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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劍卷罡風梅花碎

  亂局暫歇,可眾人不安的情緒并未消退。

  “這到底是什么武功?”

  鎮陽幫的侯言面色凝重,伸手檢查門內長老的尸首,他險被這叛徒一刀砍殺。

  沒人能為他解惑,除了知曉與魔門有關之外,再無精確消息。

  楊鎮長呼一口氣,義莊八魔的場景再次浮現腦海。

  賒旗任家、安山寺、城內道觀、八大勢力失蹤人員、煞毒.一系列信息被他聯系在一起。

  魔門老怪的魔功,恐怕又有精進。

  ‘天魔最高之秘,玄而又玄,道盡真妙’

  ‘武道之極的最高闡釋.’

  楊鎮想到周老魔癲狂的樣子,想到他的話,卻沒有為侯言解惑。因為除了制造焦慮,說出來再無益處。

  楊鎮目掃大殿,朝周奕所在方向走去。

  吳德修在探查活人,周奕在研究死人。

  南陽各大勢力都瞧見,這位五莊觀主對死人更感興趣,那些詭異的尸體旁人避之不及,他卻逐一探查。

  江湖傳聞,果然不假。

  “裘幫主怎么樣了?”

  吳德修沒立即出聲,又在裘千博身上細心檢查一番,“好在裘幫主練功勤懇,有一身高明內功護住心脈,否則這一掌打中后心,決計沒有命活。”

  “老朽可以斷定,這些人與義莊老魔是一伙的,包括猿馱馬幫那幾人,煞氣同出一源。”

  灰衣幫的人連續輕喚“幫主”,裘千博微微睜眼。

  他想說話,楊鎮上前阻止:“楊某沒有大礙,此事與灰衣幫無關,裘兄先靜心養傷,一切等傷愈后再說。”

  裘幫主聞言闔上雙目。

  幾位灰衣幫老人上前,朝楊鎮告辭,再向周奕抱拳。

  周奕拱手還禮后,見裘幫主被他們小心放在門板上,抬出大殿。

  “觀主,我們也先行告辭。”

  婁若丹與陳瑞陽滿帶感激之色,若非場合不對,定要好生敘話。

  周奕應了一聲,當陽馬幫的人朝楊大龍頭打過招呼,轉身離開。

  今日主要商議朱粲加貢一事,現已達成一致。

  后面的亂子出于七大勢力,又牽扯魔門,大多數人都不愿摻和,因此離開的人越來越多。

  “那食人魔與魔門老怪想必已經聯手。”

  呂重瞧著楊鎮的傷口:“今日若我們幾人身死,恐怕朱粲第二天就會攻打郡城。”

  “這魔門邪術也是惡毒難測。”

  與周奕一道檢查死人的吳德修老人道:

  “所謂煉精化氣,先天之精后天補之,而他們則是在短短時間將先天之精毫無保留地釋放,幾乎將自己榨干燃燒。”

  “此等做法霸道而浪費,卻能短時間迸發超乎尋常的功力。”

  吳德修老人搖頭,指了指天魁派褚長老的尸體:

  “這一位的運功效率要高過另外幾人,也不知他有何特殊。”

  呂重道:“褚長老寡言少語,沉迷武道,興許他的功力更精純吧。”

  楊鎮察覺到異樣:

  “那灰衣派的傅泰鴻也是一位癡迷武學之人,他本該在前年帶隊前往冠軍城,因閉關耽擱,才換作湍江派羅掌門的人。”

  褚長老燃盡之時大喊痛快,詭異而瘋狂。

  周奕輕聲一嘆:“越是癡迷武學之人對奇功妙法越是難以抵抗,魔門老怪興許正是利用了這一弱點。”

  “這才導致他們心志失守,做出難以預料之事。”

  幾人一聽,也覺得大有道理。

  “善哉善哉.”

  香嚴寺戒塵大師雙手合十:“虔誠于武道,何錯之有。”

  半個時辰后.

  范乃堂將此次去過冠軍城的人全部帶了過來。

  周奕與吳德修一道檢查這二十五人,并未找到任何魔煞痕跡。

  其中還有一位灰衣幫的護法,他的武功不比灰衣幫叛變的那位長老差多少。

  眾人松了一口氣。

  若是什么人都能被蠱惑燃燒,那冠軍城將變成一個大魔窟。

  只怕南陽各家勢力都要寢食難安。

  一直旁觀沒有說話的任志看到這里,起身告辭。

  季亦農、侯言還有朝水幫的曾幫主也陸續離開。

  周奕見楊鎮面露為難之色,不由詢問:“大龍頭有什么用得著我們的地方?”

