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駕!駕…”
八月中旬的長安城,暑氣未散,北衙禁軍懶懶散散的在各坊街道內巡視,城內百姓則是老老實實的做著生意。
對于他們來說,天下似乎還是那么太平,但對長樂坊的楊玄階來說,此刻他卻眉頭緊皺,不敢置信眼前所見。
壬午年八月初四,某奉崔使相令往隴右而去,至臨州…
此刻的楊玄階正坐在書房內,手中緊握著自家大郎楊玄階所寫之書信,眉頭深鎖。
信紙上的字跡他再熟悉不過,正是自家大郎楊復光的手筆。
他不敢相信自家大郎竟然去了隴右,而且還到了臨州,與劉繼隆商談起了販馬之事。
當然,信中所言最讓他難以置信的,還是其中的一句話…
“劉繼隆以隴右五十萬之民,養兵四萬,皆全甲精銳,虎狼之師也。”
楊玄階反復翻看信紙,試圖找出偽造的痕跡。
但無論是筆跡、用詞,還是信紙的暗記,都確鑿無疑地表明這封信出自楊復光之手。
他深吸一口氣,心中隱隱感到不安。
四萬全甲精銳,這絕非小事,若劉繼隆真有異心,朝廷將面臨巨大的威脅。
“來人…備車!”
他不敢耽擱,當即命人備車,匆匆趕往王宗實的府邸。
長安街頭依舊熙熙攘攘,商販的叫賣聲、行人的談笑聲交織在一起,顯得熱鬧非凡。
馬車內的楊玄階卻無心欣賞這繁華景象,只是緊握書信,心中思緒萬千。
盡管他們早就預料到了劉繼隆實力強盛,甚至能與河朔三鎮比肩。
但如今看來,河朔三鎮除幽州盧龍鎮外,成德與魏博均無隴右之強盛。
結合此前皇帝試圖討平的言論,自己得與北司諸宦好好商量,讓皇帝徹底打消這個念頭才行。
思緒混亂的時候,時間往往過得很快。
楊玄階都來不及思考自己應該怎么開口,便感覺到馬車停了下來。
“副使,相府到了。”
車夫的聲音作響,楊玄階將心情簡單整理后,這才走下馬車。
抬頭望去,只見府邸氣勢恢宏,雕梁畫棟,門前的長戟與烏頭門威風凜凜,彰顯著主人的權勢。
“這廝到底吃了多少軍餉…”楊玄階忍不住在心中暗罵。
自王宗實自從獨裁北司以來,其府邸擴建了數倍,占地之廣,幾乎占了長樂坊近兩成的土地。
府內的裝飾更是極盡奢華,珊瑚、海珠等名貴之物隨處可見,仆人數百,儼然一副帝王氣象。
楊玄階心中清楚,這些耗費大多來自神策軍的軍餉,但他并不痛恨王宗實,只是痛恨為什么不是自己坐在那個位置上。
“楊副使,請吧…”
府內走出仆人作揖,楊玄階一言不發,頷首回應后,便與仆人向著府內走去。
穿過正堂與長長的回廊,楊玄階被帶到了府內中堂。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還未進門,便聽到一陣悠揚的樂聲與唱曲聲傳來。
楊玄階抬眼望去,只見中堂內近百名樂師正在演奏,數十名伶人隨著樂曲翩翩起舞,場面宏大,宛如皇家盛宴。
楊玄階心中暗自搖頭:“如此奢靡,難怪朝中有人對其微詞不斷。”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穿過這些伶人后上前作揖,恭敬地說道:“內相,下官有要事稟報。”
王宗實正倚在軟榻上,手中把玩著一只玉杯,聽到楊玄階的聲音,微微抬眼,笑道:“二郎來了啊,快請坐。”
“今日府中樂師新排了一曲,正好一同欣賞。”
楊玄階拱手道:“內相,此事緊急,恐怕不容耽擱。”
王宗實見他神色凝重,便揮了揮手,示意樂師和伶人退下。
待眾人散去,中堂內頓時安靜了下來,而王宗實坐直了身子,問道:“二郎如此匆忙,究竟有何要事?”
