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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玄青仙露

  荒廢已久的大招寺南院,再度迎來了人聲。

  釋形大師怎么也想不到,他會以這樣的方式回到這座曾經的佛門圣地。

  他與其他僧人一樣,被封住武功,押在囚車之中送到了這里。

  只見寺院金頂璀璨,墻壁上卻布滿了火焰燎灼的痕跡,黑漆漆的,像是魔王留下的爪痕。

  不過,在十二邪羅漢的眼中,從來沒有什么天魔。降臨的是無量慈悲離去佛,它是諸佛之祖,是凈土本身,他們在佛的注視之下開智,要以佛的意志改變人間。

  “這并非無稽之談,真佛已在人間顯現了他的力量,也許不久之后,佛光也會照進北院的寺門,將你們的師兄弟一起引入極樂。”

  囚車之前,坐著一個容顏俊秀到堪稱妖艷的男子。

  男子留著長發,衣裳潔白,與眾不同的是,他的渾身上下都纏繞著細絲,細絲上掛著一枚枚小竹筒,它們像是翠綠色的骨骼,隨著他的身體一搖一晃,碰出清脆的響聲。

  “妖言惑眾!”釋形大師怒道。

  “若是有人在大招寺南院入魔的前夕說明天舉寺將會入魔,所有人都會死去,恐怕也會被認為是妖言,掃出寺門,對嗎?”男人問。

  “你…”

  釋形大師一時語塞,他憤怒地盯著這掛滿綠竹筒的男人,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叫白衣帳,通天教四大天王之一。”男人毫不避諱自己的身份。

  “白衣帳?通天教何來這號人?”釋形大師問。

  “我入教不過半載,天下人自然來不及知曉我的姓名。”白衣帳淡淡道。

  “那想必用不了多久,你就會名揚天下。”釋形大師冷冷諷刺。

  白衣帳灑然一笑,道:“當然。”

  “那還有三個天王呢!他們又是誰?”釋形大師問。

  “我與他們不熟,他們也不愿同我做朋友,不過還請大師放心,能成為魔教天王的,絕沒有等閑之輩。”白衣帳笑道。

  釋形大師冷笑道:“我看你們這些魔頭未必有多厲害!”

  “哦?”白衣帳笑道:“此刻,我在囚籠外頭,你們在囚籠里頭,我若是土雞瓦狗,你們又是什么?”

  “你們使用陰謀詭計偷襲得逞罷了,算什么真本事?”釋形大師恨恨道。

  “是嗎?”

  白衣帳慵懶地抬起眼眸,不見他如何出手,囚車大門突然打開,一股無形的力量抓著釋形大師的肩膀飛出,釋形大師雙腳落地時,囚車的門已重新閉合,留下其他和尚目瞪口呆。

  白衣帳向外翻掌,平靜道:“請大師出手。”

  釋形大師被這般挑釁,自是不能容忍,錫杖前送,杖尖刺向白衣帳的胸口。

  白衣帳雙手負后,不閃不避,任由這鍍著金漆的杖尖刺中自己。

  金杖擊中胸口時,一枚竹筒恰好擺過來,不偏不倚地擋在了杖尖前頭。

  翠綠竹筒擋下了這擊,卻也被震得粉碎。

  竹筒碎裂時,囚車里的一個和尚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他的身體像被一只巨手捏住,骨骼碎裂,身體扭曲變形,轉眼間七竅流血,暴斃而亡!

  釋形大師望見這幕,大驚失色,他看向鎮定自若的白衣帳,厲聲道:

  “你施了什么妖法?!”

  白衣帳答道:“我喜白衣,故名白衣,而這帳,則是生死帳,這些翠玉竹筒便是我的生死帳,我取你們的精血、指甲、毛發種入其中,它便與你們同命相連,你砸碎一枚,便相當于砸死了一條人命。”

  這些精致小巧的竹筒,原來不是什么裝飾,里面養著的,是一條條鮮活的人命。

  白衣帳將它們掛滿全身,分明是用數百條人命作為盾牌,誰要想殺他,就必須先殺掉數百個無辜的人!

  “世上怎會有你這等十惡不赦的魔頭!!”

  釋形大師氣急攻心,舉起法杖,這次,他雖氣的渾身顫抖,卻是投鼠忌器,高高懸著的錫杖再也不能砸落。

  “我修行至今,從未親手殺過一人,怎么配得上魔頭之名?”

  白衣帳輕輕搖首,淡淡地望著釋形大師,笑道:“所有人都瞧見了,這名弟子分明是你親手砸死的,怎么能責怪我?而我莫說是出手,你攻我要害,我連還手都沒有。”

  “你…若非你施展妖法,我又怎會,怎會…”釋形大師看著弟子的慘狀,一口氣堵在胸口,不得舒張。

  白衣帳將一枚嶄新的竹筒重新掛在胸口,他動作輕柔,像是在系一枚護花的鈴鐺:

  “你若問我身上懸掛的竹筒有何用處,我一定會告知你,可你明明不懂,卻又不問,這等傲慢怪得了誰?”