  “這”楊鎮欲言又止。

  吳德修人很正直,卻不是一根筋:“可是還有一些與冠軍城打過交道之人?”

  “大龍頭若是不放心,就帶來吧。”周奕也道。

  楊鎮也不在乎多點人情了,抱拳道:“麻煩兩位在幫內小住,七日之內,必然了結此事。”

  吳德修一口答應。

  周奕道:“沒問題,請派人去我觀中通報一聲。”

  楊鎮再次感謝。

  一旁呂重老爺子授意,應羽呂無瑕又當一次傳話筒。

  楊鎮很謹慎,他首先排查的就是幾位城門守將,再來就是一些與冠軍城做生意的大客商。

  對于這些大商人,大龍頭的手段非常溫和。

  畢竟,南陽的富庶離不開他們。

  先請到府上交流一番,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再引薦五莊觀主。

  周奕有種錯覺,像是在和南陽醫道大牛吳德修聯合問診。

  因為這些人都沒問題,吳德修還會附贈針對個人的養體藥方。

  一來二去,原本城中陌生的商旅,一下成了熟面孔。

  絲綢瓷器、茶葉草藥、兵器鹽貨、車馬船舶.

  這幾日認識的人,比周奕幾年加在一起認識的都要多。

  借著楊大龍頭的面子,進行一場又一場見面會。

  倘若這時候五莊觀放開香火,憑著面子也能大撈一筆,因為不少大商人認識周奕后,表示要去拜山上香。

  換句話說:交個朋友,我們給你送錢。

  周奕心中一百個愿意,但都禮貌婉拒了。

  畢竟和隔壁的周老魔做鄰居,不能過分高調。

  這一大筆香火錢沒收到,賬要記在周老嘆身上。

  所以,周天師搖身一變,成了周老魔的債主。

  城內還有數位負責把守城門的守將,因常年練外功,身體出了一些紕漏。

  吳德修老人并不擅長此類。

  周奕卻專業對口,用道場的煉體法門結合太平丹經,指出數位守將的癥結。

  對于練武之人來說,此乃大恩。

  一方面讓楊鎮欠人情,一方面結識城中大商人,又叫守將連連感恩。

  周奕心下都有些不好意思,什么都叫他賺到了。

  一連七日,楊大龍頭放下心來。

  城內情況比他預料中要好得多。

  周奕本該直回五莊觀,楊鎮卻盛情挽留,在幫中擺宴請他吃酒。

  被周奕救了一命的呂重老爺子也在場。

  雙方年歲相差頗大,卻已是同輩論交。

  呂無瑕與應羽見他們酒宴歡酣,心道這酒越喝,他倆的輩分就越低。

  好在周奕慣用太平道的規矩,各論各的。

  大家都已混熟,怎好意思在口頭上占兩人便宜呢.

  天魁派褚長老燃盡后第八日。

  戌時末,周奕待在南陽幫雅靜小院,對著燈火,拆掉火漆,查看里頭的字條。

  這是陳老謀傍晚遣人送來的。

  少頃,他撥開風罩,將紙燒去。

  任掌門還挺活躍.

  周奕面色冷峻,轉瞬又收斂如常,移到床榻繼續打坐。

  這些天應酬頗多,晚間練功卻一點不落。

  《老嘆棺中圖》已大有進展。

  當日褚長老經絡余燼點亮的位置乃是督脈中樞穴。

  參考《大帝墳中圖》中的任脈膻中穴,不難理解要將中樞穴練為氣竅。

  他已任督練道心種魔很長時間,一直處于練氣養氣階段。

  這時有了下文,短短七日,已是將這一處中樞凡穴打通為氣竅。

  當下任督二脈周天并行,有種說不出的絲滑暢快。

  也就是待在楊鎮眼皮底下,否則早就按捺不住大試身手。

  在吸納了老嘆的研究成果,又經過那幾具燃盡的尸首驗證,加上臥龍山上很長一段時間感悟。

  三者結合起來,周奕在道心種魔這兩幅圖譜的理解上,已穩穩超越周老嘆。

  中樞往上還有一穴,乃是至陽。

  起先他想嘗試通“至陽”之竅。

  但是,一直沒能成功。

  故而對自己在山中的感悟產生懷疑。

  可現在將“中樞穴”練成“中樞竅”之后,利用中樞竅氣發出來的真氣,竟然溝通了至陽之竅!

