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大亮,天沙河畔一片死寂。
邵曉曉與蘇真回到這里時,并未看到太多戰斗的痕跡。
如項名所言,通天教謀劃嚴密,來去如風,正派高手對這場突襲沒有任何防備,他們來不及做出太多抵抗,就淪為了俘虜。
“四大天王…通天教何來的四大天王?”
蘇真從沒聽童雙露提起過什么四天王,這應是那位神秘教主新賜封的四位高手。
通天教早已沒落,惡鬼術一脈與內丹術一脈的內斗多年,更消耗了通天教的實力,這百年里,通天教雖仍號稱天下第一魔教,卻早已名不副實。此次行動之前,許多人幾乎要忘了通天教的赫赫兇名。
“這是…”
蘇真環顧四周,看到沙土間埋著個瓷瓶,以裁縫之手拾起,邵曉曉瞥見這幕,微驚道:“墮香散!”
這瓷瓶是百花宗的墮香散,正是童雙露貼身攜帶之物。
“童姐姐她…”
邵曉曉心頭一緊,知道童雙露多半已遭遇不測。
“別擔心,通天教此行,說是要迎‘玄青露仙’回殿,這玄青露仙即便不是童姑娘,恐怕也與她有關,既然通天教要童姑娘有用,那她至少不會有性命之虞。”蘇真寬慰道。
邵曉曉輕輕頷首,又憂心道:“此時此刻,通天教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們又有傷在身,該怎么追?”
蘇真道:“他們為了抓我,布置了不少防線,通天教雖將他們一網打盡,卻不一定能順利離開,我們循著線索去追,未必不能追到。”
邵曉曉嘆氣道:“但愿。”
————
童雙露在大車的顛簸中蘇醒時,她正仰躺在一張冒著冷氣的冰雕床榻上,老君的光芒透過繁花般的華蓋,以彩繪般溫柔精細的筆觸,絢爛地籠住了她。
一起籠住她的,還有一雙眼睛。
這是一雙冰澈動人的眼睛,被它審視時,人會變得平靜,溫柔,羞于說謊。
這雙眼睛的主人是個很美的女人,她梳著端莊的發髻,修長的身體斜坐在一張古色古香的木椅里,玫瑰般的唇正在微笑。
童雙露看到了她,想起了昏迷前的事。
天沙河畔,她還在猶豫該走該留時,欲染外泄的魔息率先被大招寺的僧人察覺,他們聚攏過來,童雙露試圖辯解,纖細的脖頸卻被欲染從背后掐住,幻覺紛至沓來,她發不出一點聲音。
那一刻,童雙露意識到,她犯下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欲染根本不畏懼在場的這些僧人,她非但沒有收斂,反倒變本加厲地掙脫封印,要將她吃掉。
童雙露已無法掙扎。
在旁人眼中,這位道裙少女突然雙膝跪地,折下腰肢,雙手掐住脖子,胸脯劇烈起伏,秀美絕倫的臉頰泛起病態的紅。
“童姑娘,你怎么了?!”
童雙露已不能聽見。
她的耳畔只剩下笑聲,凄愴、哀婉、放蕩、繚繞不休的笑聲,周圍的修士皆成了剝肉離骨,拔舌割喉的厲鬼,他們朝她伸手,邀請她跳魅惑眾生的舞蹈。
“童姑娘…走火入魔,這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不,這不是走火入魔,她就是魔,她正在顯現原形!你們,速速避開——”
“她,她好美啊…”
“吃掉她就能長生不老…”
數不清的欲望像是綺麗的支流,在她雙瞳中盛開,痛苦的概念消失不見,她產生了一種直覺:世上的一切都深愛著她,她可以號令所有,讓世界變成她想象中的模樣。
當然,這只是美好的幻想,等待童雙露的只有兩種結果,要么被欲染吞噬,要么與欲染一起被盛怒的僧人們以金光鎮殺。
遮天蔽日的黑風席卷過來,打斷了一切。
圍聚在童雙露身旁的修士驚惶望去,先前空無一人之處,鬼魅般出現了數十個黑壓壓的身影,居中的八位黑袍人抬著一架奢美招搖的輦輿,帷幔之后,搖曳著一個若隱若現的妖嬈身影。
人們還未回過神來,就聽到有人高呼:“蒼天何遠,幽冥何深,興我神教,統御八極…通天教四大天王,迎玄青露仙回殿——”
幾道魔影從當空飛來,它們像是兜滿了風的布袋,勢頭極猛,虞墨等高手當即拔劍反擊,急促的金屬交擊聲給童雙露提供了片刻的清醒,她竭力睜眼,看到了身前站著一個相貌模糊的女人。
女人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色嫵媚,語調卻冷漠無情:
“欲染,時辰還未到呢,你在心急什么?”
