙主要職責包括掌管軍法,并參與軍機事務,所以自然了解當地的情況。

  經過吐蕃的禍害,西域能談得上大勢力的只剩葛邏祿、于闐、仲云及仆固俊、龐特勤、安寧這三個回鶻大部。

  除此之外,就是游牧于庭州、西州、伊州等地的許多回鶻小部落。

  如果河西與仆固俊、安寧聯手圍剿這些小部落,那這些小部落大概率的結局是被仆固俊、安寧吞并。

  到時候小部落的騷擾是暫時沒了,可仆固俊和安寧卻會因此實力大增。

  這種道理連他都懂,節度使不可能不懂。

  想到這里,高進達準備今早返回沙州,把事情詢問清楚。

  “要我說,倒是可以暫時擱置東進,先把西域的胡雜給收拾了再說!”

  都萬孟嘟囔著,突然感覺四周人都在看他,隨后尷尬笑笑:“我也就是說說…”

  見他這么說,眾人這才收回目光。

  收復西域確實可以解決后方問題,但西域的漢人十分稀少,即便在開元年間,西域的漢口也不過十余萬。

  這十余萬漢人在北庭楊襲古、安西郭昕的率領下抵御吐蕃數十年,一直到元和三年才徹底被吐蕃擊敗。

  五十多年的抵抗讓十余萬漢人數量銳減,現在恐怕連幾萬人都湊不齊。

  河西現在需要的是人口,尤其是漢人。

  對此,沙州那邊也沒少爭論。

  漢人出身的官員都主張東進,重回大唐,而番人、粟特人、于闐人出身的官員則是支持西進。

  這樣的爭論在張議潮先后收復甘、肅、伊三州的時候還不明顯,可隨著伊州被收復,這爭論漸漸強烈起來。

  張議潮又得對付西邊的回鶻殘部,又得安撫五州內的豪強們,可謂心力交瘁。

  張淮深也正是因為看到了自家叔父的境況,這才開始大力支持劉繼隆東略。

  他很清楚,只要拿下涼州五城,沙州那邊的爭論就會立馬消失。

  河西五州不過七萬余口百姓,這其中還有六千多是劉繼隆剛剛從鄯州、涼州所獲的人口。

  一旦拿下人口十萬的涼州五城,河西內部的爭斗就會暫時停下,直到將涼州五城瓜分殆盡,才會再起爭論。

  這點,張淮深也在和自家叔父來往的書信中說過。

  只是自家叔父總是說慢慢來,從不說他的處境有多么困難。

  他越這樣隱忍,自己就越發想要收復涼州。

  想到這里,張淮深刻意對高進達詢問道:“押牙來張掖之前,山丹那邊在干嘛?”

  高進達沒想太多,只當是山丹沒送文書,張淮深不知曉山丹最新的動向,因此開口道:

  “我出發張掖之前,劉果毅便說要在今日率軍二次東略涼州。”

  “算算時間,眼下他們恐怕已經在龍首山北部的草原上扎營休整了…”

  “東略?”

  “劉繼隆那廝又東略了?”

  “上次聽聞他略得牧群數萬,我州衙僅得一萬,不知這次又能略得多少牧群。”

  “牧群還是小事,主要是人口。”

  “那山丹的人口已然超過了瓜州和肅州,繼續發展下去,恐怕距離追上伊州和沙州也不遠了。”

  “看來收復涼州指日可待啊…”

  面對高進達發言,得知劉繼隆二次東略涼州的州衙官員們立馬議論起來,聲音此起彼伏。

  他們的態度有所不同,但相同的是,他們都對劉繼隆東略保持樂觀態度。

  不樂觀也不行,畢竟劉繼隆每次都把事情干得漂亮,這次恐怕也不例外。

  望著州衙內的情況,端坐主位的張淮深臉色如常,可心里卻舒緩了一口氣。

  只要這群人對收復涼州抱有信心,那消息就會透過他們送往沙州。

  消息一旦送達,沙州那邊的爭議也會變弱,而這也算是自己能為叔父所做為數不多的事情了。

  想到這里,張淮深深深吸了一口氣。

  “叔父,收復涼州的那天不會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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