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教…
突然被喝破身份,童雙露心跳停了半拍。
她沒有為自己分辯,在真正的高僧面前,狡猾全無意義。
“你…想做什么?”童雙露聲音有些發干。
“若是兩百年前,我會以佛火天釘將你背上的欲染與你魂魄釘在一起,投入鎮魔塔中,受盡佛火輪回之苦;若是一百年前,我會請師兄以琉璃鏡懾住欲染,令其形貌枯萎,再將你收為弟子,潛心修佛,直至塵根盡滌,魔念盡銷;若是五十年前,我會冷眼旁觀你機緣變幻,以此為趣,而現在…現在,我早已看空萬物,故而什么也不會做,所以你不必害怕。”
青衣老僧盤膝坐下,布滿褐斑的雙手平穩地覆蓋在膝上。
他看上去太老了,斷斷續續的語氣宛若風中燭火,隨時要被吹滅:“你不必害怕我,卻必須當心欲染,真正的佛陀不會為美色所惑,你卻很可能因她而死。”
童雙露暗暗心驚,恭敬地道:“敢問大師法號。”
青衣老僧道:“大夢證菩提,醒時天地空,老衲法號證無,師弟們卻更愛叫我大夢祖師。”
“大夢祖師?”
童雙露心跌落谷底。
正是那位釋形大師的師父大夢祖師,他居然就藏在一眾僧侶之中!
大夢祖師避世多年,名聲不顯,童雙露卻很早就知道他的名號,她輕聲道:“大夢祖師法眼可觀三界,能看穿我的身世來歷的確不足為奇了,聽說大招寺的真如首座還是您的師兄?”
青衣僧人笑了笑,沒有接話。
童雙露問:“大師特地來找我,到底是為了什么?”
大夢祖師倒是沒有打機鋒,他嘆氣道:“我本已不愿踏足塵世爭端,可師兄親自委托,我如何能夠不答應?方才我心目窺視未來,瞧見了一幕場景,所以來見你。”
童雙露蹙起好看的眉,小聲問:“大師看到了什么?”
大夢祖師緩緩道:“我看到我與眾僧祭出佛寶琉璃照妖鏡擒拿漆知之時,有一劍從后方刺來,直指我的肋下,這一劍雖未能傷我,卻令琉璃鏡的法陣出現了一絲裂隙,漆知便借著這瞬息之機,掙脫束縛,逃出生天。”
童雙露咬緊牙關,冷意從骨髓里絲絲冒出來。
大夢祖師微笑道:“童姑娘,你想救下漆知,對么?”
童雙露不語。
大夢祖師嘆氣道:“童姑娘,你功力太淺,貿然相救只會將自己陷入九死一生的境地,你用情至深,老衲佩服,可請你相信,這一定不是最好的結果。”
哪怕是這等緊要關頭,童雙露聽到這樣的話,臉頰依舊忍不住泛紅,她睜著又兇又怯的眼睛,緊盯著大夢祖師蒼老的面頰,忽然笑了。
“姑娘又為何笑?”大夢祖師問。
“我聽說大夢祖師擁有洞觀一切的法眼,可你偏偏是個瞎子,世人以訛傳訛,豈不好笑?”童雙露幽幽道。
大夢祖師也笑了,道:“我若是瞎子,又怎么能找到童姑娘,又怎么能看到欲染?”
童雙露針鋒相對:“你若不是瞎子,又怎么會瞧不出如今的漆知非但不是魔頭,而且是個十足的好人!”
“哦?你說他是好人?”
大夢祖師轉過頭來,目光帶著審視的意味。
“當然!他不是漆知,他是陳妄,他救過我,也救過許多人…”童雙露想幫蘇真辯解,又害怕泄露什么秘密似的,聲音減弱。
“你怎么知道他是陳妄?”大夢祖師微笑:“你認識的那位陳妄,有如此高深的修為嗎?”