幻覺如潮水退去。
童雙露軟弱地跪著,蒼白的臉上浮著冷汗,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大病。
這是她昏迷之前所能記起的一切。
“你是誰?”童雙露問。
女人緊盯著她的眼睛讓她渾身寒冷。
“你不記得我了嗎?”女人問。
“你…”
童雙露涌上了一陣莫名的熟悉感。
似乎真的在哪里見過她,卻怎么也無法想起。
女人從木椅中立起,微笑著走到她面前,手指彈了下她的額頭,說:
“你可真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丫頭。”
“忘恩負義…”
童雙露看到她瞳仁的深處,記憶像是浮出水面的幽靈,催促著她說出了答案:“千秘…你,你是…千秘婆婆?”
————
像是秘密被揭開,女人這才真正從陰影中走出,落在少女身上的光也不偏不倚地照在了女人的身上,成千上萬的光斑像一只只渙散的眼。
“你終于想起來了。”女人說。
“怎么…可能?”
童雙露又遲疑了,上一次見到千秘婆婆已是多年前的事,那個傳授她種鬼秘術的女人分明是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婆,哪里是眼前這副傾國傾城的容貌?
“這世上沒有什么值得相信的,包括你的眼睛。”千秘微笑說。
童雙露輕輕點頭,似千秘婆婆這樣的仙人,以任何姿態出現在她面前都不足為奇,眼前這個國色天香的女人也未必是她的真身。
“可你不是說,我必須集齊性靈經,才能見到你嗎?”童雙露問。
“我說了,這世上沒有什么是值得相信的。”千秘平靜道:“你能不能見到我,只取決于我想不想見你。”
“那性靈經到底有什么意義?”童雙露繼續問。
“性靈經是世上最玄妙的法術之一,但我已經無法再修習它…我給你做一個比喻。”
千秘淡淡地笑著,聲音卻聽不出情緒:“如果我的身體是一汪水,那性靈經就是曾經養在我身體里的魚,我很喜歡它,可是,我現在要在這汪水里養另一條魚,它不能與性靈經碰面,否則一定會殺個你死我活,直到有一方被吃掉。”
童雙露聽懂了,性靈經曾是千秘最引以為傲的功法,但現在,她要修煉另一種玄妙的武功,這種武功與性靈經相沖突,所以她不得不舍棄。
究竟是怎樣的法術,比集合了返元、胎囊、種鬼、散神四種絕世功法的性靈經更為神妙?
“魚離開水就會死去,我不愿讓性靈經消失,于是,我耗費數十年時間找到了你們,你們每一個都是萬里挑一的容器,可以很好地替我豢養性靈經,當然,你們也能因此得到了性靈經的奇妙力量。”千秘繼續說。
“那你為什么要尋四個人,不尋一個可以完整接納性靈經的傳人?”童雙露問。
“世上沒有這樣的人。”千秘淡淡道:“性靈經的修煉方式便是如此,當初在金幽國中,我也精心挑選了三人,我傾盡全力幫助他們練成了三卷神功,然后將他們逐一殺死,這才大成。”
“金幽國?”
西景國本就是人族領土的統稱,其中囊括了大大小小幾十個國家,但金幽國的名號,童雙露從未聽說過。
“那是一座隱世之國,四千年前,它被一位女修打入地底,從此再未現世。”千秘的聲音顯得遙遠,“那是我的家鄉,你若不慎誤入其中,那你會立刻失去所有的法力,任人宰割,而金幽國內的人要是想離開,也會魂飛魄散,變作黃沙。”
“四千年前,隱世之國…”
童雙露喃喃地重復著,心中困惑越來越多,她問出了最關心的一個:“你能離開金幽國,是因為性靈經?”
“是。”千秘道。
“你現在放棄了性靈經,那你還如何回到金幽國去?”童雙露問。
“我已不能回去。”千秘道。
“所以你想找一個傳人,替你回到金幽國去?”童雙露漸漸明白。
“你很聰明,金幽國中還有我當年未能做完的事,我需要尋個傳人替我去做。”千秘道。
“那個人恐怕不會是我。”童雙露輕聲說。
“為何這么想?”千秘笑著問。
“因為我遠遠不夠強大,你都做不到的事,我一定也不能做到。”童雙露垂下雙睫。
這些日子,她見識了太多厲害的人,早已信心全無。
如果不是蘇真的保護,她可能早就被其他性靈經傳人殺死。
“不,我選的人就是你。”千秘道。
“為什么?”童雙露問。
千秘不答,只是溫柔地笑,像一個溺愛的母親:
“我只知道我不會選錯。”
童雙露回想起得到種鬼秘術傳承的那一天,那是她的新生,而她也早早明白,這份饋贈應有代價,如今她羽翼漸豐,千秘婆婆也重新找到了她,這說明,該是她償還代價的時候了。
她早覺悟。
只是她忍不住想起蘇暮暮,想起陳妄,心底一陣悵然,不免黯然神傷。
“童雙露,你還有什么困惑?”千秘問。
“我…”
童雙露想了一會兒,認真地問:“我的衣裙去哪了?”