  遲遲感受不到的竅中風隙,清晰地暴露在他面前。

  此竅極是霸道。

  順著風隙稍微注入一些真氣,立刻涌來心魔,像是掉入了一口大鼎,里面全是魔火,被不斷炙烤。

  哪怕身懷心禪不滅、大禹謨、娑布羅干三種對應精神的法門,周奕也顯得小心翼翼。

  畢竟膻中穴內還有一大股精純煞氣,萬一練功出岔子,暴露出來就不妙了。

  周奕又練了一個多時辰。

  他嘗試切換玄真觀藏與道心種魔,除了精神疲倦之外,十二正經與任督二脈中的不同功力毫無沖突。

  再以娑布羅干的天頂秘要,從頭頂百會穴一直沖刷到足底涌泉穴。

  整個人從頭到腳精神一震,感覺耳目一新,早春的清新之氣在鼻尖更濃。

  我這也是一天一地的精神法門,不知與八師巴的變天擊地大法相比如何?

  周奕尋思一陣,發現自己想太多。

  又觀望了一下腦海中的神秘浮雕,自從玄真觀藏之后再無動靜。

  這浮雕觀之心靜,似對把握靈感有妙用。

  周奕又嘗試溝通,浮雕壓根不理會他。

  又打坐半個時辰,周奕推開門,望了一會兒月亮。

對著月亮笑了笑,回屋酣睡  翌日上午,周奕走出院子,在南陽幫內四處走動。

  幫中管事、舵主、長老瞧見他,或者微笑,或者問好。

  只有帶路的,沒有阻攔的。

  這南陽第一大幫,已是任他行走。

  想到楊大龍頭的穩妥性格,想到自己太平教主的身份。

  周奕心覺有趣。

  接近內堂時,他稍稍收斂神色,準備與楊鎮說一樣嚴肅的事情。

  正巧范乃堂、孟得功,蘇運都在。

  才一露面,蘇運便熱情上前將他迎了進去。

  “大龍頭,今次有要事相告。”

  周奕開門見山,南陽幫前四號人物各都正色。

  楊鎮輕拍胸口:“易觀主請說,只要是楊某能辦到的,絕無二話。”

  周奕坐下來,接過范乃堂遞來的茶水。

  撇開陳老謀不談,站在當陽馬幫的視角上說起與任志有關之事。

  半盞茶過后,楊鎮皺著眉頭,他很想問一句,這消息準不準。

  但看了周奕一眼,以他對這位觀主的了解,這話沒必要問。

  蘇運較為耿直:“如今有朱粲這個大敵,任掌門還緊咬當陽馬幫,這豈不是不分輕重。”

  “任掌門卻是個聰明人。”

  周奕指點迷津:“借著朱粲之勢,哪怕他滅了當陽馬幫,大龍頭心里怪罪,為了顧全大局,也不會把城內一家大勢力怎么樣。”

  “任掌門事后甚至可以推給朱粲,飛馬牧場就算想找麻煩,也不能打入南陽。他現在和漠北大商人霍求合作,不怕牧場用塞北的關系給他手下的馬幫施壓。”

  “所以,有恃無恐。”

  蘇運點了點頭,他看了周奕一眼。

  恩人話語中的意思,顯是要救當陽馬幫。

  盡管內心極不愿逼迫大龍頭,蘇運還是將目光轉到楊鎮臉上。

  范乃堂與孟得功亦是如此。

  三人與楊大龍頭相交多年,一起經營南陽幫,豈能不知大龍頭的性格。

若在以前  恐怕會把兩家叫到幫中談談。

  楊鎮稍作沉默,徑直看向周奕:“觀主想讓我怎么做?”