  釋形大師渾身發抖,他看著眼前的人,像是在看一個真正的魔鬼。

  “大師還要出手么?”白衣帳問。

  見釋形大師不答,白衣帳自顧自道:“大師若不出手,便該輪到我了。”

  白衣帳飄然躍起,五指叉開成掌,輕描淡寫地推向釋形大師的胸口,釋形大師不得不反擊,兩人拆了十余招,釋形大師只覺得眼前這年輕人身形癲狂,招式綿軟,根本是個不懂武功的病癆鬼,渾身上下都是破綻。

  他忍不住一拳打向對方的面門,想起方才弟子的慘狀,又悚然收勢。

  倉促的一放一收難免露出破綻,白衣帳緩慢的掌法趁機切入,終于擊中釋形大師的胸口。

  “呃啊——”

  釋形大師的胸口赫然烙上了一枚冒著黑煙的掌印,他被這一掌打得倒飛出去,囚車的大門重新開啟,他重重跌入其中,其余和尚急切地擁了上去,大聲喊著“師父”。

  “大招寺也不過如此。”

  白衣帳撣了撣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塵,燦然一笑,道:“不瞞你說,四天王中的一位,釋形大師說不準還認識,你若有興趣,到時候可去藏經閣中與他探討佛法。”

  言畢,白衣帳灑然轉身,邁入了寶光瑰麗的佛堂之中,滿身的翠竹筒在風中相撞,叮叮當當,宛若清泉漱石,悅耳動人。

  這是大招寺南院的主殿。

  它本名三世殿,大殿寶柱莊嚴,出檐深遠,殿內之奢華肅穆也無需多言。白衣帳跨過門檻,便覺檀香襲人,放眼望去,供臺上幡幢華麗,寶蓋奢美,香爐燭臺煙火繚繞,朦朧于世外。

  他徑直走向前方,在一張蒲團上跪下,恭敬道:

  “屬下白衣帳參見圣女大人。”

  三世殿的中央,梁柱撐起的高闊空間里,矗立著一座層層疊疊的蓮臺。

  熒光溫潤的蓮花臺上,左右端坐著兩尊寶相莊嚴的金色大佛,大佛于輝煌的背光中結跏趺坐,慈悲寧靜,顯現智慧的雙眸似可洞悉前世今生。

  這兩尊佛代表的是過去與未來。

  可代表現世的那尊金身大佛卻不知所蹤,飽滿圓潤的白玉花瓣上,坐著的卻是個苗條的少女。

  在兩座金身大佛的映襯下,瑟縮在孔雀僧袍里的她顯得更加嬌小,她警惕地望著跪在她面前的男人,一語不發。

  她自然是童雙露。

  不久之前,童雙露詢問過千秘娘娘:“我為什么要坐在這里?”

  千秘道:“我說了,你只需要做一只聽話的孔雀。”

  童雙露問:“又為什么是孔雀?”

  千秘這次倒是給予了解答:“因為你很快就會成為孔雀佛母。”

  “孔雀佛母?”

  這個佛名令童雙露感到不祥,她紅唇輕啟還要再問,千秘的聲音終于嚴厲了幾分:“你若還是不聽話,我便扒了你這身衣裳,讓你做一只沒毛的孔雀。”

  童雙露這才乖乖閉嘴,將這身柔軟的僧袍攏的更緊。

  千秘很快消失不見。

  她獨自一人端坐在這里,眺望著空空蕩蕩的佛殿,感到了寂寞。

  她可以猜想到,千秘籌劃多年,一定醞釀著巨大的陰謀,整座西景國都有可能受其殃災,可她卻太過弱小,只能成為陰謀下的一枚棋子。

  或許她可以反抗,譬如終結自己的性命,但她不舍得。

  她還沒有見到陳妄,沒有見到蘇暮暮。

  于是,她只能選擇坐在這里,靜靜地等待。

  童雙露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漫長的時間里,她回顧過往,發現她自幼就有著驕傲的、不肯弱于人的性格,可她從小到大,似乎又都在由人擺布。

  最初的時候,娘親控制她,教義束縛她,好不容易逃出通天教,自以為天高海闊,又遇到了陳妄這個克星。

  之后,曾經被她當作妹妹的蘇暮暮也反過來壓她一頭,而此時此刻,她又必須忍受千秘的命令與訓斥…

  小時候,她曾問那個短命的父親,為什么要給自己起名為“雙露”。

  “這源于一個通天教的古老故事。”

  像是等待這個問題已久,回答時,一生趨炎附勢的父親雙目射出精光。

  他告訴年幼的童雙露,當年祖師尋仙問道,誤入一座桃山,在桃山中見到了一位桃花仙,桃花仙說天下將亂,妖道橫行,問他是否愿意匡正天下,彼時祖師雖已初露鋒芒,可終究資歷太淺,無力完成野心。

  桃花仙人看出了他的擔憂,賜了兩瓶仙露。

  第一瓶是玄露,飲下之后可伐毛洗髓,滌蕩沉疴,消盡后天雜質,卻也會因此斷情絕愛,孤寡一生。

  祖師毫不猶豫飲下。

  第二瓶是青露,飲下之后可感應天地,玉化通明,重塑先天真魂,可也會因此變成短命鬼,一生厄運糾纏,不得善終。

  祖師毫不猶豫飲下。

  “玄露與青露是先祖的道法之始,時至今日,它依舊流淌在我們偉大的血脈里,你是先祖第十一代后人,給你取這名字,是希望通天教可以再得仙人眷顧,脫胎換骨,重聚精神。”

  父親說話時目光明亮,像一團熾盛的火焰,燒得她骨骼發燙。

  童雙露忽然間明白,他已看盡了自己無能的一生,并將所有的夙愿與期許寄托在了女兒身上。

  她嗤之以鼻:“師祖修行不假外物,怎會飲什么玄露,青露,我看是你郁郁不得志,幻想有個桃花仙來救你!”

  童雙露當時不屑一顧,可不知為何,這個故事始終在她心中縈繞不去,許多年來總是反復想起。

  于是,她漸漸地相信,這玄青雙露,代表了她紅顏薄幸,緣慳命蹇——她注定短命早逝,也注定終生不得所愛。

  這是她的詛咒。

  更要命的是,她只是“雙露”,而非飲仙露之人,這意味著即便是那玄妙美好的部分,也是為他人而生,她終有一天會被吃掉,淪為嫁衣。

  這天是十月十四,她以為自己看見了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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