她的道裙不知所蹤,嬌媚不可方物的玉軀正赤裸著。
“這兒。”
千秘手腕一翻,取出了一襲潔白如雪的道裙。
童雙露就要伸手去接,誰知千秘竟當著少女的面,將這身道裙撕成了碎片。這道裙材質特殊,極為柔韌,許多法寶都不能在它表面留下絲毫痕跡,可它就這樣被千秘信手撕爛。
童雙露看著蝴蝶般飄落的白裙碎片,受到了某種羞辱,臉頰泛紅,咬唇道:“你為什么要撕掉我的裙子?”
千秘道:“你不是道士,為什么要穿道門的裙子?”
“那我該穿什么?”童雙露問。
千秘手指一勾,斑斕多彩的華蓋之上飄落一縷陰影,陰影落到童雙露面前時,已鋪展成一件衣裳。
童雙露本以為那會是通天教的衣裳,誰料居然是一件黑色僧服,僧服柔軟輕盈,金色滾邊,襟懷間赫然繡著一只絢麗幽艷的孔雀。
少女纖長的手指從孔雀的羽毛上撫過,翠羽,金翎,瑪瑙,寶藍…莫可名狀的色彩扭曲了界線,流淌著,凝固著,暗河中起伏的磷火一樣,在她指腹下輕輕顫栗,它美的不可理喻,似要翩然成仙,又似要媚然化妖。
不等千秘開口,童雙露已將這繪有孔雀的漆黑僧袍披在了身上,雙臂交錯著一扯,將嬌小的身體緊緊裹住,只露出一小截秀美的肩頸曲線。
“我還以為你會不愿意穿。”千秘笑著說。
“我沒有衣裳,你給我什么我都穿。”童雙露道。
千秘溫柔一笑:“真是個乖孩子,以后你就是它的主人啦。”
輦輿一路顛簸不定,直至此刻才微微放緩,目的地像是近了。
“我們要去哪里?”童雙露忍不住問。
“這不是囚車,你若想知道,大可自己去瞧瞧。”千秘笑著說。
童雙露裹著僧袍赤足下了冰榻,車外光芒正盛,白色紗幔在風中散發著明亮的光芒,滲進來的風卻是冷的,讓她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走到門前,掀起輕若無物的白幔,見到了一座聳立的大山。
這一定是座圣地,因為她看到了聳立在群山之上的恢弘建筑,它們莊嚴、肅穆、金光燦燦,每一片瓦都在放出金光,要令天地失色,老君失輝。
這也一定是座魔窟,因為這里的草木在很多年前就已停止生長,它們枯萎之前枝葉盡數向外生長,像是倉皇出逃的災民。
那片金色的建筑固然輝煌,比它更醒目的,是一座貫穿山體的巨塔。
這座巨塔只有七層寶蓋裸露在外,透過膿瘡潰爛般的山體,還能看到藏在山中的其他十七層,它們內部的壁畫仍舊精美,火焰卻已熄滅,琉璃色的鎖鏈銹跡斑斑,因為它的存在,那片金色的建筑群也顯得死氣沉沉。
童雙露從未來過這里,卻也一眼認出了它。
“鎮魔塔?”她輕聲道。
千秘無聲地立在她的身后,隨她一同眺望,道:“是,鎮魔塔,這是大招寺的南院。”
“大招寺南院…”
三年多前,大招寺南院鎮魔塔坍塌,舉寺僧人暴斃,幸存的十二人盡數入魔,成為其后臭名昭著的十二邪羅漢,鎮魔塔中逃出的妖物至今還在作亂天下,其中更誕生了許多諸如欲染的妖異祟物。
這是幾百年來西景國最大的浩劫,曾經的佛門圣地之一早已變成禁地,任何逗留在此的生命都會神智喪亂,瘋癲墮落,變作妖魔。
可是…
輦車呼嘯著駛入這片禁地,草木被碾成灰燼,洋洋灑灑地飛上天空。
童雙露隱約聽到了其他車子里傳來的叫聲。
他們是被俘的修士,一起被帶入了這片九死一生的禁地之中。
“我,我昏迷了多久了?”
童雙露的印象里,大招寺南院與天沙河相隔甚遠。
“這是你昏迷的第三天。”千秘說。
“三天?!”
童雙露怔住,她沒想到她已昏迷了這么久,這對她而言只是個匆促的夢。
她閉目靜思,瞳光更黯了幾分,許久之后才幽幽開口:“千秘婆婆,你就是通天教的教主么?”
“我是金幽國的娘娘,怎么會是通天教的教主?”千秘微笑道。
“那教主到底是誰?”童雙露問。
“他叫萬魁。”千秘說。
“萬魁?”
童雙露只覺得這名字古怪,“他現在在哪里?”
“教主自然有教主的事要做。”千秘道。
“你到底要做什么?”童雙露寒聲問。
“你不需要問。”千秘微笑道。
“那我需要做什么?”童雙露又問。
“你只需要做一只孔雀。”
千秘輕撫著少女綢緞般的長發,撩起一綹在掌心把玩,她靜視著掌心的秀發,道:“做一只驕傲的、聽話的孔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