  “大龍頭需要表明態度。”

  周奕已救過南陽一次,他有底氣把話說得直白點:

  “任志派手下的勢力出手,那就抓個現行”

  “以雷霆手段把這伙人殺干凈。”

  四人在城內極少這般做事,各都望著殺氣頗重的易觀主。

  “此舉有三個好處。”

  “第一,殺一儆百,讓各大勢力安分守己。”

  “第二,挽回在飛馬牧場丟失的信譽。”

  “第三,此舉符合八大勢力定下的盟約,以規矩辦事,讓所有人守序。”

  “大龍頭滅了這一個麻煩,就會少很多麻煩。這南陽,到底還是大龍頭說了算,不能讓那些小人,將大龍頭的仁慈當成軟弱。”

  “尤其是面對朱粲這個危機,城內絕不可亂。”

  四人知曉周奕與當陽馬幫有聯絡,但他這番話說的坦坦蕩蕩。

  甚至,毫不客氣地說出要滅了任志的手下。

  固有私心,可從大局考慮,這似乎是一條正確的道路。

  楊鎮問:“觀主可還有補充?”

  “沒了。”周奕笑著搖頭。

  蘇運看了看周奕,又看了看楊鎮,內心有些焦急。

  他覺得,周奕該說得更委婉一些。

  此等做法,并非大龍頭的性格。

  “大龍頭”

  蘇運后面的話被楊鎮打斷了,一雙厚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在幾人疑惑的眼神中,楊鎮站了起來。

  他朝屋外遠望一眼,腦海中閃過近來一系列事件。

  跟著挪步走到側方的兵器架前:“到底是年輕一些好啊.想我早年與幾位兄弟初初建立南陽幫時,也僅僅是想混一口飯吃。”

  “沒想到一番打拼,竟變成天下間的八幫十會之一,又成了一郡最大的勢力。早年間,我殺過不少對頭,那時的楊鎮只要一提起刀,對頭可怕得很。”

  “可現在,楊鎮的確是老了”

  一絲帶著落寞的語調,回蕩在內堂中。

  孟得功、蘇運,甚至是范乃堂都露出復雜的神色。

  大龍頭.

  楊鎮轉臉看向周奕,徐徐說道:

  “不怕真人笑話,楊某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出身,僅是一個普通的農戶人家,做什么都靠一把子力氣,后來遇到了一位好師父,才有了今日。”

  “我知道農戶人家最怕什么,那就是打仗。一打仗,就有很多人吃不飽飯,很多人會死。”

  “所以,我這些年在南陽唯一的貢獻,便是保護此地不受戰火。”

  “哪怕周圍很多人盯上這塊地方,也沒膽子下口。”

  “未來哪一天得遇明主,天下太平,我這大龍頭便功德圓滿,重新把南陽交還官署,那些擁護我的郡民,便能繼續安穩下去。”

  周奕聞言,不禁向他抱拳。

  “不過.”

  “以現在的情況,如果不做點什么,恐怕再也等不到我想要的那種安穩。”

  這位花甲老人微微彎曲的腰忽然挺立。

  高挺的鼻梁上,那雙平和的眼睛泛出驚人銳光。

  周奕感覺到一股強烈氣勢,洶涌澎湃!

  如果有人想挑戰這位大龍頭,絕不該選擇這個時候。

  楊鎮伸手一抓,六十余斤的偃月長刀被他輕輕拿起,刀柄著地,氣浪激塵卻又壓得塵灰無法上涌,如大潮之浪,滾滾沖向遠方。

  楊鎮摸著長刀:“幾位兄弟,原來我還舉得起刀。”

  范乃堂冷著臉反問:“偃月刀何曾老過?”

  楊鎮的目光全注在刀上:

  “南陽的郡民擁護我,楊某便忠于民。易真人對我有救命之恩,楊某不可失于義。”

  “這一次.兩樣東西,楊某都要。”

  “大龍頭——!”

  左手劍右手劍激動大喊,這一瞬間他們又找回了當年的感覺.

  天魁派褚長老燃盡后第十一日。

  這一天晚上,南陽城的寧靜被打破。

  城內白羊觀所在,即當陽馬幫駐地發起一場激烈火拼。

  兩百多名黑衣人各持兵刃殺入觀中,企圖讓當陽馬幫變成猿馱馬幫。

  雙方廝殺沒多久,讓兩幫人都沒有想到的是.

