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遍灑,龍吟回蕩。
殘留多年的佛光靈韻化為錨點,熊熊熾焰燃燒成為門戶,八匹龍馬拉著金燦輦車駛出虛空,這座荒蕪百年的荒山從陰暗幽冷變得蓬蓽生輝,鏡三主動牽起韁繩,指引金燦輦車平穩降落,天頂傾落的圣輝化為華蓋,籠罩在輦車上方。
謝玄衣默默收起長劍,凝神看著漫天華光悉數收斂歸落于小亭上方。
他活了兩世。
還是第一次見到這般仗勢隆重的出行派頭。
龍吟響起那一刻…
來者身份便呼之欲出。
“太子殿下。”
鏡三笑著說道:“您要見的人很危險啊…需要我陪同么?”
按照原先約定的交易來看,將謝真引到一座破敗占腳山,完成傳送陣紋的搭建,他便已經完成了任務,現在便可以離去了。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與紙人道無關。
但是道主大人交代過,這位輦車上的年輕大人物乃是未來紙人道重要的“伙伴”,接下來還有不止一場交易要做…鏡三必須鞍前馬后盡職盡責把這位太子殿下伺候開心,只要不違反紙人道教義,那么太子殿下說什么就是什么。
金焰繚繞籠罩,在漆黑之中撐起通天光柱。
這一幕極其刺目。
但鏡三早就布置好了結界,玄冥鏡將整座小山盡數籠罩,今夜是無比重要的一夜,道主決不允許任何一個環節出現紕漏,所以這是比風裁之界還要牢固數倍的獨立洞天,沒有人能夠破壞太子殿下與謝真的會面。
輦車上的年輕人緩緩站起身子。
金光落在他身上,將他映照地如同神靈,這極度濃墨重彩的圣光,灑落在任何一人身上,都顯得有些“厚重”。
但唯獨落在他身上,顯得恰到好處。
太子放眼環顧,看到了遍地灑落的黑雪,以及破碎的石屑。
山頂鏖戰留下的痕跡十分激烈。
僅僅一眼,他便明白鏡三口中的“危險”是何等概念了…傳送陣紋的凝結大概只需要二十息,眼前這副畫面,就是“二十息”等待過程中兩人的打斗所致,一個剛剛晉升陰神境沒多久的年輕人,竟然和鏡三打得有來有回。
太子瞥了眼鏡三縮在衣袖里的那只手。
雖然刻意隱藏。
但他還是看了出來…鏡三那只手正在微微顫抖。
如此來看,剛剛那場短兵相接,謝真似乎還占了上風?
“不用。”
大風吹起太子披在肩頭的鎏金玄參大氅,無論是紙雪還是黑雪都被華光染成金燦色彩。
他站在輦車上,仿佛成為了這座世界的主宰,聲音平淡且鎮定。
鏡三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先前道主與太子見面之時,他站在界門外遠遠眺望,金光貫入純白山,太子單刀赴會,沒有攜帶任何護道者。
這一次亦然。
這個渾身燃燒金光,猶如太陽的年輕身影,依舊是孤身前來。
“您確定么?”
鏡三想了許久,還是忍不住提醒:“…謝真參悟了被譽為攻殺最強的‘滅之道境’。”
“我知道。”
太子殿下聲音平靜。
他伸手撣去肩頭的紙屑,淡淡說道:“多謝好意,不過我不喜歡獨處的時候還有第三人在,所以麻煩你離開的時候,把這些‘紙雪’也一同帶走。”
在南疆。
有紙屑的地方,便有陸鈺真的眼睛。
“明白了。”
這句回應的指令十分明確,鏡三不再堅持勸說,他點了點頭,向后退了一步,萬千紙雪震顫轟鳴,向著鏡三敞開的大袖袖袍之中狂掠,一時之間,山頂金光都被大雪淹沒,站在龍輦上的太子與謝玄衣隔著大雪對視,最終雪氣消散,鏡三遁入黑暗,這無數大雪也隨之化為龍卷追隨而去。整座小山變得一片清寧,寒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那宛如太陽降臨的炙熱灼烤。
山頂重新歸于靜默。
謝玄衣皺起眉頭,不太適應這突如其來的死寂。
剖開風裁之界的時候,謝玄衣本以為自己即將迎接一個不死不休的漫漫長夜,他已經做好了沉疴出鞘應戰的準備。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和自己想象中不同。
此刻無數熾光落在輦車上,離國太子背負雙手,接受著這熾光垂降沐浴,形如“太陽”。
太子似乎沒有主動開口說話的意思,仿佛今夜花費巨大代價來到這里,真的只是為了見上一面。
謝玄衣的神念落在輦車上。
一無所獲。
這座輦車應當是納蘭玄策所煉,輦車一側還烙著“玄微”二字,這件出行寶器似乎還兼顧了類似眾生相的作用,太子站在金光中,神念盡數收斂,面容不可窺伺…聽說玄微島乃是糅雜諸多九流術法的駁學之地,納蘭玄策既能占卜卦算,也可煉器煉丹。常言道所學駁雜未必好事,樣樣懂樣樣松乃是常態,不過如今來看,能煉制出這等龍輦,納蘭玄策的煉器術應是不容小覷。
隔著龍輦,謝玄衣并沒有感受到殺意。
但這并不算是一件好事。
歷代大褚皇位的正統繼承者,覺醒血脈之后,修行速度一日千里,只遜色于轉世真人。
離國那邊的“皇血者”同樣強悍,不輸大褚。
方圓坊中關于這位離國太子的案卷,沒有留下具體的境界記錄…但是沒有一位皇位繼承者會將自己暴露在險境之下。太子拒絕了鏡三陪護的請求,選擇與自己單獨見面,絕不可能是自負托大。
謝玄衣并沒有絲毫放松。
這些年,納蘭玄策辛苦布局,一心想要滅佛…
而沅州好局,剛剛被自己攪黃。
如今離國內斗正是最為激蕩的關鍵時刻,納蘭玄策與太子已是不可分割的利益集團,納蘭玄策受挫,便是太子受挫。
今夜相見,絕無好事。
太子總不可能是來感謝自己的…感謝自己斬殺了大量沅州鐵騎?
“謝山主。”
便在此時,這份寧靜終于被打破。
太子聲音里帶著笑意:“今夜相見…我是來感謝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