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修聞言,動作不易察覺地一滯,她笑了,笑聲里不知是譏嘲還是憤恨:“漆知,我本以為你早已喪心病狂走火入魔,倒沒料到…你還記得我的名字。”1
蘇真沉默著。
他透過漆知的記憶看到了虞墨,那時的她不過十二三歲,躲過花叢后,睜著一雙清澈好奇的眼睛,他的視線轉向那邊時,那顆小腦袋立刻如受驚的鳥兒般潛入百花深處,只露出一小段烏黑尖俏的發髻。
這是與他毫無干系的往事。
可每當這些片段浮現,他總會感到恍惚,仿佛他早已在另一段漫長而沉重的人生中跋涉良久。
年少時的情誼早已不在,虞墨飛舞著奪命的紅綾殺至眼前,眸中恨火熊熊燃燒。
一匹匹血紅長綾,仿佛成了她軀體延伸出的手臂,舒展、纏裹,收放自如。她足尖輕點綾羅,身姿飄墜,挾著決絕之勢,天火般撞向蘇真。
這是她的成名絕技。
兩人相觸的瞬間,這些看似柔軟、實則比精鐵更堅韌的紅綾,會巨蟒般纏繞而上,將對方的血肉骨骼絞成碎片。
但她遠遠低估了蘇真的修為!
紅綾還未觸及到他的衣角,立刻在一股雄渾磅礴的法力中轟然蕩開,紅綾倒卷而回,反而襲向虞墨。
虞墨身經百戰,并不驚慌,她蝴蝶般從紅綾中輕盈旋出,十指鮮花綻放,拂向蘇真的臉頰。
蘇真攔臂去擋。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虞墨白皙鮮活的十指倏然崩解,化作數不清的綢緞,流水般纏上了他阻截的手臂。
邵曉曉見到這幕,神色微變,虞墨剛出手時,她便看出她修的也是“真幻”之術,綢緞亦剛亦柔,血肉亦虛亦實,蘇真可以法力震開她那惱人的綾羅綢緞,卻無法傷及她真身血肉分毫。
但見那濃得化不開的血紅色彩中,虞墨的身影像一朵雪白浪花,時隱時現,靈動飄忽,占盡上風。
一名古板寡言的大招寺和尚也忍不住贊嘆:“妙相紛呈,幻化由心,佛經所說的色不異空,空不異色,大概便是如此了。”
童雙露卻輕聲說:“要輸了。”
邵曉曉側目:“誰要輸了?”
童雙露道:“虞墨。”
她相信,虞墨縱然境界再高一倍,也絕不會是蘇真的對手。她深知那些裁縫織手的詭異神力,虞墨的綾羅綢緞再如何登峰造極,也被他死死克制。
蘇真沒有令她失望。
童雙露話音剛落,勝負已分。
像是貫穿一切的針線忽然收緊,變幻莫測的綢緞停止了流動,它們在空中停滯,繼而顯露出成衣的形狀。虞墨如煙的身影被迫從蘇真縫制的衣裳框架中顯露出來,四肢輪廓重新凝聚,雖依舊曼妙,卻失去了虛實莫測的神秘。
虞墨的神色終于變了。
她知道,只要對方愿意,她會在眨眼間被殺死。
她并非不能接受死亡,只是她無法理解,漆知到底靠什么法術,輕易破了她引以為傲的絕技。
蘇真沒有下殺手,反而說:“你天賦極高,再潛行修行十載,未必不能超過你的師姐。”
“假仁假義!”虞墨反倒怒了:“漆知你裝什么好人?!”
蘇真不語,輕輕推出一掌,虞墨被驟然涌來的巨力迫得倒飛出去,伏藏宮的修士飛身來救,護著她回到了人群中去。
修士們目睹這一場景,皆被他詭異的手段震懾,心有余悸,又對他放虎歸山的行徑大為不解,想著這魔頭難道這般天真,妄想靠這樣的手段博取同情?
一位修士忍不住道:“漆知,我聽說這一個月來,你放走了不少來殺你的人,還對他們聲稱,你并非漆知,只是奪取了他的修為與記憶?”
“是。”蘇真點頭。
“有人相信你的話嗎?”他又問。
“沒有。”蘇真說。
“沒有人會被你這魔頭蠱惑,你怎么反倒執迷不悟?”那人問。
同樣的問題他聽過不止一次。
記憶被勾起。
終年落雪的山谷中,一個男人藏在雪地里對他展開刺殺,失敗之后,這名修士心如死灰,意欲自盡,反倒被他救下,男修不領恩情,說,你放我走,我非但不會感恩,還會再尋機會來殺你。
蘇真說,請便。
夏如看著那人離去的背影,問:“不會再有人相信你的清白,你又何必徒費口舌呢?”
夏如說的沒錯,沒有人會相信一個大魔頭的話,他也早已厭倦了解釋,可是…
師稻青卻說:“我覺得陳公子做的極對。”1
夏如問:“為什么?”