  一名身著長袍的高大老者駕馬從長街沖來,那馬越奔越快,馬蹄聲帶著一股奇特的律動震碎黑暗。

  不管是黑衣人還是當陽馬幫的武人,都感受到了長街上一股洶涌氣勢。

  一些黑衣人出來查看后,立刻人頭飛滾。

  那柄偃月長刀帶著刀光耀亮黑夜!

  南陽幫高手趕到,大隊黑衣人被逼出白羊觀。

  而觀外.

持刀人勒馬,轉身,沖殺  他享受著這沖陣帶來的快感,享受著將一件件兵刃斬斷的酣暢。

  他每次出刀,都有股不可抗衡的氣勢。

  非是當世豪杰,只消感受到他揮刀那一剎那的氣勢,便幾乎喪失斗志。

  那柄沉重的偃月長刀只需輕輕一帶,

  接著便是人頭落地!

  這是一場暴力至極的殺戮,等長街徹底安靜下來,老者胯下的那匹黃馬,已披上一件血毯.

  陳瑞陽、婁若丹出了白羊觀,吃驚地望著那匹血色戰馬。

  那老者的背影,逐漸消失在長街的夜色中。

  “大龍頭”

  婁若丹愣了幾秒鐘,看向一旁鐵塔壯漢:“單兄,觀主是怎么做到的?”

  單雄信笑問:“做到什么?”

  婁若丹低聲道:“觀主如何說服楊大龍頭,我很多年沒聽說過他這樣殺人。”

  一旁的陳瑞陽點頭:“楊大龍頭這樣幫我們,我甚至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單雄信搖頭:“你要問觀主的事,單某也沒法回答你,真想知道,那便自己去問。”

  陳瑞陽點了點頭,忽然道:“那我問一個單兄知道的事。”

  “什么事?”

  “方才雙方亂戰,單兄不幫我照應,怎反倒一直維護幫主,婁幫主的武功可比我高,這是為何?”

  單雄信看向婁若丹:“單某第一次登門時,將婁幫主的寶貝馬兒掀翻,事后一想太過粗魯,心中有愧自然想幫忙。”

  婁若丹不理會陳瑞陽。

  這人最近魔怔得很,之前還總嘀咕場主與易觀主“一面之緣”的事。

  “這次多得單兄相助,等我下次從牧場回來,定送你一匹好馬。”

  單雄信大樂,毫不推辭:“多謝多謝!”

  這就是土豪牧場,動不動就送馬。

  “對了.”

  婁若丹取出一封信:“這是我家場主親筆,煩請交給易觀主。”

  “好”

  翌日,南陽大龍頭楊鎮出手的消息傳遍各大勢力。

  那一具具尸首南陽幫沒有追尋來歷,只將他們陳列在郡城中央。

  不守規矩,這就是下場。

  藏刀多年,且試鋒刃。

  一切都在證明,楊大龍頭,還沒有老。

  城內非但沒有惶恐,反而振奮。

  不少人去看那些尸體,為大龍頭叫好。

  各大勢力都感受到了楊鎮的變化,吃了大虧的任掌門見到南陽幫這副姿態,反倒是一個屁都不敢放。

  甚至面對南陽幫眾時,也不敢擺臉色。

  如果楊鎮真想殺人,城內沒有人攔得住。

  郡城勢力有很多,但最強大的,必然是南陽幫。

  而最強的那個人,只會是偃月刀!

  魔門老怪、郡城內斗、朱粲.一系列刺激,終于迫使楊鎮做出改變。

  感受到這一訊號后,多家勢力開始收斂,又去翻看盟約規條,不愿在此時做出頭鳥。

  心懷憤怒的任志想找陽興會的季亦農合作。

  這位陽興會主自打經歷了大殿議會刺殺后,一直閉門不出。

  今次任志來找,他也直接不見。

  充滿野心的季會主,不知為何怕成這樣。

  任志在心中對其一頓鄙視,再次擁抱草原,他又找到了科爾坡.

  城內的氣氛自然傳遞到南陽幫內。

  就連當陽馬幫也上門感謝。

  本來與飛馬牧場有些僵硬的氣氛,再度緩和。

  楊鎮受到鼓舞,看到接連幾日城中超乎尋常的安穩,讓他堅信周奕所言。

  楊大龍頭大殺四方后的第四日,南陽幫四大高手一齊站在門口,望著一道青影消失在人流中。

  范乃堂冷著臉道:“易觀主是個很特別的人。”

  蘇運問:“怎樣特別?”

