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唏律律…”
“都小心點伺候牧群,快入冬了,還想有糧食吃就都老實點!”
“一群狗奴隸…呸!”
八月末的焉支山下,草原漸漸泛黃,一陣陣秋風攜帶著草香和牲畜的氣息。
數十名牧戶在草原上揮舞著鞭子,吆喝聲此起彼伏,他們的臉上掛著變態的滿足和自豪。
在他們的馬鞭下,那些被奴役的奴隸們則在草原上默默地放牧,他們的眼神中充滿了麻木和哀愁。
遠處,一群群牛羊悠閑地吃著草,偶爾發出幾聲輕叫,顯得格外和諧。
在這片緊鄰焉支山的草原上,奴隸們默默承受著生活的艱辛,而牧戶們則享受著收獲的喜悅。
這個秋季,草原上的風景雖然美麗,但奴隸們的命運卻令人痛心。
這一切原本會這樣持續下去,但不出意外,這一切將會在今日被打破。
隨著時間漸漸逼近正午,一名十戶長回頭正準備吩咐身旁的牧戶去準備飯食,卻不想在他們的西北方向升起了一道狼煙。
“甲獲悉!焉支山升起狼煙了!”
“你說什么?”
十戶長眼見自己面前的牧戶瞪大眼睛,他連忙往身后看去。
只見遠處的焉支山方向升起了一道狼煙,并且在這道狼煙升起后,一道道狼煙緊跟著出現。
“敵襲!撤回番和!”
十戶長反應神速,連忙開始叫嚷撤退。
對此,牧奴們竟然沒有反抗,而是驅趕著牧群開始撤退。
由于需要驅趕牧群,因此他們的速度快不起來。
眼看時間一點點過去,忽的他們身后出現了密集的馬蹄聲。
“嗡隆隆——”
十戶長回頭看去,只見遠處身穿扎甲的精騎正在疾馳而來,而他們手中的旌旗赫然是三辰旗 “不要管牧群了,撤!!”
生死之間,十戶長果斷舍棄了牧群,帶著幾十名牧戶埋頭撤退。
相比較他們,那些原本還目光麻木的奴隸們卻突然眼底有了神采。
他們急忙調轉馬頭,朝著高舉三辰旗的精騎逃去。
“狗漢奴!等我抓回你們,要把你們扒皮抽筋!”
十戶長無能狂怒,誰都知道他無法抓回這群人,但他卻還是怒罵了幾聲。
“天軍!天軍來了!”
“大唐…大唐終于來救我們了!”
奴隸之中有人叫嚷著天軍到來,也有人哀泣呢喃著大唐。
隨著數百名精騎到來,領頭的騎將赫然便是身為張掖折沖都尉的索勛。
“酒居延,你帶著一隊人看管住他們和牧群,我繼續向番和挺進!”
索勛不曾停留,只是吩咐了一聲后,便率領剩余精騎一路朝著番和疾馳而去。
酒居延帶著一隊五十名精騎留下,而他身旁的一名隊正望著索勛離去的背影,不滿道:“您好歹也是果毅,他就這么吩咐您…”
酒居延雖然是張氏家丁出身,可畢竟已經擢升果毅都尉,只是不曾想索勛并未將他放在眼里,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興許在索勛看來,劉繼隆麾下這幾名將領,無非都是沾了劉繼隆的光罷了。
論起行軍布陣的能力,他們始終無法和正經的豪強子弟相比。
“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酒居延沉聲開口,緊接著開始指揮精騎收攏投降的奴隸與牧群。
由于劉繼隆兩次入寇昌松,因此番和、嘉麟這邊的警惕性無疑下降了許多。
哪怕是之前承諾了尚摩陵,會派出輕騎由西向東搜尋的摩離、莽隆化二人,都不免在尚摩陵走后懈怠下來。
他們的懈怠,給了張淮深長驅直入的機會。
成批的牧群、奴隸被張淮深收入麾下,直到張淮深率部距離番和僅有二十里的路程時,番和城的摩離才后知后覺的知曉了張淮深的存在。
“豬犬的劉繼隆,他的謀劃原來在這里!”