楊玄階從袖中取出書信,雙手呈上,沉聲道:“內相,這是某家大郎傳來的書信,請過目。”
“大郎?”王宗實眉頭微皺,他自然知道楊玄階的大郎,就是被自己下派去西川監軍的楊復光。
不過他很好奇,楊復光有什么事情值得驚動楊玄階,甚至讓楊玄階驚動了自己。
這般想著,他示意旁邊的伶人接過書信,將書信轉呈給了自己。
不多時,他從伶人手中接過書信,將其拆開后仔細閱讀。
他的目光在信紙上移動,臉色逐漸變得凝重。
片刻后,他將書信放下,抬頭看向楊玄階,語氣中帶著一絲緊張:“此事可屬實?”
楊玄階點頭道:“大郎信中言之鑿鑿,且他的為人內相也清楚,絕不會虛言。”
王宗實眉頭緊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案,沉吟道:“四萬全甲精銳…這劉繼隆到底是靠什么養活的那么多兵馬,他又到底意欲何為?”
面對王宗實的不解,楊玄階卻目光瞥向不遠處的香爐。
瞧他這動作,王宗實立馬便得知了原因,表情不由沉重:“香料嗎?倒也不出奇…”
這幾年隴右的進奏院商鋪可沒少販賣香料,盡管無人統計,但香料價格有多昂貴,王宗實十分清楚。
畢竟就單說他府上,每年就大概要消耗近百斤名貴香料,價值數千貫。
倘若長安其余官員也是如此,那劉繼隆確實能賺個盆滿缽滿。
這么想著,王宗實正坐起來,鄭重詢問道:“他可曾表露過對朝廷的態度?”
眼見王宗實問到關鍵,楊玄階沉聲道:“據大郎所言,劉繼隆對朝廷態度平淡,并無明顯異動。”
“但他手握如此重兵,難免讓人心生疑慮。”
王宗實聞言,稍稍松了口氣,但神色依舊凝重:“態度平淡…倒也未必是壞事。”
“只是這四萬精銳,終究是個隱患。”
楊玄階點頭附和:“正是如此。”
“這劉繼隆雖未表露異心,但兵權在握,加上大家幾次提出討平隴右之言論,難保不會有人從中挑撥。”
說到這里,楊玄階再度作揖,語氣鄭重道:“內相,此事需早作打算。”
王宗實沉思片刻,緩緩說道:“二郎放心,此事我自有安排。”
“倒是你家大郎既然與劉繼隆以販賣為由往來,那倒是可以繼續留意劉繼隆的動向。”
“定當盡力。”楊玄階點頭道:
“不過,劉繼隆為人謹慎,恐怕不會輕易露出破綻。”
王宗實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如今朝廷內外,局勢復雜,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二郎,你我需同心協力,方能保朝廷安穩。”
楊玄階鄭重道:“內相所言極是,某雖不才,但定當竭盡全力,為內相分憂。”
王宗實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慵懶的神情,笑道:“正事談完了,二郎不如留下來,一同欣賞新曲如何?”
楊玄階拱手道:“多謝內相美意,只是軍中還有些瑣事需處理,改日再叨擾。”
王宗實也不強留,揮了揮手道:“既然如此,那我便不留二郎了…來人,送客!”
楊玄階起身告辭,走出中堂時,耳邊又響起了樂師的演奏聲。
他腳步停頓片刻,卻又立即接上,跟隨仆人向外走去。
即便如此,他心中依舊難以平靜。
劉繼隆的四萬精銳,如同懸在關中頭頂的利劍,若是宮里那位至尊執意討平隴右。
屆時就算劉繼隆不愿謀逆,他麾下諸將恐怕也會幫他謀逆的。
馬車緩緩駛過長樂坊的街道,漸漸消失在街道盡頭…
在馬車消失之時,一匹快馬也急匆匆從通化門闖入長安城內,朝著南衙加急趕去。
半個時辰后,快馬背上的旗兵翻身下馬,將加急的帛書交給了南衙官員。
這份帛書在不久后送抵了身為宰相的裴休案頭,而裴休將帛書打開后,瞳孔緊縮,竟然發現這是徐州武寧軍的急報。
與裴休同堂共事的蔣伸、畢諴先后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立馬出聲詢問。
裴休眼見二人看出,當即便把帛書內容告訴了他們:
“徐州武寧軍作亂,驅逐節度使溫璋,并狀告溫璋無禮于軍士,請朝廷懲治溫璋。”
蔣伸、畢諴聞言錯愕,面面相覷之余,連忙為溫璋開脫:
“溫璋知兵而禮下士,必不可能因為無禮而遭驅逐,想來是有別的隱情。”
“正是!”
