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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交淺言深

  神都陽京的夜晚依然是如此絢爛。

  星潮裂空,光怪陸離,燃不夜之城。

  碎月流光,沙數光塵,織無垠之網。

  仿佛至若銀河盡處,九霄光屑橫飛,明滅間現盡萬象,青藍色靈流形成獨特的光紋,這座永不沉睡的云上之城依然在呼吸,隨著這種呼吸,樓閣的風鐸奏響,哪怕是晚上,也有不少小吏和底層神祇,沿著各處的廊橋檢查法這些建筑的基座。

  青藍靈流在瓦下蘇醒,光穿透云霧,飛舟在航線上穿梭。

  還有一些是自己飛的,年輕修士買不起飛舟或者別的飛行法寶的,就只能自己飛行,或者租別人的。

  萬千盞浮燈,隨著區域次第點亮,將城市化作倒懸的銀河,建筑群隨著能量潮汐緩緩升降,朱雀大街的商鋪依然在吆喝著,鱗次櫛比的建筑群逐層擺蕩著。

  就在這個場景之中,琉璃巨骸矗立在半空,和客棧的樓宇一樣巨大,高見和蒼海就站在琉璃巨骸的肩膀上。

  下面的那個導游娘子,已經嚇呆了,還有那些茶博士,也都驚住了。

  不過很快他們就做出了反應。

  那就是跪下。

  跪下,是最恭敬的姿勢,也是最安全的姿勢。

  恭敬,就意味著安全。

  高見看見了蒼海對周圍其他人的反應,蒼海對此完全習以為常。

  高見這一瞬,感覺到了有點窒息。

  因為,他好像看見神都那絕美景色背后的事物。

  那是比滄州更加恐怖,更加深沉的絕望。

  比如眼前的蒼海。

  毫無疑問,他這么做,這肯定是違規的,這屬于違規巨型構造體占用道路,不過…法律這種事情,顯而易見的會對某一部分人讓步。

  高見發現了。

  神朝,是光明正大的存在‘終極特權階級’的。

  他們光明正大的具備法律的豁免權,而且沒有任何人會非議,因為其他人沒資格去非議。

  原因也很簡單,那就是…法律其實就是他們制定的,秩序實際上是因為他們才存在的,如果他們之間放棄了秩序,整個神朝的所有律法秩序都會在轉瞬之間化為烏有。

  這些人就是‘高境修行者’。

  作為事實上具備強大的個體武力,甚至可以做到僅靠自己一個人就超越一個城市所有工坊的生產力,在物種意義上和普通凡人產生隔閡,就算是堆再多數量也無法威脅到這些強大修行者的存在…律法這種事情對他們來說實在是有些說笑了。

  沒有人膽敢質疑這樣的特權,甚至都無法去質疑,因為他們‘配得上’這樣的特權,不管是在事實上還是道理上,他們無視法律都是理所當然的。

  億萬螻蟻齊心協力,也不如高階修行者的一個念頭。

  高階修行者所持有的力量,是凡人們無法想象的,就算所有凡人加起來也未必是一個高階修行者的對手,那一個高階修行者,實質上就擁有了此方天地的一切裁定權。

  力量差距到了弱小那方已經可以忽略不計的時候,強者就可以說完全不需要在意亂七八糟有的沒的,凡物的一切對于這種絕對強者都是浮云,所以什么法律,什么弱者的意見,什么社會性,什么生產力之類的——

