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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侍從間的比斗

  “我。”一個聲音這樣回答道,讓正預備上前的幾個人吃了一驚,然后他們就看到在深紅色的余暉中,面罩細紗,戴著手套的王子鮑德溫,他向他們走來。

  “叫你們的仆人去馬廄牽那匹白色皮毛,額頭有黑色星星的小馬。”他不等其他人問候,就對塞薩爾說:“但不是借給你的,塞薩爾,還記得你剛來的時候,父親曾經允諾你說,要給你一匹小馬嗎?就是這匹了。”

  “白色皮毛,黑色星星,”一直隱藏在陰影里,五官精致卻神色陰晦的少年失聲喊道:“這不是陛下送給您的馬嗎?”

  “父親的馬與一匹阿拉比馬有了兩匹小馬,它們的臍帶連接在一起,是對兄弟,”鮑德溫沒有回應那個少年:“我把它送給你。”

  “但您答應過,要把它送給大衛。”那個少年不甘地說道。

  “那是以前,亞比該,”鮑德溫說:“他已經不是我的侍從了。”

  “但我們依然是…”亞比該卡了一下:“是朋友。”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鮑德溫的語氣仍舊十分溫和,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已經開始不耐煩了,“當然也不得其利。”

  這句話根本就是打在亞比該臉上的一記耳光,大衛也蹙起眉頭,他不喜歡亞比該,哪怕亞比該表面上是在為他說話,但他知道亞比該私下說了不少不利于這個新侍從的不實之言,現在他這樣說也不過是為了挑起他對那個黑發男孩的嫉恨。

  但亞比該也應當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就是,他固然不贊成王子身邊隨侍著這么一個來歷不明的外人,但若是對方表現出了一個騎士后代應有的品質,他也不會懦弱到不敢承認。

  “開始吧。”鮑德溫說:“我來做裁判。”

  比起騎士間的較量,塞薩爾的提議要安全和簡單許多,大衛與他擲骰子,勝過他三個點數,得以率先上馬,因為有著時間限制,這無疑是個好兆頭,侍從們大多都在為他呼喊,跺腳和鼓掌。

  鮑德溫接過了仆人遞來的韁繩,但沒有立刻交給塞薩爾:“如果你后悔了…”

  無論大衛怎么說,他也和鮑德溫一起接受了足足三年的侍從教育,從騎馬到武技,而塞薩爾至多只有三個月。

  更不用說,大衛與他的父親的黎波里伯爵雷蒙一般,是個骨骼粗壯的大個子,雖然與鮑德溫同歲,但已經魁偉得如同半個真正的騎士。塞薩爾雖然身形頎長,但給人的第一印象還是過于纖細,在如打靶這樣的比斗中,瘦弱的人顯然比不上強壯的人有優勢。

  但換句話來說,如果塞薩爾勝過了在年輕侍從中隱約有著首領地位的大衛,他今后可以減少很多麻煩。

  塞薩爾搖搖頭,上了馬。

  大衛一直注視著塞薩爾,直到他來到身邊,他才猛地沖了出去,這個少年確實技藝精湛,仿佛就在一瞬間,他的長木棍就正正地擊中了盾牌,發出如同雷鳴般的響聲。

  包裹著鐵框的木板彎曲,飛彈,橫桿隨之旋轉,沙袋翻滾著沖向大衛的脊背,而他只是一側上身,就以毫厘之差避開了這次打擊,侍從們高聲喝彩,他回身看向塞薩爾,卻發現那匹白色的小馬已經如同被風推動的流云一般沖向了另一面盾牌。

  塞薩爾沒有選擇大衛的方向,哪怕沿著一個方向攻擊另一面盾牌會更簡單輕松,他向相反的位置擊出長木棍,盾牌上傳來的動能沿著木棍傳達到他的手,小臂,肩膀以及整個上半身,他微微一抖,差點沒能繼續握住木棍,但結果有目皆睹,橫桿在開始瘋狂地飛旋前就被準確地控制住了,它先是猛烈的震了一下,然后不甘地滑向另一側。

  大衛夾緊了小馬的馬腹,揮動木棍,伴隨著一聲響亮的“乓!”,盾牌和沙袋幾乎同時掠過了塞薩爾的左肩,然后他策動小馬,做出一個明顯的姿態來阻止塞薩爾的故技重施。

  塞薩爾只能選擇與大衛相同的方向,追逐第二枚盾牌并擊中它,橫桿的旋轉速度頓時變得飛快,沙袋也是如此,它們已經從垂吊變成了向外傾斜,等大衛打出第三記,沙袋已經與地面平行,這時候橫桿上固定的盾牌也已經快到用眼睛難以捕捉的地步,連同沙袋破開空氣,發出猶如野獸哭叫般的呼嘯聲——

