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白衣帳在殿外的所作所為,童雙露看得一清二楚。
她看著這個虔誠下跪,垂頭行禮的男人,說:“在我見過的人中,你算不上厲害。”
白衣帳不以為忤,只是笑:“當然,我武功平平。”
童雙露又道:“但你是個可怕的人。”
白衣帳道:“當然,畢竟我是教主親選的四大天王之一。”
童雙露問:“其他人也與你一樣可怕?”
“不。”白衣帳道:“與他們相比,我簡直是一只溫順的綿羊。”
“你沒有騙人?”童雙露秀眉蹙起。
“我并不誠實,但我是個驕傲的人,我只對能讓我心服口服的人謙卑。”白衣帳道。
“也對。”童雙露輕輕頷首,道:“你這邪術,只能對付好人。”
“圣女大人很聰明。”
白衣帳灑然一笑,道:“若那大和尚不顧一切與我搏命,我絕不會是他的對手,可他偏偏下不去手。當年教我的師父也是個大無賴,他與正道俠客比試,總會在身上綁兩個無辜的兒童,一前一后和龜殼似的。
他用這招對付了不少人,可這畢竟太過累贅,雖限制了對手,卻也拖累了他自己,很不幸,他最后死在了一個真正的高手手中,那高手斬斷了他的四肢和腦袋,卻沒有傷那兩孩子分毫。”
“你倒是更上一層樓了。”童雙露譏諷道。
“豈止一層。”白衣帳驕傲道:“那老東西不配與我相提比論。”
“你已將這門邪術修得這般爐火純青,看來這些年沒少害人呀。”童雙露冷冷道。
“唉,那又如何。”白衣帳卻是長嘆:“江湖險惡,總有比你更邪門的,單打獨斗終究太過累人,所以我選擇加入通天教,在這里,我可以聯合更多壞人,專心對付好人。”
“你們四大天王過去都不是通天教的人?”童雙露問。
“據我所知,其中三個都不是。”白衣帳道。
“誰是?”童雙露問。
“奚千魂!”白衣帳道。
“奚千魂?!”童雙露臉色白了幾分,失聲道:“那個女魔頭不是十年前就死了嗎,她,她怎么會…”
童雙露很小就聽過奚千魂這個名字。
甚至,她還見過奚千魂一面。
她忘不了那一次見面,那天,她誤入了一座狹小的,煙霧繚繞的房間,在那里,她見到了許多成名已久的修士。
俊美的男男女女小心翼翼地匍匐在地,悉心地服侍著她,有的做她的凳子,有的做她的屏風,有的傾盡全力,為她跳艷麗到讓人心驚的舞蹈。
所有人都是她的奴隸,心甘情愿為她奉獻一切,童雙露被這種氛圍嚇到,轉身要逃。
“不許走。”
奚千魂語氣平淡,卻不可違抗,童雙露一步也走不動了,她呆呆地站在那里,聽到身后有人在笑:
“小丫頭,你看上去不笨,我要讓你猜一猜,猜猜他們為什么這么聽我的話。”
“因為…害怕?”童雙露猜道。
“你們害怕么?”奚千魂問。
眾人紛紛搖頭,卻不像是恐懼,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仿佛樂在其中。
“他們一定是中了幻術。”童雙露又猜。
“幻術?”
奚千魂咯咯地笑,她道:“既然如此,那我就讓他們做你的老師。”
“做我的…老師?”童雙露感到害怕:“你要讓他們教我如何服侍你么?”
“不,我要讓他們把各自的本事都教給你。”奚千魂如此說著,為她挑選了三名老師。
他們是溫婉端莊的閨秀,是風度翩翩的公子,是德高望重的老者,在與童雙露的交談中,他們沒有表現出一點異常,閑談時神情微妙,眉目生動,這是中了幻術的人絕不會擁有的。
他們越是正常,童雙露便越覺得詭異。
“還是無法相信,對么?”奚千魂問。
奚千魂出現時,他們又成了她的奴隸,神情愉悅,似乎以此為榮。
“我…”童雙露猶豫了。
“你還覺得他們中了幻術?”奚千魂問。
“不。”
“那你中了幻術么?”奚千魂繼續問。
“也沒有。”
“那你愿意像他們一樣聽我的話嗎?”奚千魂凝視著她的眼睛。
童雙露不能呼吸,她幾乎要說出她愿意。
眼前的女人是那樣的神秘莫測,與她見過的女人全不一樣,勾起了她前所未有的好奇,她不可抑制地感到欽佩,想要留在她身邊。
這是一個與眾不同的世界,做她的奴隸似乎也沒什么大不了,門外的世界里,一個人會有各種各樣的主人,護法、長老、壇主、監察…似乎有無數人可以管束她,但在這兒,奚千魂是唯一的主人,你只要拜倒在她的裙下,便能和這些強大的、久負盛名的修士平等相待!