“沒有。”
“你認識的那位陳妄也如此精通九妙宮的法術?”大夢祖師又問。
“沒有。”
“那你怎么確定他就是陳妄?”大夢祖師最后問。
“我…”
童雙露的心亂了亂。
如大夢祖師所言,如今的“陳妄”疑點重重,她又怎能確定他的身份呢?
可不知怎么,自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一點沒懷疑過他的身份,天下所有高手認錯,她也絕不會認錯!
童雙露反唇相譏:“祖師你若要攔我,盡管出手,何必像那妖魔一樣搬弄是非,蠱惑人心?”
長久的沉默。
江濤與廝殺聲從遠處傳來,將此刻襯得更靜。
大夢祖師悠然長嘆:“唉——”
嘆息聲中,他渾濁不堪的眼睛忽然變得水晶般清澈明亮,這哪里是個老瞎子,他的眼睛分明比嬰兒更加嶄新,又蘊含著歲月沉淀下的滄桑深邃的光芒。
童雙露不可抑制地與這雙眼睛對視。
她呆在原地。
“你,你的眼睛怎么…”童雙露呆呆地說。
大夢祖師沒有回答。
一個突兀的聲音插了進來:“童小師妹,你在和誰說話?”
問話的是個御劍經過的女修,她困惑地看著童雙露。
童雙露下意識道:“我在和這位祖師…”
話到一半,童雙露猛地驚醒,她的面前什么也沒有,方才和她說話的青衣老僧不知去了哪里!
“祖師?什么祖師?童小師妹,方才我遠遠地便瞧見你在這自言自語,莫不是著了漆知的道?”女修關切地問。
“我…”童雙露環顧四周,不見那老僧人影,困惑道:“方才我與一個青色袈裟的僧人說了好多話,你什么也沒瞧見?”
“僧人?”
女修輕輕搖頭,道:“大招寺的高僧們正祭出法寶,與那魔頭決斗呢,怎會有閑暇與你說話?”
‘決斗…’
童雙露下意識抬頭望向天空。
八面金光璀璨的寶鏡懸浮在天沙河的亂潮之上,它們墻壁般豎在八方,將蘇真圍困中央,每一面都清晰地映出少年的身影。
然而,鏡中所照,卻非蘇真本人,而是一具具形態各異、猙獰嶙峋的白骨!
蘇真居中的身影被鏡中白骨死死釘住,他像被奪去了所有的筋腱血肉,神思晦暗,眼神空茫,動彈不得。
女修平靜道:“沒想到大夢祖師將佛門三大至寶之一的琉璃照妖鏡交給了釋形大師,這大魔頭逃無可逃了。”
八面鏡子旋轉著向內收攏,蘇真即將定格在佛門的永固之輝中。
童雙露立刻醒悟,大夢祖師的真身仍在萬里之外的大招寺中,他預見了她的干預,便以夢迷惑了她,讓琉璃鏡得以順利出手。
萬里之外以夢惑人,這是什么神通手段?
蘇真銳氣與鋒芒皆失,又該怎么辦?
這時,熔金般滾沸的佛光中飛出一片雪白云氣,少女的叱聲清冷落下:
“你這魔頭,看你還要往哪里逃!”
云中飄出一縷劍意。
釋形大師怒目圓瞪,錫杖點地,沉聲道:“蘇姑娘且慢,這魔頭已被祖師秘寶懾住,姑娘貿然出劍,反倒會將他驚醒,且由…”
話音未落,如綢云海向兩側震蕩,分出了一道驚艷絕倫的刀光。
邵曉曉如雪雁飛掠,腰間黑刀連鞘挺出,點中蘇真的右肋,蘇真受了一劍,眼神由迷茫轉向清明。
“萬萬不可!”
釋形大師怒目,厲聲呵斥,握持錫杖的手老筋暴突。
為時已晚。
天衣無縫的琉璃鏡也因這一劍生出裂縫。
鏡面中,蘇真形銷骨立的影子上血肉如鮮花綻放,從枯槁變得飽滿鮮活,宛若死而復生。
轟——!!