  孟得功接話:“應該是特別聰明,明明將咱們做事風格改變了,卻又不叫人討厭。”

  “因為他是對的。”楊鎮撫著長須,目色深遠。

  “恭喜天師。”

  梅塢巷中,陳老謀輕輕拍掌:“現如今,天師已在南陽徹底扎穩腳跟,未來南陽有任何大事,天師都有能力左右決策。”

  “以天師滔滔雄辯之能,南陽定會朝著理想的方向發展。”

  周奕道:“大龍頭是個信念極強之人,莫要小視。”

  陳老謀搖頭:

  “你該找個機會向楊鎮坦白,他守著南陽,其實是在等賢明之人,他與你一樣,皆起于微末,深體民苦,他一定會支持你。”

  “南陽只要入了你手,我相信朱粲不久就會完蛋,接下來就是往南席卷襄陽、漢南,成此之勢,以你和飛馬牧場的關系,竟陵不攻自破。”

  “那個時候,連以荊襄,坐擁牧場,大賢良師一舉旗幟,三十六方渠帥俯拾即是。”

  “天下各路反王,皆難望其項背。”

  周奕微微一笑,沒有答話。

  陳老謀搓著手,有些激動:“怎么樣,天下共主周天子,這個名頭天師心動嗎?”

  周奕坐了下來:

  “我有種感覺,下次我來此地喝茶,陳老恐怕要找人給我披上龍袍,將我害苦。”

  陳老謀一臉無所謂:“龍袍也不算稀罕,就連海沙幫龍王韓蓋天都有一把特制龍椅,他與天師比,又算得了什么?”

  周奕直勾勾瞧著他:“陳老,你往日可不會說這些,怎一下變得這樣爽直。”

  “而且云幫主不在,你說這些幫中大事合適嗎?”

  陳老謀卻點頭:“合適,因為”

  “因為云幫主也必然聽從獨孤閥的決定。”

  “為了南陽之事,獨孤閥又在關中給鎮陽幫上壓力,侯幫主苦不堪言,他倘若知道是你在主事,一定言聽計從,否則他的錢袋子就破了。”

  周奕笑了笑:“這與獨孤閥沒關系,只是我和小鳳凰私交,你別想太多。”

  陳老謀實話實說:“獨孤家的男人全都不成器,沒有哪個能被那位老奶奶瞧上眼。”

  “只消天師去一趟東都,叫那老奶奶見到你,便會是另外一番光景。”

  “不去,不去。”

  周奕端起茶喝一口,像是沒聽進陳老謀的話:“我還要練功,現在沒空去東都。”

  “陳老別再扯那些有的沒的,接下來還要勞煩你辦一件事。”

  陳老謀登時露出正色:“盯著任志?”

  “是的。”

  “大龍頭這一次出手對他打擊很大,從對付當陽馬幫的手段不難看出,他不是個沉得住氣的人。我要等他露出破綻。”

  周奕目含冷色:“他敢買兇殺我,這筆賬可大得很。”

  “天師盡管放心,”陳老謀笑道,“荊山派內就有我們的人.”

  又與陳老謀交流幾句后,周奕轉回城買了幾只鴨子,便取道臥龍崗。

  已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回山。

  出了城西,約摸走過四里路。

  周奕放慢腳步,感覺自己被一道氣機鎖定,目光不由朝河邊望去。

  有一位著蓑衣的消瘦老翁,正在垂釣。

  “易觀主,還請賞臉上前一敘。”

  他頭也不回,一把蒼老的聲音穿過林木,清晰傳入周奕耳中。

  從這聲音中,已大概了解此人強弱。

  周奕轉身走向河邊。

  這時看到,老翁身邊隔著一丈另有一根釣竿,他伸手相請,周奕走了過去。

  魚餌都穿好了,真是貼心得很。

  “老丈在哪高就?”

  周奕拋餌時隨口一問,沒想到對方真回應:“老朽在科爾坡手下做事,你可能不認識科爾坡,他是突厥人,有個漢人名字叫霍求,我們同屬于突利可汗麾下。”

  “你對我說這些秘密沒關系嗎?”

