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德溫也看見了塞薩爾眼中的景象,他以為自己會欣喜若狂,如果說染上麻風病就是被打入了地獄,那么“被選中”無疑就是從天堂垂下的一根蛛絲,他不敢存有一瞬痊愈的奢望,但至少有了一點希望。
但它真的到來時,他再三搜索,卻找不到一星半點的興奮與喜悅。
是哪里出了錯?
無論如何,塞薩爾也應比自己更有資格才對。
是因為砸毀了圣像?還是因為離開了最初的儀式舉行地——圣殿?又或是偽造了圣跡?
更有可能,是因為他堅持要留在自己身邊,留在一個受詛咒抑是懲罰的麻風病人身邊?!
相對鮑德溫的惶恐,焦急,塞薩爾卻平靜得多,在舉行儀式前,希拉克略就公開承認他是自己的學生,他的最底起點是個修士或是教士。
現在想起來,希拉克略此舉固然有欣賞他的成分,但更多的還是為了穩定他的心態,畢竟揀選儀式的時候只有他和鮑德溫。
誰都有失控的時候,沒有例外。
塞薩爾正要設法安撫看起來已經完全慌了神的鮑德溫,卻突然卡住了。
他在鮑德溫的那對藍寶石里看到了同樣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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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在心中暗罵一句,這個魯莽的家伙完全打斷了他的節奏,但對方是個五大三粗的莽漢,激動的時候,捏緊的拳頭似乎比他的腦袋還要大,他不想去試試那玩意有多硬,只能連接著喘了好幾口氣,才勉勉強強地說道:“王子鮑德溫得到了賜福。”
這句話一落地,酒館頓時一靜,大部分人都露出了失望之色,詩人就更不痛快了。
他既然能成為一個學者,他的父親就不會是個愚鈍卑賤的農夫,若是按照血緣和姓氏來追溯,他們家是完全可以與一個老爺攀親道故的。
即便沒有騎士的囑咐,他也不會特意提起一個小侍從,嘿,什么小圣人,也只有這些卑賤的家伙會這樣抬舉一個以撒人的奴隸!
但現在不說也不行了,于是他急匆匆地補充了一句:“他身邊的侍從也得到了賜福。”
男人露出喜色,旋即又敏銳地確認道:“是塞薩爾嗎,那個綠眼睛,黑頭發的孩子?”
“是的,是的。”
詩人深深地吸了口氣,用最洪亮的聲音喊道,“他們都被選中了,王子鮑德溫還有他的侍從,塞薩爾!”
他等著人們的歡呼,卻得到了一片奇妙的靜謐,安靜到詩人以為自己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難道他的眼睛被精怪蒙住了,沒有走到人間的酒館,反而落進了地獄的陷阱里?圍攏著他的都是魔鬼,所以在聽到這個消息后,不但不覺得快活,欣慰,反而惱怒起來了?
當然不是。
人們在巨大的歡喜來臨之時,同樣會顯得手足無措,直到有誰不小心撞翻了桌子上的酒杯,那只木頭杯子砰的一聲落在地上,然后咕嚕嚕滾出去好遠,最后被門檻擋住,才有人發出了第一聲暢快淋漓的大喊,然后就是更多的尖叫與祝福。
人們跺著腳,拍著手,但很快,這樣簡單的動作已經沒法承載得住他們豐盛的感情,他們跳上了桌面,在上面咚咚地跳起舞來。
若放在平時,酒館老板早已出言呵斥,這些做工粗劣的桌子可經不起好幾個人在上面蹦跶,但這次他也跳上了柜臺,在懸掛的干肉和鍋子之間手舞足蹈起來。
他們一開始的時候有多么憂心、沮喪,現在就有多么的快樂和興奮,不多會,就已經有人沖出門去,將這個好消息告訴了其他人。
詩人這才重重的吐了口氣,抱著琵琶疲憊的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酒館老板如夢初醒般地遞來了一大杯醇厚的葡萄酒,詩人一飲而盡,捏捏耳朵——人們的歡呼聲刺得他耳朵疼。他的任務算是完成了,接下來他還要去下一個地方。
如他這樣的詩人還有上百個,他們猶如國王撒出的種子落在了圣城的每個角落。
阿馬里克一世與希拉克略要將這個故事,在一天之內傳遍整個亞拉薩路,或是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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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些詩人們不遺余力地宣傳這個新圣跡的時候,宗主教倉皇地跑向了教皇特使的房間,他們的謀劃全都落空了。接下來,睚眥必報的阿馬里克一世絕對不會放過他,他需要他的同謀趕快拿出第二份方案來。
他是應該宣布苦修嗎?不見任何人的那種?
