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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希比勒公主

  第一個昂首闊步走進來的當然是公主希比勒。

  她如鮑德溫一般,繼承了阿馬里克一世的藍眼睛,以及他們母親的深褐發色,猶如浪潮中的海藻般優雅起伏的秀發被整齊的編成辮子,盤起來后被希南帽藏起來——希南帽是種圓錐形,高高又尖尖的帽子,里面用鐵絲定型。

  公主的帽子覆蓋著一層與內里的長袖襯裙一致的白緞,頂端垂下了層疊著的細紗,行動起來的時候,它就如環繞著她的云霧或是羽毛。

  她的眼睛固然是藍色的,但不像是阿馬里克一世,國王的灰藍眼睛猶如鋼鐵一般的冰冷,也不像鮑德溫,王子的眼睛純凈好似不染塵埃的湖面,她的藍眼睛猶如大海的最深處,黑色瞳孔周圍環繞著一圈艷麗的金色裂隙,仿佛明亮的巖漿從海眼中翻涌勃發,讓人一見就心魄動搖,難以忘懷。

  她的皮膚猶如積雪,仿佛永不見底的厚重積雪。這種極致的白色甚至導致她身上的那件朱砂紅色絲絨的斗篷都帶上了一絲凄厲的意味,也讓她有著一種完全超越了性別與年齡的威嚴。

  與鮑德溫身邊的冷清不同,公主身邊至少跟隨著十二個侍女,侍女身后還有侍從和仆人,但只有四個最得公主信任也最大膽的侍女走進了房間,她們也是個個年少,妝容精致,不是戴著希南帽就是戴著花冠,手持花束,還有兩個分別在腰上掛著小手鼓,舉著魯特琴。

  她們固然早就聽說過塞薩爾的名字,但他還是個身份不明的仆從時,任何多余的注目與青睞都是對貴女名聲的玷污,如今公主允許她們來看他,她們就沒了這份顧慮,盡可以大大方方地將塞薩爾瞧個仔細。

  侍女們圍著黑發碧眼的男孩,個個笑容滿面,神態輕松,雖然不能摸他的臉,拉他的手,親吻他的嘴唇,卻也心滿意足。

  希比勒和鮑德溫笑吟吟地看著她們,就像是看著一群小貓繞著一只新來的小狗打轉,隨后希比勒叫來一個可能只有七八歲,臉兒和眼睛都是圓圓的侍女,“這是達瑪拉,”她說:“杰拉德的達瑪拉,今后你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來找她。”

  “這是達瑪拉的騎士嗎?”侍女們的笑聲變大,紛紛調侃著臉頰紅撲撲的達瑪拉。

  “他還不是騎士呢。”達瑪拉雖然臉紅,但還是從容不迫,一本正經地說道:“等他剪掉了燕尾旗(晉升為騎士的標志之一),才可以來為我奉獻他的忠誠——那時候我倒是不介意的。”

  她又帶著點羞怯地脫下手套,小小的,白白的緞子手套,交給塞薩爾說:“你還不是騎士,不能把它們佩戴在頭盔上,但可以把它放在胸口。”

  塞薩爾早已從鮑德溫這里了解到,在這個時代,但凡一個年輕人成了騎士,就該有個愛人,又或是一個貴女到了婚配的年紀,也應當有個愿意永遠忠實于她的騎士,這種愛情是不涉及現實中的軀體的,也不涉及婚姻,他們將會與別人結婚,但這份感情,尤其是對騎士來說,是值得付出性命來捍衛的。

  雖然塞薩爾完全不理解這種被人們視作極其崇高與美妙的行為——他從未想過,要宣稱一位女士是最有德行,最美和最聰慧的,就要向異議者提出決斗,還是一方必須投降做俘虜或是死亡的那種。

  但達瑪拉是杰拉德家族的女孩,杰拉德家族他之前只認識一個人,那就是胖胖的若望院長,若望院長對他的照拂毋庸置疑,所以他只想了想,就走上前去,依照此時的習慣,單膝跪在希比勒公主的面前(因為她是達瑪拉的主人),說道:“雖然我還不是騎士,這位貴女也不曾到了年紀,但我可以承諾,若是我將來成了騎士,我就來向她起誓。”

  侍女們歡叫起來,但除了達瑪拉是發自內心的高興,其他人都不免帶上了一絲輕微的酸澀,就連希比勒也不由得說:“你確定嗎,孩子?誓言可不是能拿來玩笑的事情!”

