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雪落在白山上。
小亭懸掛的牌匾抖落簌簌雪漬。
這里的確是古人修筑的占腳山,不過是離國修士修筑,整座小山荒蕪已久,但這座孤零零的小亭卻得以保留。
這些年,南下蕩魔的不止有大褚,還有大離。
離國梵音寺的佛門僧人,將“蕩魔”視為一種修行,因為他們的修行法門與正常修士不同。梵音寺內幾乎所有修士皆是煉體者,橫渡充滿瘴氣的南疆,正好可以淬煉肉身,那些想要凝聚金身,修出神胎的年輕僧人,都會嘗試踏入南疆。
所以這片荒蕪山界,七成以上的占腳山,都是由佛門修筑。
眼前這座也不例外。
那個“離”字乃是佛門梵語。
伴隨著大風呼嘯,牌匾上黯淡的古文重新變得明亮起來。這一整座占腳山都開始震顫,一道道金燦神輝從天頂垂落,鏡三刻意沒有關閉結界,留了上方一道缺口,不僅僅是為了更好地對抗釋放“滅之道境”,也是為了接納這座孤亭銘刻的陣紋之力。
金燦神輝垂落,這一幕極美。
如果忽略陣紋啟動時刻的片刻“凝滯”,那么這場盛大絢爛的神輝,便像是剛剛被彈射出去的那蓬劍氣煙花。
數千條纖細金燦的神霞,如柳葉籠罩山頭。
謝玄衣只是抬頭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他前踏一步,身形從原位消失,下一瞬直接來到鏡三面前。
以紙人道的行事風格,鏡三此刻與自己相見,大概只是為了確保陣紋能夠啟動,這家伙從頭到尾都沒有準備動手廝殺…
但謝玄衣不是這么想的。
這些無垢尊者自帶天賦神通,玄冥鏡甚至能夠折射彈反滅之道境。
大戰將至。
探查情報的機會不容錯過。
“轟!”
謝玄衣對準鏡三頭顱,毫無花哨地砸出一拳。
剛剛那道劍氣被鏡面彈開之后,他便決定放棄出劍,陸鈺真幾乎了解自己的所有進攻手段,想要探查出鏡三的底牌,就必須使用非常規手段。
然而這一拳并未命中。
鏡三反應速度比謝玄衣預料中更快,面對這毫無預兆的一拳,不講道理地歪斜頭顱,險而又險地躲開。
拳風擦著鏡三面頰轟出,在空中震出隆隆音爆!
“小謝山主…還真是一個另類劍修啊…”
鏡三后退數步,輕輕嘶了一聲。
他伸手抹了抹面頰。
雖然躲開了正面轟擊的一拳,但肌膚還是被擦傷了。
拳風擦傷之處,仿佛被炙烤一般,燃起了揮之不去的灼燒感。
謝玄衣是劍修,即便出拳…蘊含的也是“滅之道境”。
“嘖嘖,真疼啊…”
鏡三輕笑一聲,凝視著指尖沾染的鮮血,忍不住訝異開口。
他沒想到這一招竟如此凌厲。
揉搓著指腹鮮血。
鏡三眼中神色多了些許凝重。
這滅之道境的殺傷力屬實有些驚人。
他不免心想,如果自己沒有玄冥鏡的天賦神通…被剛剛那一劍道境斬中,該是什么場面?
連人帶山,一同湮滅?
“很強。”
“比我預想中還要更強。”
粗略交手,謝玄衣心中已經有了大概定論,他認真審視著不遠處的鏡三。
玄冥鏡實力的確很強,遠遠不是裁風簫這種寶器可以比擬…道九剛剛拜入純白山,還未修行太久,也無法和鏡三相比。眼前這個男人在當前境界幾乎是完美的存在,擁有頂級寶器的天賦神通,除此之外還擁有堪比大妖的近戰能力。
不過…
這世上沒有完美之物。
“寶器化形成人,有了人的優點,便也有了人的缺陷。”
如果道九只是棲居在道爐之中。
那么謝玄衣永遠沒有殺死道九的機會。
鏡三,也同樣。
鏡三選擇化形成人,開始“活著”,在那一刻,他便可以被“殺死”。
與肖祈不同。
鏡三對自己實力十分自負,以他境界,的確可以在純白山界橫行無阻…之前傳遍七座占腳山的交戰影像,便是由他打出。陰山的新晉陰神尊者被他一招瞬殺,直接生撕。這般驕傲的人,絕不會借用“白紙化身”這樣的茍且之術顯圣。
所以,他此刻流下了鮮血。
謝玄衣再度瞬身欺入,這一次鏡三做好了充足準備。
一拳打出。
鏡三不再閃避,而是同樣遞出一拳,力勁從大臂傳遞,兩人這一拳在空中震出一蓬雪屑。
“珰!”
金鐵交撞之聲炸開。
這是謝玄衣晉升陰神之后,第一次遇到肉身強度相當的對手!在武道神胎加持下,這一拳足以將一位陰神初境直接打得身軀爆碎!然而與鏡三對拳,卻仿佛撞在了銅墻鐵壁之上,沒有討到絲毫好處!
這還只是兩人單純以蠻力較勁!
下一刻道境運轉。
更加詭異的事情發生——
“鐺鐺鐺!”
滅之道境凝聚,迸發,盡數被玄冥鏡格擋,反彈!