  “無妨。”

  老翁干瘦的老臉露出笑意:“易觀主如果也效忠突利可汗,那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如果易觀主不買老朽的賬,那就會變成一個死人,死人也能保守秘密。”

  “聽說觀主是一位異人,但總不能死后還說話吧,若真是如此,老朽除了佩服也無話可說。”

  他只睜到一半的眼睛朝周奕瞥了一下:

  “其實你效忠可汗比老朽有前途。”

  “此話怎講?”

  老翁道:“可汗手下設置珂羅啜,象征與鬼神溝通的能力,主管占卜祭祀,觀主正好勝任。”

  “可汗好大的臉面。可惜祭祀我沒做過,出黑卻拿手。”

  周奕呵呵一笑:“我念經技術在這一行不算差,有時能把死人念活。”

  “哈哈哈,”老翁捂著肚子笑了起來,“真是胡說八道。”

  周奕對他嘲笑一點也不在乎:

  “我貌似沒有惹到突利可汗,怎么派你來殺我。”

  “是科爾坡要殺你,你壞了他的事,還有一個叫任志的掌門,他們兩個非常恨你。”

  周奕點了點頭:“和我猜的差不多。”

  “老丈除了是可汗的手下,還有其他身份嗎?”

  “有的,我來自梅花門。”

  周奕聞言忽然想了起來,這時朝老翁襟頭一看,果然有個梅花標志。

  “聽說襄陽附近有一伙人專門打家劫舍,無惡不作,喚作梅花五惡,你便是他們的老大,古樂?”

  “那是我的徒弟,老朽姓丁,不才還是個門主。”

  他說完,用復雜的眼神看向周奕:“易觀主的心臟一定很大,從老朽喚你至此,說到現在,你竟然毫無情緒波動。”

  “只是這份心性,未來就不可限量。”

  周奕微微一笑:“你在試探我,看來丁門主也沒有必勝的把握。”

  “不,我殺人之前喜歡把事情說明白,只要有余暇,就不會讓被我殺死的人變成糊涂鬼。”

  老翁拉低斗笠:“老朽一生殺人無數,可我手上的糊涂鬼一個沒有。”

  “易觀主給我個答復吧,是變成死人,還是效忠可汗?”

  周奕的魚竿動了。

  “別急,先等我把這條魚拽上來。”

  丁門主面色一黑,他朝自己的魚竿瞅了瞅,毫無動靜,并沒有魚兒上鉤。

  這時周奕已釣上一條紅色錦鯉。

  那魚在陽光下鱗片閃光,甚是喜人。

  “丁門主,我先贏一陣,這錦鯉上鉤,我大吉大利,你估計會變成死人。”

  周奕將錦鯉丟入河中:“我給你一個機會,你去殺了科爾坡,再自殺,我就給你梅花門留上一片好瓦。”

  “好狠毒的易觀主。”

  老翁說話之間一擺蓑衣,手腕急顫七次,抖射七點寒梅。

  破風聲猝然響起!

  周奕釣竿如劍,耳目并用,竿運劍法點向七處。

  “叮叮叮!”

  每響一聲,釣竿就斷一寸,一聲接一聲,咔咔咔釣竿連斷六次,六枚鐵梅被打入白河水中。

  周奕掌心真氣蒸騰,捏著釣絲,在空中拿住第七枚鐵梅花,釣絲極速盤過三周,反向老翁。

  他一手執絲,一手在絲上點彈。

  真氣觸動,那被釣絲束縛的鐵梅花如同有了生命,隨風而飄,無跡可尋,直打向老者膻中穴!

  “凔!”

  梅花門主身上蓑衣炸裂,一道劍光從中迸發,擋掉鐵梅花,腳下一點蘆葦,葦桿彎腰斷裂,瘦削的身體極速迸射而出。

  “當啷”一聲金鐵交鳴,兩人長劍碰在一起。

  身法快,劍快,雙方幾乎是同一路數。

  丁門主連出七劍,半睜的眼中閃過訝異之色,這異色瞬間被其冰冷的心志吞沒。

  手中唯有劍,唯有周奕的要害。

  兩人殺到白河邊的一蓬蘆葦,丁門主運轉梅花九式,掠影七迭,一瞬間削落七片葦葉,劍光從恍人眼球的葦葉中直穿心脈。

  周奕一劍風卷,葦葉飄飛,從掠影中與丁門主劍尖相碰!