  “我確定。”

  “好吧好吧,”希比勒拍了拍手:“事情就這么決定了,我在這里做證人,等你成了騎士,你要在天主與十字架的前面,對神甫重新將這句誓言說一遍。”

  這句話仿佛就是打開了慶祝的開關,在場的人都立即歡欣鼓舞起來,達瑪拉將小手鼓交給了另一個侍女,后者與拿著琴的侍女開始奏樂,于是所有人都快樂地跳起舞來。

  諸位,無需質疑場地是否太過狹窄,這時候的舞蹈,尤其在宮廷里,是相當莊重的,男女雙手都垂在身側,間隔著一臂的距離,以自己或是對方為中心優雅的旋轉,唯一接觸的只有視線。

  若是你想要和別人牽手,那就是會被教會嚴厲譴責的地獄之舞,所以只要能夠容許眾人支起雙臂站立的地方,用來跳舞也沒問題。

  不一會兒,又有仆人送來了一大盤子一大盤子的美味,從烤鹿肉到無花果干,再到核桃杏仁類的堅果都有,作為侍從,塞薩爾應當站在鮑德溫身后,但大家都認為他應當坐在達瑪拉的身邊,和她吃一盤里的東西,“雖然你還不是騎士,”希比勒說:“也不妨從現在開始學習。”

  達瑪拉雖然還是個孩子,卻正如她的名字(達瑪拉是椰棗的意思)一般甜蜜可愛,并不十分驕橫,而且很有膽量,塞薩爾送到她口邊的東西她都吃了,希比勒看著他們,笑吟吟地,“他們看起來很般配,是不是,鮑德溫?”

  鮑德溫看了一眼,著實不愿太違心,達瑪拉是很可愛,但塞薩爾與同齡人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的沉穩與內斂,他和達瑪拉在一起的時候,完全就像是一個年長者在照顧一個幼兒,沒有一點曖昧之情:“也許。”他說,不過也沒太多反對的意思。

  希比勒收回視線,仿佛方才只是隨口一說,看了看鮑德溫的盤子:“為什么不吃鹿肉?”她說:“今天的鹿肉十分鮮嫩。”

  “我在齋戒呢。”

  “可今天不是齋日啊。”

  “我發了一個愿。”鮑德溫說。

  希比勒沒有繼續問下去,用餐完畢后他們又一起跳了會舞,這次希比勒與鮑德溫也跳了,鮑德溫始終戴著面紗和手套。

  這天過去之后,塞薩爾就像是突然卸下了隱形人的身份。就像是那些貴女,明明每個人都知道鮑德溫身邊早就多了一個新侍從,卻要等到阿馬里克一世如同對待大公與伯爵之子那樣地把他帶到祭壇邊,希比勒公主允許他將來成為其被監護人杰拉德的達瑪拉的騎士,他們才如夢初醒,發現還有這么一個漂亮的侍從。

  在此之前,塞薩爾的社交范圍除了鮑德溫,以及如希拉克略這樣的教士外,就只有城堡里的仆人,現在他走到房間外面,仆從們都要恭恭敬敬地向他鞠躬,說聲“侍從老爺”。

  而他們曾經給予塞薩爾的寬容與溫情,現在轉到了更高等級的侍童或是扈從那里,他們或是微笑,或是頷首,哪怕不敢邀請塞薩爾一同去飲酒和游戲,也給他送來了不少玩具。

  嗯,沒錯,就是玩具。

  這是一件令人詫異的事情,此時的孩子們無論貧富貴賤,都很少受到溫情脈脈的特殊對待,要么被視作動物,要么被視作有缺陷的人類,后世的人們認為他們可能根本沒有童年。

  但人類的天性是永遠無法被改變或是遏制的,玩具以工具或是教具的形式被呈現出來,就塞薩爾現在所有的,就有陀螺、高蹺、吹泡泡的管子、小鼓、關節和頭顱都能轉動的娃娃。

  鮑德溫看到塞薩爾拿回來的禮物,也興致盎然地拿出了自己存放在箱子里的玩具——還以為要去修道院的時候,他都把它們收起來了,王子的玩具確實要高出眾人一籌,除了之前提到的那些東西之外,鮑德溫還有青銅的騎士小像——人和馬,頭盔和劍都可以相互分離,純金的圣嬰與祂的絲綢搖籃,以及一副由海象牙制作而成的沙忒蘭茲棋。

  青銅騎士與純金圣嬰塞薩爾只拿起來看看就放下了,鮑德溫注意到他的視線正落在沙忒蘭茲棋上。

  “你會下棋嗎?”鮑德溫問,雖然下棋也在騎士必修的七種技藝之中——騎術、游泳、射箭、擊劍、狩獵、賦詩和下棋,但就像是大部分騎士寧愿去舉著沉重的雙手劍也不愿意去拿起一支輕巧的羽毛筆那樣,后兩項經常被騎士們忽略,或只是淺嘗輒止。

  “我不知道我記憶中的規則是否與這里的相同。”塞薩爾拿起一枚棋子,讓它在自己的手指間旋轉。

  “我們來下一盤,邊下邊說吧。”鮑德溫被引起了興趣,他和塞薩爾一起擺出棋子。

  這時候的沙忒蘭茲棋與數百年后的象棋有三大區別,一個是不以擒王為勝利,而是以一方全軍覆滅為勝利,與現在的習慣倒是十分契合;第二則是沒有皇后,國王身邊是宰相,也符合如今女性的地位;第三就是不但先后手以投骰的大小決定,之后能走幾步也都由骰子的點數來決定。