這不是什么地獄,這是樂園,充滿了歡樂與智慧,讓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奚千魂似乎聽到了她的心聲,溫柔道:“你真是個乖孩子。”
“好好款待我們的小客人。”奚千魂對身旁端莊的女修說。
女修欠身領命,取出一粒碧色藥丸遞到了童雙露面前。
她不得不吃。
童雙露吞咽下那枚碧色藥丸后,變得更加乖巧,她知道,這一定是毒藥,若她不聽話就會肝腸寸斷而死…千魂,牽魂,這一刻,她真像一只軟弱的羊,性命與魂魄都被對方牽在了手中。
“你愿意聽我的話么?”奚千魂重新問。
“我愿意。”童雙露說。
“這次為什么沒有猶豫?”奚千魂看著她的眼睛。
“因為…”童雙露咬著唇,說:“你喂我吃了藥。”
“可我喂給你吃的只是一顆糖。”奚千魂笑著說。
童雙露呆呆地立在那兒。
她甚至希望,她吃的真的是一顆毒藥。
房間的門重新打開,外面的世界再度顯露,光線很暗,卻那樣刺眼。
“我知道,你叫童雙露,是通天教這一代弟子中最有天賦的三人之一。”奚千魂露出遺憾之色,道:“若非如此,我真希望將你這漂亮的小丫頭留下來呢,我恰好缺一個女兒。”
童雙露不記得自己是怎樣離開的。
她只記得,她后來做了很多噩夢,噩夢里奚千魂頻頻現身,在這女魔頭面前,她使不出任何武功,唯一可以展示的,似乎只有她的軟弱。
再次聽到奚千魂的消息是一年之后。
這個女魔頭死了。
殺她的人是那位赫赫有名的紫衣仙人,玉明霜。
童雙露并不認識玉明霜,但她不敢相信,那個無所不能的女人也會被殺。
也是那一天起,籠罩在她心頭的陰霾消散,她如夢初醒,明白她之所以為奚千魂奴役,并非奚千魂手段多么高明,只是因為她弱小——真正的高手不會以欺騙一個小女孩為榮。
或許,玉明霜看奚千魂時,與奚千魂看她別無兩樣。
年幼的她在一刻成長,向道之心更為堅定。
她沒有想到,十多年后,她還會聽到奚千魂的名字。
那個女人竟沒有死,她從玉明霜的劍下死而復生了!
“我也沒想到她還活著,她不僅活著,似乎還變得更厲害了。”白衣帳道。
“她現在在哪里?”童雙露問。
“她…”
白衣帳剛要說話。
門口突然多了一道人影。
人影修長窈窕,顯然是個女人。
白衣帳笑了笑,起身作揖,道:“在下先行告辭。”
女人與白衣帳擦身而過,來到了他方才跪坐的蒲團之前,同樣虔誠地伏下身體,道:“見過圣女殿下。”
這人卻不是奚千魂,而是…
“虞墨?怎么會是你?”童雙露吃驚道。
這女人面容英美,一襲惹眼紅裳,不是虞墨又是誰?
只是,作為伏藏宮的長老,玉明霜的師妹,素來驕傲如鳳凰的她為何會變得這般聽話,難道…
“我奉主上的命令前來拜見圣女殿下,主上正在閉關養傷,無法親至,讓我代她向圣女大人致歉。”虞墨道。
“主上?奚千魂?”童雙露明明知道答案,卻忍不住確認。
“是。”虞墨垂首。
“她在養傷?她受的什么傷,誰傷了她?”童雙露問。
“主上猜到了圣女大人會這樣問。”虞墨語調沉穩,道:“打傷她的是一對少年少女,女的是個道姑,男的是個魔頭,他們很不識趣,竟敢追查圣女大人的下落。”
“追查我的下落…”
童雙露確信來的是陳妄與蘇暮暮,為了她的安危,本該水火不容的兩人竟聯手尋了過來!