“同樣的遭遇放到旁人身上,恐怕早已生出這樣的念頭,‘既然你們都說我是魔頭,那我索性做個真正的魔頭,殺給你們看’,從此大開殺戒,問心無愧。”1
師稻青眸光清澈,繼續說:“道法高強者在亂世中為惡總是容易的,能守住道德才是難事,這是公子了不起的品質,稻青…很是欽佩。”6
師姑娘太好了 她說的沒錯,蘇真從來沒有做魔頭的素養,只能辛苦自己做個好人。
“因為我說的是真話,所以不在乎你們相不相信。”蘇真說。
他不再解釋,也的確厭倦了解釋。
果然無人相信。
童雙露扯住邵曉曉的衣角,小聲道:“蘇師姐,你不要和他打。”
邵曉曉明知故問:“為什么?”
童雙露只好說:“這妖魔手段毒辣,連虞墨仙師都不是她對手,師姐一定會吃虧的。”2
邵曉曉微笑道:“手段不毒辣又豈能是妖魔,我輩修士又豈能因為妖魔狠毒而畏懼?”
童雙露苦于不能明言,心急如焚,道:“我,我只是…”
“我知道,放心好了。”
邵曉曉笑得更加溫柔,她用手指戳了戳她的眉心,說:“他是殺害陳妄的兇手,我絕不會放過他。”
童雙露見她會錯了意,更加心焦,思索著如何措辭彌補,她剛要開口,立刻感受到從四面八方簇擁過來的目光。
——虞墨落敗之后,邵曉曉又成了萬眾矚目的焦點,許多人都在等她出劍,想瞧一瞧,這位靈慕真人的高徒,要如何斬卻這份一百年前的因果。
蘇真笑道:“諸位皆是名動一方的高手耆宿,怎好意思讓一位年輕姑娘做先鋒?”
邵曉曉語調沉靜如水,道:“天下修士同氣連枝,皆以斬妖除魔為己任,前赴后繼便是,你這魔頭,莫要挑撥離間。”
此話一出,反而激起了修士們的傲氣。
這里仙人云集群雄匯聚,讓一位少女以身涉險,試探魔頭虛實,傳揚出去實在有損名節。
不等邵曉曉出招,先前手持錫杖,自稱是大夢祖師弟子的和尚已挺身而出。
他斥問道:“俗語云,行惡自受苦,種蓮得清芬,妙蓮宮紫金蓮花名動天下,施主與之相伴百年,卻如何只見魔氣,未染清芬?”
蘇真道:“敢問大師法號?”
老和尚緩緩閉目,道:“老衲釋形,代天斬魔!”
錫杖杵地,黃塵四走。
釋形和尚豎起單掌,枯唇翕動,只見他褶皺的后頸皮肉在梵聲中開裂,一條金色的根莖自骨骼中生長出來,蜿蜒向上,綻放成一朵遮天蔽日的十八瓣金蓮。
金蓮如座,氣象萬千。
每片花瓣尖端,都高坐著一個佛影,或寐或醒,或悲或怒,佛光普照,宛若鎏金匠澆落溶金,僧人們裸露在衣裳之外的皮膚失去了血肉的色澤,泛起純凈金黃,散發神圣光輝。
這位輩分極高的老和尚發功之下,半片天沙河都籠罩在佛國的圣輝之下,少年身處其中,宛若垂死掙扎的野獸。
蘇真一言不發,雙手的拇指、食指、小拇指相觸。
一朵持凈真蓮自法印間升起。
不同于大招寺的金蓮,這朵來自九妙宮法術的蓮花宛若冰晶雕琢,折射著青藍紅紫,流光溢彩。
人們目睹這朵蓮花,皆生出“美”的念頭,它散發著勃勃生機,金光璀璨的佛國與這朵小花相比,竟顯得死氣沉沉。
“老衲見過陸綺施主的持凈真蓮,似乎與你這一朵不同。”釋形大師道。
“世上怎么會有兩朵一模一樣的花?”蘇真反問。1
釋形大師輕輕頷首,也不言語。
下一個剎那,他蒼老的身軀年輕了百歲,只見他舉起錫杖虎躍而起,幾十丈的距離消失不見,錫杖已當頭鑿落。
與此同時,持凈真蓮與佛國金蓮也、撞在了一起。
沒有預想中天崩地裂的聲響,光芒浩浩蕩蕩地震開,并不刺眼,更像是一場大霧,大霧中道法生滅,卻不為人所見。
霧的中心,蘇真與釋形大師擊撞分合,一息間便拆了三百余招。
釋形大師越戰越勇,氣勢如虹,矮瘦的身影越拔越高,已是頂天立地,巍如神將。
他大掌一拂,琉璃般的持凈真蓮在他掌心破碎,接著抬腳踩下,要將蘇真踐踏得形神俱滅。
一腳落下。
江河悲嘯,塵埃落定。
大招寺練的本就是天生降魔的武功,他蒼老枯萎的形體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巍峨莊嚴的法相,無窮無盡的法力在體內涌動,他相信此刻的自己足以與西景國任何的修士相抗。
可他卻沒有見到蘇真。
他腳下的也不是地面,而是光彩煥發的花瓣。
不知何時,他連同他的金色佛國都被蘇真的持凈真蓮一并懾入,他頂天立地般的身軀,原來置身于一片渺小的花瓣之中…他先前居然一點沒有察覺!