  一開始的時候,因為不熟悉規則,是塞薩爾輸;后來鮑德溫因為輕慢而輸了幾局,最后他們則針鋒相對,難分上下——塞薩爾沉穩謹慎,思慮周全,哪怕處于劣勢,也能在最后一刻出乎意料地翻轉局面;鮑德溫的棋勢則更為犀利尖刻,咄咄逼人,時常行險,以至于不是大勝就是大敗。

  不知不覺間,光線徹底暗淡了下來,塞薩爾也看不清棋子了,他們這才發覺,已經到了夕禱的時間了,在太陽落山后,按照教義就不能再進食了。鮑德溫倒是毫不在意,“吃點海棗就行了。”

  塞薩爾卻不同意:“你的身體需要充足的營養。”他說:“廚房里已經為你準備了一份食物。”這是他向阿馬里克一世提出的請求之一。

  鮑德溫只得遺憾地放下棋盤,走過去點亮蠟燭,“那么我等你,快點回來。”

  塞薩爾從廚房回來的時候,哪怕是廣闊的空地上也只殘留著幾許夕陽的微光,幾個侍從騎著小馬,提著長木棍,借著余光,圍著一根打靶樁轉來轉去,這是一種又能說是游戲又能說是訓練的行為。

  打靶樁可以看做一個矗立在地面上的大風向標,木樁頂端固定著一個可三百六十度旋轉的橫桿,橫桿一端固定著一張盾牌,另外一端懸吊著一個沙袋。

  當有人騎著馬沖向盾牌并擊中它的時候,橫桿就會因為這股力道而旋轉并帶動另一端的沙袋,沙袋會搖晃起來并重重地撞向他,完美地復制了戰場上會有的狀況,對于如何訓練使用騎槍并防止被其他人的武器擊中很有好處。

  侍從們使用的打靶樁與常見的式樣又有一些微小的不同,高度降低,沙袋變小,橫桿也從一根變成了兩根并交叉,從上空俯瞰猶如一個等長十字架,同樣間隔地安裝著盾牌與沙袋。

  一個侍從就在這里攔住了塞薩爾。

  “我是的黎波里的大衛,”正處在兒童與少年界線上的侍從倨傲地說道:“我的父親是的黎波里伯爵雷蒙,我現在要對你發起挑戰——我要說,亞拉薩路,阿拉比半島乃至整個世界,最美麗最有德行,也最聰慧的女士有也只有一位,那就是亞拉薩路的國王之女,希比勒公主,沒有其他的女士可以為之相比。”

  塞薩爾放下了食籃,“你對她起誓了么?”他不是騎士,但大衛也不是,他們都要到十八到二十歲才有可能被冊封為騎士。

  “沒有。”大衛說:“你不是也沒有正式起誓么?但這并不妨礙我們對女士們的忠誠。”

  塞薩爾環顧四周,有幾個騎士正在關注這里,卻沒有絲毫想要阻止的意思,確實,這時候的人們樂于看到男孩們從小就表現出對榮譽與勝利的渴求,并且不懼傷痛與死亡。

  雖然他并不覺得這種行為有什么意義,但就和他不曾寬恕那些企圖謀害他的仆人一樣,若是他退縮,拒絕,只會被視作怯懦的膽小鬼,只能得到更多的輕蔑與欺凌,若是阿馬里克一世與鮑德溫覺得受到了欺騙,他的下場未必勝過威特。

  “我答應了。”塞薩爾說。

  大衛寬慰地點點頭:“那么由你來選擇武器和方式。”他是嚴格遵照騎士們的規矩來做的。

  “天主已經為我們做了選擇,”塞薩爾指了指就在身邊的打靶樁:“我們輪流用木棍擊打盾牌,誰先被沙袋擊中誰就算輸。”

  “要是我們誰也沒被擊中呢?”

  “時間就到太陽完全落山,這里變黑我們都看不清盾牌為止,以最多擊中盾牌的人為勝。”

  “聽起來十分公平,但騎士們說,你并不擅長在馬上作戰。”

  “那是之前,”塞薩爾說:“我有一個好老師。”鮑德溫,在武技課恢復之后,鮑德溫發現塞薩爾能騎馬,但不擅長在馬上揮舞武器,就做了他的第二個老師,一邊訓練他一邊復習自己的技藝。

  鮑德溫在染病前的武技老師正是的黎波里伯爵雷蒙,他的感望圣人是勇武的約書亞,在戰場上也猶如那位輔助與接替了圣人摩西成為以撒人領袖的勇士,對阿馬里克一世忠心耿耿,所向披靡。

  有這樣一個武技老師,鮑德溫即便只有九歲,也要比其他孩子掌握了更多的技巧,在這方面他對塞薩爾沒有保留。塞薩爾這樣說了,讓大衛的神色更加緩和:“那么現在就不只是聽起來的公平了,”他回身看向同伴:“誰愿意借出他的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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