還是應當繼續保持強硬的態度?告訴人們,這是天主給予阿馬里克以及他的兒子的最后一次機會,他們應當更虔誠,更溫順,更謙卑,而不是憑借著天主賜予他們的軍隊與力量,肆意地威脅祂的牧者。
但他還沒來得及踢開躺在門口的仆人,門就開了,宗主教的心頓時一沉,他急急忙忙的奔進房間,果然只看到了空蕩蕩的一片,特使根本不在房間里,他又沖向床邊,一摸床都是涼的。也就是說,可能在幾小時之前特使就偷偷溜走了。
他不但溜走了,還帶走了房間中所有值錢的東西,從金銀的器皿到豐厚的皮毛,再到絲綢的帷幔…宗主教氣得發瘋,惡狠狠的踹了門前的仆人好幾下。
“你是豬嗎?你是狗嗎?他們就這樣走了,你居然毫無察覺!”
但仆人只是瞪著眼睛看著他,仿佛完全不理解他的意思。他可能喝了不少酒——一旁的教士低聲提醒,“把這個無用的家伙處理掉!”宗主教嘶啞著聲音說道,一邊迅速調整情緒,讓它從沸騰的狀態跌落到冰點。
他看向仆人的眼神中仿佛已經凝結上了冰霜,教士不敢違逆他的意思,只得匆匆指揮兩個守衛將那個倒霉的家伙拖下去。
宗主教立即做出了決定。他揮退想要跟上來的人,只叫了自己最信任的兩個學生,開始匆匆整理他自己的行李,學生有點遲疑,整理行李可不是一件輕松簡單的事兒,但宗主教只是擺了擺手,說“只要金銀,圣物和珠寶。”
也就是那些體積最小也最沉重,最容易被攜帶的東西,其他東西都不要了。雖然這讓他心頭仿佛在滴血,但他也知道,等到阿馬里克一世造出的那個圣跡遍布了整個城市之后,他就是第二件“重要的待辦事務”,他沒有多少時間浪費。
而就在這時,一個仆人卻跌跌撞撞的跑進來說,“大人,有人要見你,大人。”
“誰!?”宗主教的聲音就像是被繃緊的弓弦,又尖又抖。
“買贖罪券的。”
宗主教的心從天上直接到了地上,又從地上跳回了胸腔。“我現在什么人都不見。”
按理說,這時候仆人就應該乖乖地退下去,但他居然還是一副躊躇不定的樣子,“可他是來買贖罪券的。”
“就算是來買你的命,也叫他滾出去。”
“但他要買一萬年的贖罪券,按照伯爵的價錢,大人。”
宗主教收拾文件的手停住了。
艾蒂安伯爵曾經用五百年的贖罪券,贖清了自己沖進教堂,掠走新娘的罪過;鮑德溫和塞薩爾破壞圣像的行為則是其兩倍;阿馬里克一世暗示希拉克略焚燒圣殿教堂時,也向多馬斯承諾了一張一千年的贖罪券。
一萬年的贖罪券,那是個多么驚人的數字啊,就連宗主教都沒見過——一個人居然能夠一下子拿出那么一大筆錢。
說個很有意思的地方,原先贖罪券并不是這么定價的。
雖然各個地區和主教定價不同,但以法蘭克的特魯瓦地區舉例,殺人:8個金幣,瀆神:7個金幣,行巫術:7個金幣,偽造文書:6個金幣,和別人的妻子通奸:5個金幣…
罪行越輕,價格越低,最低幾個銅子兒也不是不可以。
不過請注意,這是針對平民的價格,貴族、領主與國王犯了罪,就要看主教和教皇斟酌后要加幾個零了。
但等人們買了贖罪券,又聽到教士們在講道的時候,不斷的譴責世間的各種罪惡,說什么通奸要在火湖上被灼烤五百年,褻瀆神靈要在火湖上被灼烤八百年,謀殺要在火湖上被灼烤一千年…如此類推,等等等等。
就有促狹的家伙在暗地里說,這豈不是就是一張五百年,八百年,一千年的贖罪券嗎?