裴休自然也更為信任溫璋,畢竟武寧軍的前科實在太多了,所以他當即便頷首附議道:
“先派人去尋溫璋,讓溫璋上表,將事情來龍去脈說個清楚再行處置。”
“是極!”蔣伸與畢諴先后點頭認可,而裴休也決定將武寧軍的奏表壓下,等待溫璋奏表。
五日后,不等裴休他們找到溫璋,逃往宋州并安頓下來的溫璋便寫下了奏表,并派人送抵了長安南衙。
裴休先行看過了奏表,隨后轉遞給蔣伸、畢諴二人。
奏表中,溫璋表示他到任后,由于武寧軍內銀刀、雕旗、門槍、挾馬等軍將桀驁,所以他要求武寧各軍按照‘五日一練,十日一操’的方式操訓。
此外,他嚴厲軍法,警告武寧軍內各軍不得侵擾百姓。
遇到觸犯軍法的,他親自帶人行刑,如此堅持大半年后,才初步整頓了雕旗、門槍、挾馬等軍的軍紀,但銀刀軍并未服軟。
銀刀軍的軍將趁著他派牙兵外出時,趁機將他驅逐出了徐州,將他趕往了宋州。
抵達宋州后,他立馬寫下奏表,將此事奏報了朝廷。
面對溫璋和武寧軍各執一詞的說法,裴休與蔣伸、畢諴對視道:“此事,絕非溫璋之錯!”
“沒錯!”蔣伸頷首認可道:“武寧軍屢次驅逐節度使,難不成朝廷幾次派往的節度使,都沒有懂得禮節之人嗎?”
畢諴聞言頷首,接著說道:“此事非同小可,武寧軍已是第五次驅逐節度使,若再不加以整治,恐怕朝廷威嚴將蕩然無存。”
裴休與蔣伸點頭附和,其中裴休說道:“武寧軍驕橫跋扈,早已不是一日兩日。”
“溫璋雖嚴厲,但其所行之事皆是為朝廷著想。”
“銀刀軍此舉,分明是藐視朝廷法度,若不嚴懲,恐其他藩鎮效仿,后果不堪設想。”
蔣伸眼見裴休開口,也接著緩緩說道:“溫璋雖被驅逐,但其整頓軍紀的舉措并無不妥。”
“依我所見,不如先將溫璋調往邠寧鎮暫避風頭,再選派一位得力之人前往徐州,徹底整頓武寧軍。”
他的話說出后,裴休與畢諴都十分認可,裴休也補充道:
“溫璋在徐州已無法立足,調往邠寧鎮確是上策。”
“不過徐州之事,需得一位既有威望又有手段之人,方能鎮得住武寧軍。”
裴休提出的條件有些苛刻,蔣伸皺眉道:“可如今朝中,誰又能擔此重任?”
“武寧軍驕橫已久,尋常將領恐怕難以服眾。”
裴休沉思片刻,忽然眼前一亮:“安南都護王式如何?”
“此人素有威名,治軍嚴明,且曾在安南屢立戰功,若派他前往徐州,或許能鎮住武寧軍。”
畢諴聞言,微微皺眉:“王式確是良將,但他如今鎮守安南,若調離,恐南蠻趁機入侵,安南局勢不穩。”
對于畢諴的擔心,裴休先是認可,而后反駁:
“安南雖重要,但徐州之事更為緊迫。”
“只要選派一位得力將領接替王式,安南局勢尚可穩住。”
“但武寧軍若再不整治,恐成朝廷心腹大患。”
對于裴休的這番言論,蔣伸點頭贊同:“裴相所言極是。”
“王式若能平定武寧軍之亂,朝廷威信必將大增。”
“至于安南,可派蔡襲或康承訓接任,二人皆是有能之將,足以鎮守。”
眼見蔣伸同意,畢諴也只能點頭道:“那便如此吧。”
“好!”裴休緩緩起身,對二人作揖道:
“既然如此,那勞請二位與我走一趟咸寧宮,請陛下決斷!”