  原本可以相當平和地結束的決斗游戲頓時變得危險起來,在昏暗的光線下,圍著打靶樁奔馳的騎手已經不能心平氣和地去捕捉盾牌的位置,他們只能在旋轉的色帶中憑著自己的本能來刺擊,不僅如此,他們也只能刺在盾牌的邊緣,如果擊中盾牌的中間位置,就沒法及時收手,接踵而至的沙袋會撞中木棍然后把人也拖下馬背。

  幸而這時候最后一絲不祥的紅光也已經快要消失了,在幾乎連續不斷的“乒乓”聲中,鮑德溫正準備命令他們停下,卻聽到亞比該尖銳地叫喚起來,“七記!大衛,他是六記!你贏了!”

  這時候塞薩爾已經在勒住小馬,大衛聽見了,卻如同在熊熊燃燒的柴薪上撒上了油脂,如果塞薩爾只擊中了一記,或是兩記,他倒愿意承認是自己得到了勝利。

  但六記?別忘了他是先手,他本該比塞薩爾更多一記,想到這里,他不但沒有停下,反而更為熱血沸騰,看著盾牌邊緣折射出的一點微光,他毫不猶豫地傾斜身體,刺出木棍。

  幾乎與此同時,他就知道糟了。

  他擊了個空,木棍被后來的巨大力量卷向漩渦的中心,他的身體同樣被無形的大手抓住,擲向猶如魔鬼巨口的打靶樁。

  塞薩爾的反應遠超過訓練時的任何一刻,在亞比該大喊大叫的時候他就丟掉木棍奔到了大衛身側,在大衛向打靶樁側身的時候他也已經伸出了手——他抓住了大衛的斗篷,雖然無法完全消弭其魯莽的后果,但至少沒讓這個少年人被卷入飛快旋轉的橫桿,被盾牌與沙袋持續重擊。

  現在大衛只是落了馬。

  其他侍從們嚷嚷著跑了過來,圍著他,過了大約半刻鐘,大衛才從地上坐起來,鼻梁歪斜,滿口是血,但他還是掙扎著說:“…我輸了。”

  “你明明比他多了一記,不,兩記!”亞比該喊道。

  “最后一下我沒擊中,”大衛堅決地說:“先手原本就該讓一子。”而且…無論他怎么說,這場比試對塞薩爾還是不夠公平的。

  的黎波里伯爵的繼承人擦了擦臉上的血,看向昏沉天色中的塞薩爾,本來他是看不清的,今天塞薩爾身著灰黑色的外套,幾乎能與黃昏時刻的城墻融為一體,但王子鮑德溫已經走近了他的新侍從。

  自從被確認得了麻風后,鮑德溫的衣著就從奢侈轉向了樸素,時常穿著一身謙卑的本白長袍,他正在和塞薩爾說話,檢查他的手。

  塞薩爾的右手無力地垂著,剛才他為了拉住大衛,無暇考慮姿勢和用力方式,腕關節脫臼了。大衛怔怔地看著他們,想起很久以前,他在武技課上受了傷,鮑德溫也這樣看過他的傷勢。

  “沒什么大礙,”鮑德溫說:“修士馬上就來。”

  一直在旁邊監督的騎士果然很快就叫來了修士,他們不被允許,也沒有這個能力治愈鮑德溫的麻風,但要治療塞薩爾的脫臼,以及大衛的鼻子骨折,牙齒脫落倒不成什么問題。大衛的血止住之后,推開了修士和同伴,徑直走到鮑德溫面前:“殿下,”他說:“讓我回來吧,我不怕麻風病。”

  鮑德溫注視了他一會,“別說這種無用的話。”

  如果說輸給塞薩爾讓他如遭重擊,那么鮑德溫的話就像是刺向他心口的一把匕首,將里面的污穢都掀開了暴露在天光之下,大衛皺著鼻子,咬著嘴唇,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這是歉疚與痛苦的眼淚,為了他的卑劣。

  他的父親的黎波里伯爵在被阿馬里克一世拒絕了一次后,就再也沒有提起讓他回到王子身邊的事情,大衛知道這不單是因為麻風病,還有鮑德溫可能要被剝奪繼承權,被發配到修道院做修士的緣故。

  伯國的主人怎么能去做一個修士的仆人呢?