而需要贖罪券的人,似乎也覺得,比起說某張贖罪券多少多少錢,用被懲罰的時間來表示要更為文雅妥帖一些,這種稱呼才漸漸的取代了原先的價格標簽。
一萬年的贖罪券,就等同于可以殺十個人,通奸二十次,哦,對了,還能夠與自己的妹妹結婚三十次。
如果是平時,宗主教可能不會在這種緊要的時刻,再去見什么想要買贖罪券的人,但無奈教皇特使敲走了他一大筆錢,而雇傭阿薩辛的刺客又花了他一筆錢,最叫他心痛的是,他現在的資產若是帶到羅馬去還要縮水一大半。
他摸了摸胸前的信件,在這封信里,教皇答應他,無論他做的那件事情結果如何——若是阿馬里克一世確實失去了兒子,或者是他自己也死了…最低程度,一蹶不振,他能趁機將亞拉薩路變作一個神權國家的話,羅馬教會會全力支持他坐穩這個位置。
或許在將來,羅馬教會會派遣新的主教來,但至少在這一代他就是圣地的主宰,披著法衣的國王。
可如果魔鬼作祟,叫這件事情沒做成呢,他也是有退路的。
教皇特使帶來了一張教皇的親筆信,信上給了他兩個教區和一個主教的職位,當然比起亞拉薩路的宗主教之位來說,這枚籌碼的分量顯然很輕,但就是因為很輕,才安了宗主教的心——若連這點殘羹剩飯都不肯給,教皇還能有什么信譽呢?
只是等他來到了教區,領取了圣職,上上下下打點的錢,交的稅,給教會的各種費用,絕對不會少。想到自己的錢箱里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空空蕩蕩,宗主教的心就不由得一陣絞痛。
“好吧,你叫他進來,但告訴他說,我有一項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給他很多時間,請他盡量快些。”
在這位不速之客踏進宗主教的房間前,宗主教還以防萬一地叫來了兩個守衛待在自己身邊,才在書桌前坐下,不過在他的對面卻沒有椅子,輕慢的態度可見一斑。
那位客人昂首闊步的走進來,提著一個大匣子,身上穿著一套光亮的皮甲,系著銀腰帶,套著一件帶兜帽的罩袍,他恭敬地鞠了一個躬,還想要上前親吻宗主教的戒指,被宗主教揮手拒絕了:“你現在還是一個罪人,先生。”
“那么我就站在這兒好了。”客人溫和的回答說,讓宗主教的心又放下了一點。“我聽說你需要一張一萬年的贖罪券。”
“是的,我非常需要,并且很急。”
“你犯了什么罪?”
“一樁無比沉重的罪孽,但是我必須要完成的。”
“為了一個女人?”
“不。”
“為了一份財產?”
“不。”
“為了一個爵位?”
“不。”
“為了一份仇怨?”
“不。”
“那可真是太奇怪了。你花費那么多錢,為的是什么呢?總不見得你無緣無故的就要想去殺死某個人吧。”
“也稱不上無緣無故。”
客人將沉重的大匣子放在地上,然后打開了匣子蓋,里面耀眼的金光頓時照得宗主教一陣頭昏目眩,他幾乎要從眼睛里伸出手來,把它們一把抓進自己的懷里。
“你不說你要犯下怎樣的罪行,我怎么在贖罪券上寫明你的罪行呢?”宗主教說,語氣都溫和了不少。
贖罪券并不如一些人所以為的,是一張張如同鈔票或者紙條一樣,成批量生產的東西。
它和所有的通行許可證,特許證那樣,是一張一法尺長,半法尺寬的羊皮紙,周圍手工描繪著精美的花紋和圣人的畫像。
在紙張的開頭與中間部分是簽署這份贖罪券的主教或教皇親手寫下來的,有關于這個人的罪狀,之后是解說,他們如何按照著天主,圣子與圣靈的要求,去寬恕這個人,叫他去贖罪的,最后是他將會怎樣贖罪,要贖多久,做怎樣的事情才能將這件罪責贖清。
然后左下角是簽名,右手邊是蓋章,這樣的贖罪券才具有效力,并不是隨隨便便的寫個“我寬恕這個罪人”就能打發的事情。
“那么就這么寫吧,”客人說,“我要去殺死一個竊居高位的小人。”
宗主教的眼睛一亮,“很高嗎?”