“請…”二人紛紛起身示意,隨后跟隨裴休向咸寧宮走去。
與此同時的咸寧宮內,身為皇帝的李漼正倚在軟榻上,手中捧著一本《紅樓夢》最新冊,神情專注。
自上次得知神策軍內部腐敗,北司宦官更是光明正大吃空餉后,他便不再提討平隴右的事情,而是每日沉浸在咸寧宮、紫宸殿內聽樂看書。
聽樂還是老一套,無非就是讓伶人和樂師表演,而看書則是去翻看劉繼隆的。
當然,用他對李梅靈的話來說,那是審視和批判,從中找出劉繼隆大逆不道的罪證。
但事實是怎樣的,從他長期扣留李梅靈留下的那三套就能看出。
此刻的他靠在軟榻上,一邊翻閱,一邊暗自思忖:
“劉牧之此人,雖大逆不道,但這書卻寫得極好,就是寫的太慢了…”
正當他思索之際,田允卻走到了他身旁,輕聲稟報:“大家,三位宰相求見。”
李漼聞言,放下書冊,淡淡道:“宣他們進來吧。”
“是…”田允聞言應下,隨后退去偏殿去。
不多時,裴休三人步入偏殿之中,對李漼恭敬行禮:“上千萬歲壽…”
李漼抬眼看向他們,語氣平淡:“三位相公此時入宮,有何要事?”
三人之中,裴休率先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半月前徐州武寧軍作亂,以溫璋無禮為由,將其驅逐出境。”
“溫璋向來守禮,故此臣等將奏表壓下,直到今日溫璋奏表送抵南衙,方才知曉事情前后…”
李漼皺眉,只覺得裴休說的有些冗長,不由催促道:“是何結果?”
裴休有些無奈,但依舊恭敬回應道:“此事已查明,乃銀刀軍驕橫跋扈所致。”
“溫璋雖被驅逐,但其整頓軍紀之舉并無不妥。”
“臣等商議,建議將溫璋調往邠寧鎮,擔任邠寧節度使,另選派一位得力之人前往徐州,徹底整頓武寧軍。”
李漼聞言從軟榻上坐了起來,正坐的同時,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悅:
“這武寧軍…朝廷每年撥付大量軍餉,他們卻屢次驅逐節度使,簡直無法無天!”
“此次若不嚴懲,朝廷威嚴何在?”
“陛下所言極是。”蔣伸連忙附和道:
“武寧軍驕橫已久,若不加以整治,恐其他藩鎮效仿,朝廷將難以掌控。”
“臣等推薦安南都護王式前往徐州,擔任武寧軍節度使。”
“王式治軍嚴明,素有威名,定能鎮住武寧軍。”
李漼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亮光:“王式確是一員良將,但他如今鎮守安南,若貿然調離安南,那安南局勢又該如何?”
面對這個問題,裴休拱手道:“陛下放心,只要選派一位得力將領接替王式,安南局勢尚可穩住。”
“可武寧軍之亂若不及時平定,恐成朝廷心腹大患。”
李漼沉思片刻,隨即頷首道:“好!”
“那就依三位所言,調王式前往徐州,擔任武寧軍節度使。”
“至于安南,可派蔡襲接任,務必穩住局勢。”
裴休三人聞言,齊聲應道:“陛下英明!”
“退下吧!”李漼揮了揮手,示意三人退下。
“臣等告退,上千萬歲壽…”
眼見皇帝依舊保持著議事不超過三刻鐘的規矩,裴休三人心中無奈,最后卻只能緩緩退出咸寧宮。
待他們離開后,李漼重新拿起《紅樓夢》,但不多時便把這最新冊看了第二遍。
望著最后一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