她又是感動又是擔憂,沉著氣,不露聲色道:“我仇家太多,他們興許只是其中之二…對了,奚千魂還說了什么?”
“主上還說,請圣女大人放心。”虞墨道。
“放心?”童雙露蹙眉。
“嗯,圣女大人敬請安心修行,那兩人絕不會再出現在圣女大人面前了。”虞墨平靜地復述。
童雙露瞳孔驟縮,捏著衣襟的手指白的嚇人:“她這是什么意思?”
“主上雖受了傷,他們卻也中了主上的鞭子…中鞭子的人,一生一世都是鞭下的牧羊,哪怕逃到天涯海角也一樣,何況,他們也逃不了太遠,仁德和尚已經追去,想必已將那兩人擊斃。”虞墨繪聲繪色地說。
童雙露知道虞墨所言非虛。
奚千魂有一條可怕的鞭子。
沒有人真正見過那條鞭子,傳說它無影無形,可只要被它打中,哪怕當下逃走了,也會在某一天乖乖地回來,跪倒在奚千魂的腳邊。
他們竟中了奚千魂的鞭子。
而這似乎不是最關鍵的,最關鍵的是…
“仁德和尚?十二邪羅漢之一的仁德和尚?”童雙露寒聲道。
這幾年里,十二邪羅漢被各方高手陸續誅殺,只余下三人,仁德、慧元、法照。
善慈和尚死后,仁德便是十二邪羅漢中最強的一位。
一年前,四大神宮掌握了仁德的行蹤,商議之下共同派出十二名高手設伏殺他,那場本該天衣無縫的伏擊結果極其慘烈,三名高手殞命當場,仁德負傷突圍,躲在淤泥沼海之中,再不現身。
“是,仁德大師如今也是通天教的四大天王之一。”虞墨道。
“…”
童雙露默然無語。
這個令人聞風喪膽的邪羅漢不僅重新現世,回到了大招寺南院,竟還成為了通天教的四大天王。
那個叫萬魁的教主究竟是何角色,連邪羅漢也愿意替他賣命!
童雙露知道,她本不該替陳妄與蘇暮暮擔心,她相信,奚千魂和仁德無論多么可怕,也絕對不會是他們的對手。
可不知為何,她越想越覺得心慌,思緒忍不住發散:
陳妄與蘇暮暮是不是斗了個兩敗俱傷,他們是不是又遇上了別的強敵…他們一定受了傷,而且傷得不輕,否則,奚千魂的鞭子根本碰不到他們,那個女魔頭也絕不可能活著回來!
他們現在在哪兒呢…
童雙露定了定神,問:“最后一個天王是誰?”
無人應答。
她抬頭看去,發現虞墨不知何時已經離去,佛殿內空無一人,只有一座古老的梵鐘自鳴著,發出蒼遠悠然的聲響。
接著,更多的人走入了佛殿。
他們是被通天教擄來的修士。
除了天沙河畔那些熟悉的面孔,這一路上,通天教還打敗了不少前去圍剿漆知的高手,將他們一并俘虜,押入囚車,此時此刻,匯聚在三世佛堂中的高手竟有七八十人之多。
他們被迫跪在地上,口不能言,仍竭力抬頭,將充滿憤怒與仇恨的目光作為利箭,射向蓮花臺上供奉的少女。
那些見過童雙露的修士們,更多的則是困惑。
他們不能理解,這個蘇暮暮身邊的小師妹,怎么會搖身一變成為魔教的圣女?
童雙露咬著唇,不敢去面對那些目光。
佛殿慢慢地變得安靜,像一截燒斷墜落的香灰。
老君偏移到了正殿的正上方。
沉靜的光線透過天窗篩落下來。
如一縷縷金塵,穿過紛飛的塵埃,不偏不倚地斜照在少女身上,將她的側臉、肩頸襯得更加純凈,僧袍上的孔雀也在光中變得鮮活,斑斕翎羽沿著她婀娜的曲線綺麗流淌。
她就這樣靜靜地坐著,仿佛真的成了一座菩薩,以出塵仙姿化解佛堂中滔天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