  所有的一切,對于這種強者都是不需要的,他一個人就代表了所有弱者的意見,弱者的社會性是因為他的憐憫才成立,他單獨一個人的生產力就超越整個社會。

  瞧瞧眼前的神都,這種級別的大都市,維系神都所需要的力量,根本不是凡人們可以承受的,必須要靠這些超級強者才可以維系。

  換句話說,整個陽京,實際上是一個完全維系于強者心意上的社會。

  所以,強者很自然的就可以成為終極的特權階級,誰來也沒話可說的特權階級。

  而太學生,就是這樣的特權階級。

  當然,實際上他們還不具備特權階級所擁有的力量,四境五境六境的水平,在神都根本沒資格說自己可以一定程度上無視法律。

  可他們是太學生。

  他們已經站在特權的門外了,他們注定是特權之中的一員,早給晚給根本沒有什么區別,不如現在就給。

  這就是太學生身份的厲害之處。

  當那一具琉璃巨骸公然違背律法,讓所有人被迫等待,甚至是損壞了一部分公共財產,理當被罰的時候,沒有任何人膽敢去說什么律法。

  太學生殺人,是真的無罪的,只要他不要殺到同樣的特權階級身上就行了。

  這種情況,高見在這一瞬,看的很清楚。

  高見來到神都之后,再次看見了這個世界的真實情況。

  而且,他甚至沒辦法反駁。

  在看見了神都的絢爛之后,你要怎么去反駁這些強者的特權?

  不公平?

  開什么玩笑,你會和螻蟻去談公平嗎?

  甚至連底層路線都不可以走。

  有著修行能力,且戰斗力甚至是生產力,乃至于個體的智慧和智力,都因為修行等級而差距極大的地方,在這種地方,搞底層路線的時候就特別搞笑。

  那種鬼畜的世界,是真的可能出現一個世家的貴族老爺,滿臉嫌惡的去說:“這屆人民不行。”

  說完,然后他走出門,就可以輕而易舉的不加區分殺掉面前他面前的每一個可以喘氣的,之后再慢慢培養出自己喜歡的。

  他們具備這樣做的能力,也具備這樣做的資格,誰要說他們沒有這個資格,他們就可以讓這個人知道什么叫做‘力量’。

  力量,正是如此做的資格。

  本來在滄州,高見還覺得,自己去了神都,說不定可以產生一些影響。

  但真正來到了神都,見證了神都的修行者密度,以及看見了剛剛那一幕…

  管中窺豹,可見一斑。

  高見是聰明人,所以僅僅從這里,高見就可以在一瞬間意識到這種終極的特權階級的存在。

  無法反駁,無法違逆的特權。

  這一瞬間,高見突然感覺到心臟漏了一拍。

  “你怎么了?”蒼海拍了拍高見的肩膀,有些疑惑。

  就剛剛那一瞬間,高見像是看見了什么恐怖的東西一樣,甚至都有些冷汗沁了出來。

  至于嗎?就拍了拍他而已,剛剛這個學弟可是敢和自己動手的,而且還能把他逼到以傷換命的地步。

  “噢…沒什么。”高見突然回過神來,擦了擦汗:“就是學長突然說了想見那條真龍,嚇了我一跳。”

  “哈!這個啊,你不喜歡,那就不見了,不過別怪我多嘴啊,雖然都說交淺言深,但我挺喜歡你的,所以提一嘴,你愿意聽就聽,不愿意聽就當我沒說。”蒼海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觀察高見的反應。

  “學長所言,自是洗耳恭聽。”高見輕輕拱手。

  “無論對錯?”蒼海特地問了一句。

  “前輩能說出口的話,自是沒有對錯之分,只看認不認同,而且,不管認不認同,應該都是金玉良言,聽了之后不管做不做,都是益處良多,起碼能讓我知道一些神都的境況。”高見如此說道。

  蒼海看見高見這般模樣,皺了皺眉:“你看著不像是個武者,有點油滑。”

  但他馬上釋然一笑:“不過,剛剛你那一刀,我看出了里面的殺氣,你這油滑的外皮下面,藏著一個殺胚,倒也有趣,那我就直說了,現在的東海,和神朝的關系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雖然表面上有所摩擦,但打來打去,生意還是要做的,大家也不可能真的翻臉,所以真龍肆無忌憚的在神都行走,倒也沒什么問題。”

  “所以,表面上,真龍不會帶來什么影響,反而會提升你的身價,顯得你人脈廣,關系深,都是好處,沒有壞處。”

  高見沒說話,繼續聽著對方的話。

  “只是…真龍在陽京,修行速度會變慢,性情會發生一些改變,具體原因,你恐怕需要去調查一下禮部的事情。”蒼海如此說道。

  這話一說,高見的表情有些蛋疼。

  怪不得對方說話之前要疊甲。

  這種話,確實算得上是‘交淺言深’‘多嘴’。

  不是,這是挑撥高見和禮部的關系?是在指責禮部會對丹砂不利?

  高見信還是不信?