“很高。”
宗主教像是怕被某人聽見似的,悄聲道,“是個伯爵?還是個公爵?又或是個親王?”他一路猜上去,在猜到最后一個單詞時咬住了嘴唇,甚至快要笑出來。
他仔細打量著這個人,這個人身材高大,即便拉下了兜帽,將面孔掩藏在陰影之中,也依然顯得風度翩翩,氣宇不凡。這么一個人是可以輕而易舉的走到阿馬里克一世身邊,并且殺了他的。
這正遂了宗主教的心意。但你要說,他會舍棄自己的一部分利益,簡直比讓狗舍棄掉口中的肥肉還要難。
他只是立即爽快地在贖罪券上寫下了這個人所犯的罪行,并且憑借著天主、圣子、圣靈的名義,寬恕了他,但他要建造一座小禮拜堂來贖清自己的罪過,還要苦修十年。
寫完他大筆一揮,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反轉手上的戒指蘸了印泥蓋了章。
他插好羽毛筆,在這張羊皮紙上撒了沙子,然后吹了一吹,將沙子抖落,提著一個角把它交給了守衛,守衛轉給了那個前來求取贖罪券的人。
那個人從騎士手中接過仔細的閱讀了一遍,確定沒有任何錯誤之后,才將這張羊皮紙卷起來,塞進了一個小銅管里,慎重的放在自己身側的錢囊中。
宗主教看到這只錢囊是用堅固的鐵鏈掛在腰帶上。還覆蓋著鏈甲一般的鐵環網,心中就更加滿意了。
他看到這個人又向他深深的鞠了一躬。他以為是在向他告別——說的也沒錯,他確實在向宗主教告別,只不過是永別。
客人借著這個姿勢抽出了自己身側的短劍,徑直沖了上來,宗主教的守衛立即迎了上去,但該怎么說呢,來人力氣比他們大,反應比他們迅速,勇氣也要比這些只是拿錢的人更足,他絲毫不畏懼受傷,也不畏懼死亡。
我們都知道,一個悍不畏死的人,倒是不那么容易死。
那兩個守衛死得很快,他們在經過了幾個來回后就想要爭先恐后地逃跑,將后背留給了客人,他刺倒了一個,然后是第二個。
宗主教見狀,驚恐萬分,他大喊大叫,連滾帶爬,想要跑出這個鮮血淋漓的房間,他幾乎就要成功了。
但客人只是在那個打開的錢匣子上踢了一腳,金燦燦圓滾滾的錢幣頓時嘩啦一聲傾瀉而出,正好灑在了宗主教的必經之路上,他一腳踩上那些曾經被他喜歡的不得了的小東西,立刻摔了個狗啃泥。
客人從容不迫地上前,踩住他的脊背,一劍刺入了他的后心,而后又抓著宗主教稀疏的短發,把他提起來,暴露出喉嚨,他將短劍嵌入層疊的肥肉里,一劍就切開了喉管和血管。
在宗主教充滿了憎恨與哀求的眼神,以及呼哧呼哧的血流聲中,客人直起身,滿意地拍了拍自己掛在腰側的錢囊,里面就有一份可以赦免他這樁深重罪孽的贖罪券。
接著,他跨過宗主教肥壯的身軀,施施然地走出門去,一路上沒有一個人敢跑出來阻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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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來做這個宗主教吧。”阿馬里克一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