  ————————————

  這件事情很快傳到了的黎波里伯爵雷蒙這里,雷蒙對大衛輸了比斗的事情并不在意,畢竟騎士們幾乎只用刀劍說話,一介凡人如何能夠確保自己永生不敗?至于那個招人厭煩的仆從…希拉克略也已經提醒過他。

  既然阿馬里克一世與鮑德溫都已經給出了承諾,作為臣子他就不應越俎代庖,至少在對方尚未玷辱騎士的榮譽之前,他應當賦予對方應有的尊重。

  他煩惱的是如何面對兒子大衛,若說他繼承了祖父圖盧茲的雷蒙四世的一半固執,那么大衛就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雷蒙曾經驕傲過自己有著這么一個勇敢且品德高尚的孩子,現在卻要為這份正直擔憂。

  大衛原本有許多話要說,鮑德溫曾經對他如何的好,簡直與有血緣的兄弟一般;阿馬里克一世也把他當做子侄看待;作為一個將來的騎士,他本應將自己的忠誠與憐憫交付給曾經發了誓的主人…

  但一看到他父親臉上那些深刻的皺紋,銀白中混雜著黑色的短發,復雜難明的眼神,他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如今也不過三十五歲,他的蒼老都是由戰爭與勞碌帶來的,而他付出一切也不過是為了圖盧茲的約當能夠在阿拉比半島上將血脈永遠地流傳下去——鮑德溫是阿馬里克一世的獨生子,他何況不是的黎波里伯爵的獨生子?

  “對不起,”他哽噎著說:“對不起,但爸爸,我想念鮑德溫,我很想他。”

  的黎波里伯爵深深地吸了口氣,走上前去,緊緊地將大衛的頭抱在自己胸前,“怎么會這樣呢?”他無數次地重復著問自己,問上帝,問冥冥中不可測的命運,卻從來沒有得到過答案。

  此時大衛卻突然有了個想法:“爸爸,”他抬起頭,殷切地問道:“我能與鮑德溫成為天主見證的兄弟么?”他想起來了,他和鮑德溫都還沒舉行過揀選儀式呢。

  雷蒙遲疑了一會,“恐怕不行,”他說,“鮑德溫的揀選儀式可能要提前舉行了。”阿馬里克一世肯定也對他們的遲疑有所不滿,他借著他們的手考驗新的仆人和侍從,卻不再允許他們的兒子再一次成為鮑德溫所信任的人。

  他不去看兒子失望的臉,嘆了口氣,重新回到書桌前,投入到無盡的公務中,希望它們帶來的煩惱能夠取代這些無從解決的憂慮。

  ————————————

  “蠢貨!”

  亞比該被一記耳光抽到了地上,他耳朵轟鳴,眼睛腫脹,嘴巴里面又甜又腥。

  “要是弄臟了我的地毯,”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輕輕地說:“我就用鞭子抽你!”他看著亞比該急急忙忙地按住了嘴,眼中的輕蔑更是不加掩飾:“我還以為你做了什么好事兒呢?!原來就是這個?”

  亞比該偷偷地用天鵝絨袖子吸走了快要溢出來的血,急急忙忙,語無倫次地解釋道:“但是…父親,只要他們爭斗起來,無論誰輸誰贏,對我們來說,都是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的…”

  他竭盡全力地闡述著自己的想法:“大衛贏了,鮑德溫肯定會厭惡那個令他蒙受了恥辱的奴隸,并且疏遠他;若是那個奴隸贏了呢?就如我們看到的,大衛顏面無存,今后那奴隸更是沒法得到的黎波里伯爵一星半點的好感…”

  博希蒙德聽了,竟然發出一聲銳利的笑聲來,這個笑聲可不代表贊許,反而滿懷譏諷。

  他大踏步地走到兒子面前,俯下身來,兩張極其相似的面孔靠在了一起。

  我們曾說過,阿馬里克一世猶如一頭盛年不再但威勢猶存的獅子,的黎波里伯爵好似一頭沉穩強壯的巨熊,安條克大公呢,他就像是獵豹與狐貍的綜合體,矯健而又不失機敏,他的容貌在三人中是最可稱道的,但不管怎樣俊秀的面容,在失望與暴怒的折磨下都會變得格外恐怖。

  “再說一遍。”他命令道。

  “就…就是…他們爭斗起來…”

  “不是那個,”博希蒙德冷冷地說道:“‘奴隸,那個奴隸,那奴隸’…可憐的小傻瓜,你說了那么多遍奴隸,卻沒覺察到嗎?”他充滿了憐憫地說道:“你攛掇的黎波里伯爵的獨生子去和一個奴隸決斗,就意味著把他放在了和你們平齊的位置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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