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戾氣與別離

　　6月的重慶天氣已經開始逐漸變熱，據說最高氣溫一度沖上了26度。

　　到了8月，氣象局預測可能會達到民國以來的巔峰，30度！

　　夜幕籠罩，晚風微涼。

　　黃山沈宅的大院里熱鬧非凡，由于日寇在月初的大轟炸，兩家最近的醫院正在二次搬遷。

　　為了照顧即將生產的俞程，沈復興果斷調動稅警醫院重慶分院的婦產科醫生前來。

　　沒什么心理負擔，這是他用自己的戰功換來的！

　　“沈總團長，夫人的預產期應該就在近日，目前胎兒一切正常，我們團隊就在這里24小時等候。”主治醫師說完，就帶著團隊住進了沈宅。

　　沈母見醫生進駐，也緊張地過來問道：“兒啊，俞程怎么樣？”

　　沈復興握住母親的手，寬慰道：“沒事，預產期應該就在這兩日，時間不早了，媽你早點去休息。”

　　他扶著母親往里走去，小白在那邊抱著念北喂奶粉。

　　如今，俞程挺著肚子臥床休養，每日也只有上下午各半個時辰活動身體，多數時間還是遵照醫囑養胎。

　　沈母為了照顧媳婦，只能將念北交給傭人。

　　小白看到后，便主動將責任攬過來：“爸爸是軍人，要照顧國家百姓，媽媽是孕婦，要照顧小寶寶，奶奶是大人，要照顧媽媽，我是大姐，那就由我來照顧妹妹。”

　　一番話，讓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俞程看向小白的眼中，更是又多了一份憐憫與愛意。

　　將母親扶回房間休息，沈復興找到正在喂奶的大女兒：“小白，會不會覺得辛苦？”

　　小白搖了搖頭，看著正在努力喝奶的妹妹：“不辛苦的，父親，我不累，真的。”

　　聽到這話，沈復興心中嘆氣，眼神無限憐憫，他摸著小白的頭問：“學習累嗎？父親一直不在身邊，別的同學有欺負你嗎？”

　　“不會，我是您的女兒，他們不敢欺負我。”

　　小白的回答出乎沈復興的預料，可沒等他開口，小白似乎察覺了什么，主動解釋道：“父親別擔心，母親說了，沈家人做事光明正大，不必藏著掖著，我雖不姓沈，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天義演，您可是上臺.”

　　話沒說完，沈復興抱住小白：“我的乖女兒，對了，這是給你的禮物。”

　　他從口袋掏出一塊懷表，精致的女士懷表，是記者團代表送給她的禮物，他想了想還是送給小白。

　　自己常年不在家，總是要給她一個家的感覺。

　　小白呆呆地看著那塊價值不菲的漂亮懷表，紅了眼眶。

　　沈復興在她額頭親了一口，便上樓看望俞程。

　　睡夢間，俞程迷迷糊糊感覺有人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睜開眼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那個人：“見到你，真好。”

　　“說什么傻話。”沈復興幫她捋順額頭的散發，滿眼愛意。

　　“明天就走嗎？”

　　俞程的聲音很輕，但沈復興卻能聽到話里的期待。

　　“是的，明天就走，已經與華盛頓那邊溝通好了，宋子文會在那里等我。”沈復興不想瞞俞程，盡管命令有些不近人情。

　　只是兩人都習慣了犧牲，來到這個時代，沈復興不知不覺間，早就將個人放到最后。

　　似乎在這個青年人拋頭顱灑熱血的年代，理所應當。

　　不求回報！

　　俞程沒有傷心，她勉力擠出笑容：“嗯，去之前記得剪個頭發，我還是喜歡你在金陵梳大背頭的樣子。”

　　“嗯，我會的。”沈復興握著她的手：“聽說那邊有很多最新的化妝品與護膚品，要不要給你你買一些回來？”

　　“不用了，你也沒多少錢，光是那個傷殘軍人救助基金，每年不知道要填進去多少窟窿。”俞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再說了，哺乳期不能化妝，笨蛋！”

　　“以后再用嘛，這樣，我找宋子文借錢，多買點，到時候你可以送同學閨蜜，我跟小滿，我們2個人就帶4個行李箱，不會有影響的。”

　　沒有女人會不喜歡，她只是讓自己暫時不喜歡而已。

　　俞程盯著他看了好久：“你怎么變得有些霸道了？”

　　“嗯？”沈復興有些詫異，他自己根本沒有感覺：“不會吧，你說的是我的男子漢氣概吧？”

　　沒想到，俞程搖了搖頭：“不，我能感覺得到。”

　　只見俞程緩緩坐起身，將身體依偎進沈復興的懷里，耳朵貼著他的胸口，似乎在聆聽他的心跳。

　　不等沈復興反應，俞程緩緩離開，她看著沈復興，認真說道：“這里有一股戾氣，復興，你感受不到嗎？”

　　戾氣？

　　沈復興有些不知所措：“你感覺錯了吧，可能這是戰場上帶來.”

　　話沒說完，俞程溫暖的手便捂住了他的嘴巴，語氣擔憂：“是不是因為我懷孕導致的？軍人常年在外，心中難免有戾氣，至少叔伯輩的，還有重慶的那些高官多少都有外宅，要不要我給你物色一個姐妹？你這樣我很擔心。”

　　嗯？！

　　話題怎么會突然轉到外宅上來？

　　開什么國際玩笑？

　　“夫人！我沈復興不是這種人，不要擔心我。”沈復興一把抓住她的手放在胸口：“我心里只有你一個人，這次應該是中條山會戰犧牲太大，我在鄭縣祭祀英烈的時候留下的戾氣。”

　　俞程沒有任何感動，她還是很擔心：“我不是那種沒有眼力勁的人，你們男人都有需求，特別是軍人.嗚”

　　沈復興不等她說完，直接堵住了她的嘴。

　　好半晌，兩人才依依不舍分開，俞程一張俏臉通紅，不住捶打沈復興的肩頭：“荒唐，胡鬧！”

　　沈復興卻笑著回答：“那你不也陪著我一起荒唐了嗎？”

　　“你”俞程想起剛才自己的反應，頓時語塞：“你跟老王學壞了！！”

　　看著俞程這幅模樣，沈復興將她摟入懷中，兩人相依而眠。

　　次日清晨，窗外的陽光灑落。

　　沈復興感受著毫無知覺地右臂，小心翼翼擺脫，看著仍舊在熟睡的俞程俯身親吻了她的額頭，又看向那隆起的肚子：“孩子，你一定要乖乖的等我回來。”

　　別離，是這個時代所有人的序幕，而不是終結。

　　所有的開場都是從別離開始，父子、夫妻、家人、兄弟、朋友，希望與團聚是這個時代最寶貴的東西。

　　沈復興與王寵惠一起踏上波音307客機的那一刻，便又是一次別離。

　　關山萬里，此行也不知何時能歸。

　　但希望總是在眼前，引領著那些一路向前的人們。

　　望著窗外朵朵白云，山巒起伏。

　　沈復興摸著自己的胸口，又回想起俞程同他說的戾氣。

　　俞程說得沒錯，這次回重慶，他自己也感受到了那股戾氣。

　　有時候，大腦不由自主便跟著戾氣行事。

　　想到即將到來的大戰，沈復興嘆了口氣：“時不待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