“破。”
蘇真駢指一劃,腰間長刀挺出,寒光一閃,又納回鞘中。
釋形大師的金身上,浮現出一道橫貫巨軀的裂紋。
濃霧消散,金蓮破碎。
釋形大師矮小的本體從蓮花世界中跌出,踉蹌幾步后跌跪在地,他抬手指向蘇真,顫顫巍巍要說什么,卻嘔了一大口血。
他已無再戰之力,蘇真也沒有乘勝追擊,而是看向其他人,問:
“還有誰要賜教?”
短暫的沉寂后,一位鶴袍丹師走出人群,厲聲道:“漆知!你處處手下留情,就算蒙蔽得了別人,也絕蒙蔽不了青鹿宮!”
蘇真看向了他。
鶴袍丹師惡狠狠道:“三白大師的十三名弟子盡數慘死,可是你這魔頭所為?”
蘇真沒有否認。
鶴袍丹師繼續問:“你殺我青鹿宮弟子時,怎么不見你心慈手軟?只恨我們大宮主賀九命還在閉關,否則定親自將你煉成丹藥!”
蘇真道:“他們色膽包天,意欲強擄我好友上山,這等賊人,死有余辜。”
鶴袍丹師怒道:“休要詆毀我青鹿宮的名聲!”
蘇真與他對視,平靜道:“這位長老可有指教?”
“指教?你想激我出手,殺我滅口,我豈會上當?”
鶴袍丹師翹著胡子冷笑不止,他環顧四周,抬高嗓音:“諸位道友,我知各位皆有傲骨,可對付這魔頭何必在乎什么道義?虞墨仙子、釋形大師皆已為他奸計所傷,再這樣下去,勢必會被他逐個擊破,我們不如齊心協力,先將這魔頭擒下再說!”
蘇真在極短的時間內連敗兩名高手,早已震懾群雄,誰也不想與他捉對廝殺,鶴袍丹師此言一出,立刻引起許多人的附和。
倒是身受重傷的釋形大師抬起手掌,說:“慢著。”
“大師…”鶴袍丹師皺起眉頭。
釋形大師在弟子的攙扶下艱難起身,他凝視著蘇真,虛弱道:“世上法術都有靈性,施主的持凈真蓮冰雕玉琢,純凈無垢,若墮入魔道,絕不可能結出這般圣潔的蓮花,老衲雖已年邁,時常昏聵,這點眼力見卻還是有的。”
鶴袍丹師聽他這么說,神色一驚,出聲提醒:“大招寺為天下領袖,一言九鼎,務必慎言!”
釋形大師并不理會,他擦去嘴角血跡,道:“此番交手,也是不打不相識,只要施主愿意交出妖主,我愿以大招寺的名義承諾,為施主查明真相,洗清冤屈。”
妖主…
這位傳說中的少女始終坐在河畔,白衣紅發,唇閉眸垂,無悲無喜的神祇雕像一樣,誰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她只要坐在那里,就不容任何人忽視。
蘇真說自己不是漆知,尚有幾分可能,可他說這個紅發少女不是妖主,又有誰會相信?
他能引來這滔天追殺,并非因為“漆知”這魔名,而是他身邊跟著個妖主余月。
西景國可以放過一百個漆知,但絕不會放過一個妖主,放過這個預言中注定禍亂天下的女人。
釋形大師見蘇真沒有答話,悠悠嘆氣,道:“看來施主還是打算與天下為敵了。”
蘇真默然。
短暫的插曲之后,劍拔弩張的氣氛又抵達高峰,眼看邵曉曉還要應戰,童雙露也顧不得其他了,當即阻撓——她已鐵了心,今天哪怕是裝瘋賣傻,也要阻止這場戰斗的發生。
童雙露知道她的傳音秘術瞞不了周遭高手,索性低聲說了出來:“陳妄,他就是陳妄…”
“我知道。”邵曉曉語氣平柔,道:“他就是殺害你所愛之人陳妄的兇手之一,此事我怎會忘記,那日你哭的傷心欲絕…師妹不必多言,今天,師姐一定會替你報仇雪恨。”
她說話時沒有避諱任何人,蘇真當然也能聽到。
他精神一震,詫異地看向童雙露,只見這位平日里慧黠妖媚的少女臉頰紅了,她不知所措地對邵曉曉搖頭,檀口輕分,卻說不出話來。2
蘇真同樣思潮起伏,不能平靜,他偽裝成殺手赤面與童雙露比試之時,她分明堅強如故,狡黠如故,未墜下一滴眼淚,放出半縷悲聲,可是…
這番話居然還是從邵曉曉口中說出來的。
邵曉曉是否知道他就是陳妄呢?
蘇真暫時想不明白。
邵曉曉也在這時轉過身來,木劍自肩后斜飛而出,懸浮在她身側,劍尖遙指。
她的聲音如她的劍一樣,簡潔、輕靈,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請賜教。”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