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這些話的時候,鏡三依舊在笑,但語氣聽起來卻有些悲傷。
佛門主張世上萬物皆有靈,有靈者皆可修行。
但寶器修行,實在太難…不知歷盡多少春秋,多少風霜,才能開啟一縷靈智,凡俗逆天而行,為求長生,而像“鏡三”這樣的存在逆天而為,往往只是為了尋求虛無縹緲的自由。
“所以你費盡心思,把我請到這里,只是為了說這些?”
謝玄衣冷冷回應。
鏡三言語散發的自哀,在謝玄衣眼中,有些可笑。
寶器修行不易,凡俗修行也不易。
為了在南疆這片瘴氣之地生存下來,三大宗煉化魂幡,豢養爐鼎,烹制尸傀,無所不用其極…紙人道其實也一樣,以鮮血充填白紙化身。這里向來弱肉強食,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任誰來了都是一樣。
生死二字,怎是一言兩語能夠囊盡?
“雖然我很想和小謝山主好好論道一番,但現在不是時候。”
鏡三很是識趣地中止了這個話題,他微微一笑,帶著遺憾意味地說道:“有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想要見你一面,開出了一個讓人無法拒絕的價格…這才是我們今夜最重要的任務。”
如果不是主動暴露,肖祈還可以潛伏在百花谷內很久,這枚暗子已經順利布下,只要有足夠耐心,便可以收獲到極大的驚喜。
以肖祈的修為,最多一年,就會順理成章地“嶄露頭角”,得到百花谷長老客卿的賞識,成為內門弟子。再之后也必定是一帆風順,順利成為核心弟子,然后成為最為耀眼的那幾位年輕天驕。
名義上來看,肖祈的任務是偷學劍譜…但以陸鈺真的才學,除了“焚花式”,其他招式都不值一提,沒有過目必要。
當肖祈真正在百花谷站穩腳跟,這枚暗子的作用便真正發揮出來。
屆時青州發生的一切,都在陸鈺真掌控范圍,風吹草動,皆入彀中。
沒想到。
這么一位費盡心思安插的暗子,就這么棄了。
究竟發生了什么,讓陸鈺真做出了如此安排…
就連鏡三也描述,這是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原來紙人道和方圓坊一樣啊,只要開價,就能交易。”
謝玄衣面無表情地說:“對方開出了很大的價格,多大?”
這本不是一個應該得到回應的問題。
但鏡三卻做出了回應。
他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地下,聲音鄭重而誠懇:“道主刻意叮囑,如果你問了這個問題…就這么回答。”
謝玄衣之所以討厭陸鈺真,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這樣。
他最討厭拐彎抹角。
而陸鈺真最喜歡打啞謎。
謝玄衣根本懶得去想這啞謎的含義。
他抬起頭,看著愈發冷冽凝肅的大雪。謝玄衣早就注意到了天頂傾落的霜雪正在加劇,只是為了確保元苡能夠平安離開,他才選擇站在這里,讓大雪鋪滿肩頭,此刻這座無名荒山已經被霜雪覆蓋,形成了一座嶄新的,渾圓的結界。
與風裁之界不同,這座結界范圍更大,而且更加牢固。
之所以沒有妄動。
是因為鏡三與他先前遭遇的幾位無垢尊者都不一樣。
單單是站在這里,便讓謝玄衣心頭感到一陣無形壓迫。
這是道九,象八,肖祈都做不到的事情…這家伙很可能擁有陰神圓滿的實力。
謝玄衣平定心湖,默默回想自己搜魂得到的那部分神海記憶。
純白山無垢尊者的排名與實力無關,乃是按照拜入山門的時間決定。但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排名便意味著實力,跟隨陸鈺真越長,得到機緣便自然會更多。
不過寶器之間存在差異,這份名單便只能用來參考。
道爐這樣的攻殺寶器,戰斗方面的天賦要遠勝裁風簫,所以道九拜入山門時間極短,但能發揮出的威能實力,已經超過了肖祈。
玄冥鏡跟隨陸鈺真的時間,比他們都要長。
而且長得多。
這是一件和道爐一樣純粹的攻殺利器。
“陸鈺真還真是神機妙算啊,連我開口問什么都算到了…”
短暫的靜默之后,謝玄衣終于開口:“那么他有沒有算到,今夜這出我不愿意配合呢?”
話音落地。
謝玄衣猛然揮臂橫斬!
背后那尊武道神胎驟然睜眸,那把倒插大地的精燦劍氣直接拔地而起,橫切一劍——
轟隆隆隆。
大雪翻飛,席卷如浪,層層迭迭漆黑如墨的滅之道境附著在這道劍氣四周!
這道本來纖細的劍氣,拔出之后竟是瞬間擴散數十上百倍,掀起一道咆哮翻滾的無聲炎浪,仿佛要要將整座山頭盡數吞沒!
鏡三神色平靜。
看著這幾乎吞沒天地的一劍,他沒有后退,依舊站在小亭前。
鏡三伸出手臂,大袖翻飛涌出無數紙雪。
他的確與肖祈不是一個級別的人物。
如果放在風裁之界這一斬足以將整座洞天世界攔腰斬斷,但在這里卻未能奏效,只見鏡三大袖中翻涌飛出的無數紙雪,瞬間凝固成鏡,與滅之劍氣交撞,但并非是“硬碰硬”。
謝玄衣皺眉看著這一幕…玄冥鏡的天賦神通似乎與“折射”有關。
下一刻。
短暫寂靜之后,這道粗壯劍氣不受控制,被直接彈射開來!
漆黑劍光從荒山山頂射出,本該如同一道沖霄煙花,在天頂最高處炸出絢爛光彩,只可惜南疆天幕向來被瘴氣籠罩,這道黑色劍氣炸開在黑色天云之中,消弭無聲,如同雪溶于水。
“真嚇人啊。”
鏡三甩了甩手臂,笑道:“小謝山主,道主知道你不會配合。所以今夜這場會面,就安排在這里。”
說著,鏡三抬起頭,欣賞著這本該精彩萬分卻無形無象的畫面。
這座小山凝成渾圓結界之后,唯獨上方沒有封頂。
此刻掠上穹霄的滅之劍氣在天頂炸開,于是紛紛揚揚的霜雪夾雜了些許黑色…
謝玄衣沉默。
他本以為,玄冥鏡的出現,是為了接替提前戰死的肖祈,這座霜雪布置的渾圓結界,是為了繼續“搬山”,將自己連同結界一起挪入純白山中。但現在看來紙人道的計劃似乎并不是這么一回事。
黑色紙雪落在天地間,滅之道境的殘余劍氣發揮作用。
地上白雪開始消融。
越來越多黑雪墜落,這方天地褪去原本雪白純潔的色彩…
這的確是許多年前修葺留下的“占腳山”,但卻并不是大褚王朝所留下的。
謝玄衣抬頭看著古亭。
那座破敗古亭的生銹牌匾,逐漸顯出字跡。
那枚牌匾上,刻著一字。
離國的離。
(PS:好啦我知道今天下午可能有點晚…但是我寫出來就是這么久…晚上還有,好不容易爆更一會,大家一定會原諒這個不太準時的小毛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