謝玄衣悶哼一聲,倒退開來,退出數十丈,雙腳在地面大雪犁出一道深深溝壑。
他甩了甩發麻的手臂。
這是他第一次嘗到滅之道境的滋味,整條小臂被道境之力侵蝕,仿佛有無數毒蛇正在體內互相撕咬,幸好自己就是這道境之主,“滅之力”被迅速化解,不適感迅速消退。
謝玄衣神色凝重地望著鏡三。
竟然再次被格擋了…玄冥鏡的天賦神通未免有些太強硬了吧?
這么多年。
他還是第一次碰見這樣的對手。
“道主大人說,今夜你我難免要打一場架,他還說我占不到便宜…我本來不相信的。”
鏡三同樣甩了甩手,只不過動作隱蔽,他默默將對拳那只手藏入袖中。
鏡三抬眼望著天頂,有些擔憂地說道:“現在我信了,你這小子確實能打…可是接下來那位貴客該怎么辦?萬一要是吃了虧,這樁買賣純白山是不是做不成了?”
謝玄衣皺了皺眉,同樣抬頭。
金燦神輝籠罩之下。
整座小山,仿佛被包裹成為了一個繭。
那篆刻著“離”的牌匾,散發著淡淡金光,與天頂神輝遙相對應。
“若干年前,離國行腳僧在天下修筑佛寺,南疆也不例外。”
鏡三望著天頂那輪耀眼的光華,方圓十里的漆黑天幕都被這輪金光照亮,從來無月的陰沉夜幕反而多了一輪“太陽”,只是這萬千華光墜落,卻沒有帶來丁點溫暖,這座小山的紙雪越下越大,越積越厚。
“所謂的‘占腳山’,便是這些僧人最先弄出的。當年佛門大盛,有眾多行腳僧傳播教義,弘揚佛法,為了磨礪肉身,鍛煉精神,這些人專門往苦難之地前行,于是紛紛前往南疆…只可惜血肉之軀終究羸弱,絕大多數行腳僧踏入南疆便沒有再出來。”
“你說這些人蠢不蠢?”
微微停頓了一下,鏡三帶著戲謔意味問道:“那時候的天下好不容易太平一會,非要當什么和尚,沒有苦頭,硬找苦吃…因為當年沒入南疆的行腳僧太多,甚至還有幾位得證果位的高僧失去音訊,梵音寺的領袖終于坐不下去了。你猜猜,那位佛門領袖踏入南疆,看到了什么畫面?”
謝玄衣本不想搭理鏡三。
只是聽到這,實在很難不聯想到合歡宗。
當年謝玄衣殺過不少合歡宗修士。
這些人的修行術法,相當一部分是以梵文編撰…
那時候他其實相當不解,梵文乃是佛門秘言,怎會被合歡宗邪修掌握?后來返回蓮花峰,他親自問過掌教,卻只換來孽緣二字的回答。
佛門弟子主張禁欲。
而合歡宗的“歡喜禪”則是完全相反。
這兩者完全沒有相似處。
此刻鏡三所說的話,隱隱約約印證了這段被歷史浪潮淹沒的過往。
“哈哈,就是你想的那樣。”
鏡三笑瞇瞇說道:“這世上最痛恨陰山的人大概是你師父,這世上最痛恨合歡宗的必定是梵音寺…你再猜猜,當年那位主張滅掉合歡宗的佛門領袖是誰?”
謝玄衣瞳孔微微收縮。
“禪師。”
鏡三吐出這兩個字。
這實在是讓人出乎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
這件事發生在很久之前。
而禪師正好活了很久。
鏡三懶洋洋認真說道:“這就是為什么,南疆絕大多數占腳山都變成了現在這副荒廢模樣…三百年前,禪師親自出手,蕩平了這些占腳山,不過這些荒廢的南離亭落還殘留著‘佛光靈韻’,只要激活,這些‘佛光靈韻’就可以成為精準的虛空錨點,只要愿意,佛門隨時可以殺回南疆。這些占腳山殘留的佛光靈韻沒人能夠抹去,不過禪師早就老得走不動路,即便再回南疆又能如何?他可是全天下最慈悲的人,總不至于和活不下去的魔頭較勁。”
鏡三說得沒錯。
往事如煙。
當年那些魔頭已經殺盡。
佛門講究因果生根,順其自然…禪師已經很多年沒有管過南疆的事了,只是他所留下的“佛光靈韻”,卻造就出了新的因果。
“轟隆隆隆。”
天頂金燦神輝燃燒,這些輝光墜落凝聚,落在小亭之上。
一扇金燦門戶緩緩凝聚成型。
謝玄衣在這一刻明白紙人道的全部計劃了,只要風裁之界將自己帶離圓龜山,那么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將成為必然。鏡三接受到訊息會立刻出發,離開純白山,前來接引風裁之界,無論肖祈死在哪里,都不重要。鏡三的任務就是點燃附近荒廢占腳山殘留的“佛光靈韻”,讓三百年前的佛光錨點從南疆傳出,傳到離國,從而開啟一扇精準定位的門戶,能夠掌握這佛法神通的人物,除了梵音寺正統,便只有離國皇室…很顯然要見自己的人不會是前者。
響徹世界的轟鳴在此刻回蕩。
八匹龍馬拉著輦車駛出金燦門戶,整片荒蕪山頂都被金光染盡。
“您來了。”
鏡三微微側身,以溫馴恭敬的聲音開口:“如您所愿…這,就是謝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