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象山不愧為西景國的圣地,兩年修行,本就清麗的少女更添了幾分出塵仙意,她靜如止水的氣質也不禁令在場的諸多修士動容。
——虞墨、釋形大師的落敗居然沒有在她心湖上激起片縷漣漪,靈慕真人究竟教出了怎樣的徒弟?
童雙露還想阻止,卻聽到蘇真說:“泥象山為萬法之源,道術獨步天下,我早就想要領教,此番與蘇姑娘以武論道,還望諸位莫要插手。”
無人應和他的話。
魔頭讓他們不要插手,定然是畏懼了,他們又豈會聽其號令?
童雙露卻明白,這話是對她說的。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思緒從焦躁不安中抽離,冷靜了許多。
童雙露這才想到:‘這段時間里,陳妄不知遭遇了多少追殺,其中不乏頂尖高手,可自九妙宮至天沙河,他屢戰屢勝,未逢一敗…我此刻這般擔憂他,倒是太低估他了,暮暮天賦雖高,又豈會是陳妄這大魔頭的對手?而陳妄知道她是我的好姐妹,當然也會手下留情,何必我多說什么?’
思及此處,童雙露終于稍稍松了口氣,想到當初自己何其瀟灑,如今瞻前顧后,自作多情得厲害時,臉頰更加羞紅。
她咬著粉菱般的唇,心中竄起幾分恨意:
‘當初還以為他死了,傷心了那么久,他不僅活得好好的,還得了機緣傳承,躋身一流,白讓我在暮暮面前掉了眼淚,哼,方才暮暮的話都讓他聽了去,以他那窮兇極惡的性子,此刻定是得意得很,陳妄…他日若有機會,我非要狠狠捅你一劍不可!’
她的一劍尚在想象,邵曉曉的木劍卻已脫鞘而出,斬向了蘇真。
這是與邵曉曉重逢之后,第一次看她出劍。
泥象山道劍,取材自一千三百年前,歲神還未死亡時的桃山之木。
她的劍法也如這桃木一樣,沉靜內斂,寂然不喧,木劍破空而去時,沒有劍光,沒有劍氣,僅有的幾縷殺意也像江風吹過時的錯覺。
這哪里是劍?這分明是一截花枝,隨時要開出芬芳的桃瓣來。
常人難以看出這一劍的高明與奧妙,他們所能看到的,只是這個連敗兩大高手、睥睨群雄的大魔頭神色劇變,露出不曾見過的如臨大敵的驚恐姿態!
人們心神俱凜,不由屏氣凝息,全神貫注地盯著邵曉曉的劍,試圖從中窺探到幾分泥象山的道法真義。
劍至中途,一只白色的裁縫之手無聲出現,曲掌相迎。
劍掌相觸,織手頃刻綻裂,化作絲緞飄散。
蘇真眉頭一皺,他方才喚來裁縫之手的同時,還施展了九妙宮的咫尺之術,那只白手看似薄如蟬翼,卻內蘊乾坤,足以容納數百柄首尾相連的飛劍。
可他的咫尺妙法,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邵曉曉破去了。
他仍是低估了邵曉曉!
蘇真既驚又喜,短短兩年,她的修為竟到了這等地步,這一劍對法力的掌控妙到毫巔,未有絲毫外泄,在場修士皆是個高手,能有此等造詣的也寥寥無幾!