  信了,那蒼海能信嗎?第一次見面的人,就說這種屁話,拿什么去信?而且為了這種話,就真的去提防甚至調查禮部?不要成本的嗎?

  而選擇不信,蒼海這邊關系又怎么處?人家也有話說啊,學長好心好意提醒你,你卻當耳旁風,人家以后有這種消息,那肯定就不告訴你了。

  兩邊堵。

  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就連回答都不好回答,真真是‘交淺言深’的典范,純粹是把高見往兩頭難的方向逼。

  看見高見有些微妙的神色,蒼海自然也知道自己說的話有多尷尬,于是撓了撓頭,笑笑,說道:“不用放在心上,就當我沒說,那既然你說你找得到路,我就先走了,過幾日,太學見,我這幾天一直都會等你們去報道。”

  蒼海語罷,身下的琉璃巨骸開始挪動。

  高見于是跳下,回到了客棧的浮空廊道上,說道:“那學長慢走,我就不送了。”

  “別送!我先走了!到了太學,報我名字就是!”蒼海說著,琉璃巨骸一路橫沖直撞,擠開了其他建筑物,大搖大擺的去了。

  這做派,不愧是‘終極的特權階級’。

  而高見在目送對方離去之后,回頭看了一眼客棧的房間。

  在那里,丹砂顯然已經被吵醒了,在琉璃巨骸動手時,她就已經被驚醒,然后悄悄趴在窗縫看高見。

  窗縫里,丹砂以一種和高見一樣微妙的眼神,和高見對視。

  顯然,她也聽見了那些話。

  這些話對她來說…一樣尷尬。

  要咋處理呢?信不信呢?信了,丹砂要離開陽京?還是說和禮部作對,甚至是去調查禮部?

  不信,那萬一真出事了咋辦?

  對高見來說,不信只是和學長關系不好,對丹砂來說,不信可是要冒風險的…

  這學長,真是一來就給高見出了個大難題。

  但也沒辦法,也不好去怪對方什么的,或許對方真就是一片好心。

  于是,高見嘆了口氣。

  他又看了看旁邊跪著的許多人。

  “都起來吧。”

  留下這么一句話,高見知道自己不能在廊道里待了,于是主動回到了房間里。

  剛剛回去,就看見丹砂在里面,幽幽的眼神看著她,那雙漂亮的金色瞳仁眨巴著,顯然是在詢問高見的意見。

  高見翻了個白眼。

  他能有什么意見?沒有意見!

  等明天再看吧!

  “先在陽京待一段時間吧,我們的線索太少了,無從判斷真假,過幾日,熟悉熟悉,看看具體的情況,就知道該怎么應對了。”高見攤手說道。

  “嗯,我信你。”丹砂點了點頭,然后又趴下去睡覺了。

  只是,看著對方的后背,高見能夠感覺到。

  她在害怕。

  真是,沒安全感的小姑娘。

  但也不好說什么,畢竟她是死過一次的,自然是知道危險的,正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嘛。

  這時候放著她不管也不太好。

  所以高見主動走了過去,坐在了她的窗邊,拍了拍她的肩膀。

  丹砂于是在床上轉了過來,躺在被窩里,大眼睛看著高見。

  其實她沒有眨眼睛,也沒有哭什么的,就只是轉過來看著高見而已,但那雙眼睛確實只要睜開就會出現‘撲閃撲閃’的感覺。

  “不用擔心,靖江君不是都沒說什么嗎?你來神都他肯定是知道的,神都有什么問題,他估計也有所耳聞,他都沒和你說這些,想來應該是沒什么問題的。”高見如此說道。

  丹砂聽了這話,似乎是有些心安了下來,表情明顯沒有那么緊張了。

  “再說了,不還有我嗎?放心吧,我一直看著你的,有事情我肯定會發現的。”高見拍了拍她的肩膀,如此說道。

  隨著高見這句話,丹砂看向他,問了一句:“真的嗎?你保證。”

  “我保證。”

  “那我可要一直跟著你了…不然我離開你的視線,我怕會出事。”

  “那就跟著唄。”

  “好,這可是你答應的。”

  “嗯,那我先睡了。”

  高見起身。

  丹砂也跟著起身。

  “嗯?”高見回頭。

  等等——

  這也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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