  他左手順長劍一抹,沿兩劍相接處打出一道寒氣。

  丁門主左掌聚力接寒氣,右手長劍一彎被周奕拿到先機。

  這時他的劍像是虛虛飄飄,大片蘆葦隨著劍勢左搖右擺,如有一股自然之風吹來。

  這種自然律動,叫丁門主略生恍惚。

  下一刻.

  無聲無息的寒芒直刺他咽喉!

  咻的一聲!

  丁門主脖頸身體同時往下一縮,金蟬脫殼,脫去了外邊的黑袍。

  裂帛之聲響徹河邊,周奕的劍光將那黑袍瞬間穿出大片孔洞。

  周奕追劍,丁門主退劍。

  兩人踏水而斗的足尖在河面激起連環水圈,劍上真氣猛烈,直將三尺內細珠震成水汽!

  一連串交劍聲沿河而響,水波炸起,飛起來的游魚被兩人的快劍絞得魚鱗亂飛。

  丁門主退劍中忽將身體朝前一壓,這一劍抵住周奕長劍,兩人真氣震蕩,一時間沒分高下。

  但周奕的劍乃是攻勢,下一劍比丁門主更快。

  周奕抬劍瞬間,丁門主露出冷笑,直接棄劍。

  五指成爪,抓向周奕咽喉!

  這是以命換命的狠辣法門,逼得周奕撤劍翻身。

  這一剎那,老翁左手朝腰間一掏,出現一柄軟劍。

  他運轉全身功力,擺動軟劍蕩起一股頗為古怪劍勢!

  丁門主一劍追出,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梅花九式終極殺招,碎影暗香勢。

  他仿佛躋身在一大片梅花林中,一陣大風吹來,梅花簌簌而落。

  他的劍,就行走在這場梅花雨中,劍卷罡風梅花碎,殘影孤香立雪隈,他手中的軟劍在迭閃間像是消失一般。

  只待一朵血色梅花綻放,它才會重新出現。

  這般劍勢,助他殺過的好手三只手都數不過來!

  周奕面無表情,絲毫沒有受到對方劍勢影響。

  他提運全身功力,身上有股詭異意境,風神無影劍陡然劍風彌漫,鬼魅的劍影無聲無息。

  丁門主的梅花雨驟然被吹散,他目色大變,只看到自己的劍,而周奕的劍卻消失了!

  這是以往對手臨死時看到的畫面,此刻.

  他與那些死者有同樣的視角。

  快,他的劍比我還要快!

  丁門主感受到一股奇怪的意境,明明對方一劍刺來,他卻覺得空無一物。

  這種古怪的意境,讓他的劍勢沒有造成任何干擾。

  順著真氣延展的精神,似乎成了對方鄙夷之物。

  “呃!”

  胸口一痛,丁門主一劍刺空,他被看破了,卻沒看透對手。

  這一劍,他要害中招!

  生命,快速流逝.

  丁門主緊緊捂著胸口,一動不動。

  “這是什么劍法?”

  “風神無影。”

  “你為何不受老朽劍勢影響,難道沒有看到一陣梅花雨嗎?”

  “看到了,很精彩,但如小兒玩鬧。”

  丁門主吐了一口血:“你在鄙夷我的劍法?”

  “劍法不賴,我鄙夷的是你這個人。”

  丁門主還算滿意:“不錯,死在你這種天才手中,我也不算冤。”

  他急匆匆說道:“科爾坡說你內功高明,我今日與你斗劍,本以為殺你十拿九穩,沒想到竟然會輸。”

  “但我在南陽混了這么多年,從沒聽過你的名號,你卻如此厲害,又是突然冒出來的,是否隱藏了身份?”

  “請請讓老朽做個明白鬼.”

  看在他抖落許多秘密的份上,周奕簡潔道:

  “雍丘,太平道。”

  丁門主聽罷吃了一驚,雙目凝視周奕,憋出嗓子中最后一句話:“太太平鴻寶”

  “竟竟是天師當面”

  話罷,仰跌入河,閉目而死。

  他成了個明白鬼,死得也算痛快。

  周奕這一仗打得過癮,這姓丁的其實夠強,劍法、內功、劍勢,又有極快的身法,必然是當世一流人物。

  若不是這段時日多有突破,恐怕不能與他正面相斗。

  周奕心中期待得很,準備回山閉關。

  “待我打通至陽大竅,再找那兩個狗賊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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