人們不知道邵曉曉能不能戰勝這大魔頭,可單憑這一劍,他們也已確信,這位來自靈上峰的少女絕非沽名釣譽之輩。
蘇真雙唇翕動,念誦法術要訣,一只只手掌從虛空中浮現。
他十指掃旋,變化不定,須臾間,顛倒、戒律、心蓮、虛妄等九種妙法同時施展。
法術柔光如漣漪四散,如卷草,如祥云,如火焰,將蘇真清瘦的身影襯得宛如菩薩。
九只裁縫織手共同施展九妙之法,織成一張瑰麗巨幕,阻擋少女的進攻。
不同的法術之間必有間隙,間隙微小,高手卻能看破。
蘇真有意放大了這種破綻。
邵曉曉心領神會,她手持木劍,凌空挑劍的姿影宛若天外飛仙。
她并未與這九種玄妙道法硬抗,而是巧妙地勾起了法術之間本就存在的矛盾,一時間,本該渾然一體的九種妙法忽然像是一位走火入魔的老人,自潰了陣腳。
但見火焰覆滅,流云四散,在場的修士無不震驚,這少女一劍之威,竟將漆知聲勢浩大的九妙真法斬得灰飛煙滅!
邵曉曉的清音自半空飄落:
“看劍。”
劍鋒已至眉睫,蘇真避無可避,不得不接。
直到此刻,兩人才真正斗在一起。
邵曉曉的劍術平實無華,可她的每一劍都太過精準,精準到具有說不出的美感。
桃木劍的劍鳴也很美,非金非石,如風過草甸時的沉郁纏綿之聲。
也是木劍及身時,蘇真無比清晰地看到了邵曉曉的臉。
這是過去只存在于睡夢中的容顏,尖柔的下頜,紅潤無一絲深刻細紋的唇瓣,修長羽睫下溫柔如昔的眼波。三年未見,她脫了幾分稚嫩,端靜的眉眼間竟似暈開了幾許婉媚。
婉媚興許只是錯覺,蘇真更多地看到了她的靜,泥象山千年道統的靜。
邵曉曉向來很文靜。
有段時間,他們是同桌,午休時他會悄悄看她,看她厚重垂落的長發,看她耳廓上細軟的絨毛,亦或白皙皮膚下若隱若現的青絡,她像個睡美人,總在他記憶中安然沉眠。
這也并非他們第一次比試。
過去上課時,她碰碰他的手肘,炫耀新練習的轉筆技藝,邵曉曉這樣的乖學生,竟也被挑起了好勝心,兩人盯著黑板,筆在指間旋轉不停,可惜他們勝負未分,就被脾氣很差的數學老師一記眼刀扼殺。
記憶撲面而來,蘇真一恍神,耳邊響起教室電風扇葉轉動的聲音,白熾燈在風聲中忽明忽暗。
此刻,劍刃破風飛舞,老君明暗不定,他們都像是誤入了一本命運弄人的三流小說,從同桌變成了對手,為了魔道正道之分刀劍相向。
劍光輕靈,法術璀璨。
他們的戰斗美得令人心驚,仿佛一曲共舞。
童雙露遙遙望著,莫名感到了某種和諧,她也知道,當這種和諧感被打破時,這兩人就該分出勝負了。
她將唇咬得更緊了一些,心想:‘陳妄這大魔頭,當初暗算我時手段何其陰毒,嚴刑拷打毫不手軟,現在倒是裝模作樣起來,真是無恥之至!’
她知道邵曉曉現在很厲害,但更確信,她怎么也不可能有陳妄厲害,眼下兩人斗得難解難分,顯而易見是陳妄手下留情了。
也不知他手下留情,是看在她的面子上,還是見邵曉曉花容月貌,起了憐香惜玉之心…
童雙露一邊替他們擔憂,心中又忍不住泛起幽暗漣漪,她臉頰更紅,暗暗惱道:
‘這等緊要關頭,我怎么還有心思想這些?’
旁人見她咬牙切齒,雙眼沁紅,只當她是在擔憂師姐的安危,不由地想:世人都說泥象山道士冷漠無情,這小姑娘倒是情深義重得很。
“蘇姑娘已牽制住了這魔頭,我們速去助陣!”