金鏡破碎,蘇真破陣而出。
結陣的九位羅漢遭受反噬,齊齊噴吐鮮血。
其他修士見狀,忙一齊攻上,蘇真祭出持凈真蓮,將追索而來的丹火悉數吞噬,裁縫之手如紛飛的海鳥,托住他的身軀向天沙河對岸撤退。
他速度極快,在江面上留下了一道鋒利的水線。
飛至江心時,蘇真驀地回頭,對邵曉曉大聲道:“多謝蘇姑娘仗劍相救,此劍之恩,定當報答。”
“你這魔頭!”
邵曉曉似被激怒,駢指抹過銀鑄般的明亮刀身,法力向外釋放,凜凜作聲的雪白綢裙之間,又綻出一道驚艷刀光。
刀光橫掃過遼闊江面。
浪花、漩渦、漣漪,水面的一切皺紋都被抹平,天空沒有飄雪,寒冬卻已降臨,天沙江上空黃塵仍在飛舞,下方的水面卻像是結了一層極厚的冰,再無波瀾。
人群的斥責與議論也在這一刀中凝結。
肅殺一刀后發先至,轉眼已劈向蘇真的后背。
千鈞一發之際,蘇真向前平掠的身影突兀下墜,避開了橫掃而過的刀光,與此同時,一只淡紅色的手掌在肩側浮現,捏碎符紙,揮舞鐵刀下砸。
喀拉!
寂靜的江面被蘇真一刀斬出缺口。
蘇真一個倒縱,精準地躍入缺口,清瘦身影遁入江水。
“還想逃?”
邵曉曉俏臉含煞,儼然已是盛怒,她擰轉刀柄,又向下劈斬。
江水宣紙般被信手裁開,深邃怒濤中再度顯現出蘇真逃遁的身影,身后隱約有修士在大聲疾呼:“蘇姑娘,此獠詭計多端,江水之下兇險莫測,切勿深追!”
無力的呼喊如何能挽留這任性的少女?
“劍出無回,師尊的因果當由我親手了結。”
少女挾著銀色刀光,如一尾飛魚,輕盈地躍入危機四伏的天沙河,向蘇真逃亡的方向追去。
邵曉曉消失不見后,江水失去了牽引,重新彌合,剎那收放的力量撕扯著江面抬高了數十丈,十余名修為高深的仙人劈開大浪,朝蘇真遁逃的方向追去,其余的則留在江畔運氣養傷。
仙人們已沒有了志在必得的聲勢,像是枯樹上死氣沉沉的葉片,被風催著凋零。
童雙露怔怔聽著風里的濤聲,回想起過往種種聚散分別,心像是撞碎在岸上的浪潮,一片空濛。
釋形大師望著駝峰般拱起的江面,再度嘔出一口鮮血,他喃喃不解:“怎么可能,大夢祖師目觀一切,怎么還會有變數瞞過他的眼睛?怎么會…”
“泥象山道士素來寧靜,這個姓蘇的女道士怎這般魯莽?難道是修行時間太短,習性未脫?”另一位僧人嘆道。
童雙露茫然而立時,有道目光箭一樣射過來,她立刻清醒,別過頭去,虞墨正盯著她,并冷冷地說:
“我看是蘇暮暮是故意放跑了漆知。”
“故意?”
其他人又驚又惑,無論如何,他們也不相信泥象山的道士會與魔頭有所往來。
童雙露也立即反駁:“蘇師姐是靈慕峰主的親傳弟子,怎由你這樣污蔑?”
“污蔑?”
虞墨冷冷道:“方才圍攻漆知之時,她看似助陣,實則遠沒用全力,后面眼看漆知要被琉璃鏡懾住,她反倒傾盡力氣,故意為他斬出生門,這不是有意放跑漆知又是什么?”