鶴袍丹師高聲吶喊,其他幾位青鹿宮的丹師盤膝而坐,七竅噴出火焰,匯聚成一方鼎爐,鼎爐活物般在空中扭動,熾盛丹焰籠向蘇真。
大招寺的僧人們也散開身影,站位結陣。
他們的內力與眾不同,透著純凈的金色,宛若銅澆鐵鑄,飛揚的砂礫打在皮膚上,發出鐵珠碰撞的響聲。
戰場中心。
邵曉曉與蘇真已戰至天沙河上。
少女飄然凝立,美而無情,眸中雪色與墨色交疊翻涌,舒展的白裙像蓬勃生長的絲綢,與云海相接。她不斷遞出木劍,削向蘇真面門,蘇真一邊閃避、還招,一邊瞥見大地之上雁陣掠起的修士,神色凝重了許多。
攻勢才一發動,便是排山倒海,驚天動地。
蘇真狂傲的身影在煌煌的丹焰與佛火中纖細如煙,仿佛隨時要在圍攻中覆滅。
童雙露暗忖:縱然他身懷逆氣生這般逆天武學,可要擋得住這么多高手的合擊,也是勉強,除非…
她的目光悄然落到了江邊紅發少女的身上。
妖主。
‘陳妄能死里逃生,少不了妖主暗中助力,真不知道他怎么和這女人勾結到一起去的。’
世人都傳,這位妖主殿下身負重傷,正是最虛弱的時候,可她隱隱覺得,只要這位紅發少女睜開雙眸,就可引動雷霆,掃清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烏合之眾!
她凝視著妖主掩在紅發之下,玩偶似的冰顏,滿懷期待等她出手。
仿佛心有靈犀。
妖主睜開了眼睛。
空洞的,沒有一絲神采的眼睛。
她的身體也是空洞的,輕的像一片雪,蘇真被修士圍攻,無暇回護她時,她就當著所有人的面,弱不禁風地散成絲絲縷縷的紫煙,仿佛從來不曾出現過。
妖主消失不見了。
童雙露還沒明白過來,就聽到其他人的驚呼:“幻術!是那妖女的幻術,我們上當了!”
這并非真正的夏如,而是她用鏡法術炮制出的幻象。
這尊幻體制作倉促,遠比不上蓮花宴上的逼真,縱是蘇真全力保護,也終于在此刻自行崩解。
毫無疑問,這是蘇真調虎離山的計謀,他在這里聲勢浩大地力戰群雄,為的就是掩護真正的夏如出逃。
“看來真正的妖主在師稻青那里!也不知百官辭師叔截住那妖女沒有!”天華宮的弟子恨恨道。
繼續戰斗已沒有意義,夏如身軀消散時,蘇真已做出抽身離開的打算。
其他修士豈能遂他的意?
戰斗反而在此刻推向了頂峰。
童雙露沒有資格參與其中,她所能見到的,只有逆空的巖石,潰爛的江堤,以及濃煙里沖天而去的金色火焰。
金色火焰里流動著龍鱗,這是青鹿宮的金丹之火,它是傳說中蛇神的信子,可將石頭煉成玲瓏剔透的仙丹。佛門的法器也在其中飛舞,火焰像是法器上纏著的一面面紅幡,獵獵翻飛。
圍獵的舞臺悄然換了主角,邵曉曉隱至幕后,耐心旁觀。
童雙露看著漸漸力不從心的蘇真,心數度懸起,數度落下,擔憂之余又忍不住問他:
‘陳妄,你為何寧愿身陷死地,也要護那妖主周全呢?’
她迷茫之時,一個聲音在耳畔響起:
“這位姑娘,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說話的并非什么登徒浪子,而是一個又矮又瘦的老僧。
老僧雙目已瞎,眼白早已被一片濁黃占據,佝僂著的身子上披著條奇異的竹青色袈裟。
來天沙河截殺妖魔的皆是高手,童雙露自不會小覷,她打量著眼前的僧人,道:
“我自然是在為師姐的安危擔憂…大師不去助陣,怎么來關心我這無名小輩?”
青衣老僧面帶微笑,冷不丁道:“我未避世之時,曾多次與通天教的妖人交手,那些妖人大都滅情絕性,姑娘你倒是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