童雙露心亂如麻,又被大夢祖師迷惑,看不清戰局,她不知道虞墨說的是真是假,若是真的…
‘我與暮暮講過陳妄的相貌,講過他慣用的招式,暮暮這樣聰明,說不定也猜到了他的身份…’
童雙露緊繃的心弦稍稍放松,很快,她心中生出一抹別樣滋味:‘陳妄知道暮暮是我師姐,所以手下留情,暮暮知道陳妄是我看中的人,所以也處處留手,他們兩人心照不宣,反倒是我蒙在了鼓里?’
少女心思舒展,繼續想道:‘等陳妄和蘇暮暮甩脫追兵,定會回來尋我…暮暮身為泥象山真傳弟子,為了我,做到了這個份上,我又該怎么回報她呢?’
容不得她多慮,她須先招架虞墨的攻勢,虞墨境界遠高于她,可論唇槍舌劍,她未必會落下風。
“虞仙子這番話真是有趣。”童雙露抿唇一笑,道:“你一招就被那魔頭漆知擊敗,他沒傷你,反而還放了你,這是為何?虞仙子說得清楚嗎?”
“那魔頭安的什么心思,我哪里知曉?”虞墨像含著一塊冰,聲音透著絲絲冷意。
“哼,我家蘇師姐不過二十歲,漆知縱橫江湖之時,我家師姐還未出生,怎會與那魔頭相識?倒是你,聽說虞仙子與漆知自小便認識呢…”童雙露聲音甜潤,欲言又止。
“漆知欺辱我師姐,令她道心不得圓滿,我對他恨之入骨,怎容你這小輩顛倒黑白?”虞墨寒聲打斷。
“我也只是猜測,虞仙子何必這般氣惱,讓旁人瞧去,可就要說伏藏宮仙人修心不力啦。”童雙露微微歪頭,笑容無害,仿佛只是善意的提醒。
虞墨今日一敗再敗,已是煩不勝煩,又遭到一個晚輩少女挑釁,更是惱極。
但她畢竟不能對泥象山的女道士動手,只得收整紅綾,冷哼一聲:
“泥象山也是世風日下,這一代道士越來越不成體統了。”
童雙露心道反正她也不是真的道士,任她罵去,若真有人追究她的身份,她說她是蘇暮暮在百花宗時的師妹也就是了。
虞墨這番說辭并無實在的根據,但也引起了些許附和。
他們倒不覺得這位蘇姑娘會與魔頭有所勾結,只是猜想,漆知身上或許藏著靈慕真人的秘密,真人不希望他們插手,就讓蘇暮暮將他引到偏僻之地去。
猜想只是猜想,沒有人敢當面問責靈慕真人。
這場圍殺就此結束,老君顯露倦容。
暗紅昏沉的大江宛若一張血盆大口,混淆了浪花和漩渦,這條江水作為樞紐,連接著西景國、妖國,以及白云城外的大海,綿延無際,童雙露不知他們會逃到哪里去,也不知他們何時回來。
茫然之時,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
冰涼黏膩的手。
她的身軀一下繃緊,悚然回頭,問:“是誰?”
身后空無一人,只有幾名弟子冥神養傷。
可她也分明感知到有一雙柔軟失溫的手,一節節數著她的脊椎骨往上爬,繞過她的肩膀環上她的脖頸。
‘欲染!’
童雙露立刻驚醒,這雙手來自封印在她背上的欲染,封印松動了,這尊妖艷的魔女像無皮的蛇一樣在她的身上游走,等她反應過來時,纖細的脖頸已被掐住。
她聽見欲染發出魅惑蕩人的笑,極盡嘲弄。
“童姑娘,你怎么了?”旁人察覺異樣,關切發問。
滑膩的手在她脖頸間游走,每一縷經絡血管都是琴弦,等待著被撩撥出死亡的顫音。
她嬌小身軀在裙下戰栗不止,言語上仍然強自鎮定:
“我,我沒事呀。”
此處大招寺的高僧眾多,要是讓他們察覺欲染的存在,她定無法脫身,可如果她就此離去,一旦封印被破,她孤立無援,勢必會被欲染吃掉!
她到底該走該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