衙門內,摩離來回渡步,呢喃過后立馬停下,指著兩名節兒道:
“派出輕騎去嘉麟、姑臧求援,就說甘州的張淮深率近萬漢奴出焉支山進攻番和城!”
“此外,準備放火燒光城外未搶收完的糧食,我就是把糧食燒成灰也不會給他們一粒!”
“近萬漢奴?”兩名節兒面面相覷,摩離卻瞪了他們一眼。
“不把他們的數量說多些,尚摩陵他們怎么可能會重視?!”
“是…”兩名節兒不敢反駁,只能按照摩離所說的去辦。
很快,塘騎帶著求援的消息走番和東門疾馳而去。
與此同時,城外搶收的許多奴隸也被下令一邊搶收,一邊準備篝火堆。
若非番和不產石脂,摩離恨不得將石脂倒滿城外的耕田間。
在他緊鑼密鼓的布置下,隨著時間來到酉時(17點),番和城西的天際邊開始出現大批人馬。
“嗶嗶——”
“所有人撤回城內!”
“放火!放火!”
在番和精騎的叫嚷聲中,許多奴隸被馬鞭驅趕著返回城內。
其中不乏有聰明的奴隸,他們趴在粟、麥田間,仗著番兵沒時間搜捕他們而試圖躲避番兵,但是更多的奴隸還是被驅趕進入了番和城內。
奴隸們披著襤褸的衣衫,臉上是疲憊與恐懼的交織。
隨著他們涌入城內,城內的番兵便立馬揮舞著鞭子,無情地驅趕著他們。
一時間,番和城內充斥著奴隸們的咳嗽聲、呻吟聲,但最終還是被更響亮的鞭打聲所掩蓋。
“快!把檑木和石塊運上馬道!”
“來一百人搬運弩矢,推動弩車和投石機!”
城池角落的武備庫前,百余名番兵們驅使著數千名奴隸來運送守城器械。
那些試圖偷懶或是稍作休息的奴隸,往往會被番兵的鞭子抽得皮開肉綻,鮮血染紅了他們的衣襟,也映照出他們眼中的絕望。
偶爾有奴隸因為過度勞累而倒下,而此時他們的眼眸中往往會閃過一絲解脫。
然而,這樣的解脫卻是奢侈的,因為等待他們的,將是更加殘酷的命運。
番兵手中的鞭子毫不留情地落在他們身上,甚至有奴隸在昏迷中被斬首,鮮血如同被奪去束縛的野馬,肆意在塵土中噴灑。
城墻之上,奴隸們的身影顯得尤為渺小,他們的勞作卻支撐著這座城市的防御。
盡管他們并不愿意幫助番兵守城,可為了活命,他們不得不這么做。
“列陣!”
番和城西門外,太陽的余暉映照著數十面獵獵作響的三辰旗,旗幟上的戰紋隨著晨風舞動,仿佛在訴說著即將到來的征伐。
甲胄如海,一千五百名精銳甲兵身穿重扎甲,手握長槍,身姿挺拔。
在他們身后,八千民夫押運著一車車的攻城器械與物資,而民夫的身后,則是上千名被解救的奴隸。
此時的他們眼底恢復了神采,眼底被仇恨占滿,咬牙切齒的盯著番和城。
他們的手中握著馬鞭,為大軍吆喝著近萬頭牛羊。
“索勛率甲兵列陣,酒居延帶五千民夫滅火收割糧食,陳靖崇帶一千民夫搭建攻城器械,剩下的人扎營,埋鍋造飯!”
馬背上,張淮深有條不紊的給所有人下達軍令,而整支甘州兵馬也開始了行動。
如此畫面擺在眼前,這讓剛剛登上城樓的摩離臉色難看。
民夫和牧奴還沒有什么,可那上千名甲兵與外圍巡哨的精騎,無不彰顯著甘州對于此戰的決心。
“塘騎派出去了嗎?!”
摩離回頭質問一名節兒,那節兒頷首點頭:“派出去了,不過最快也得到天亮才能抵達姑臧。”
“足夠了!”摩離咬牙回頭:“哪怕算上派兵的時間,也不過最多三天罷了。”
“我就不相信,他能在三天時間率兵攻破番和城!”
“告訴將士們,不用舍不得柴火,給我燒沸水、燙死這群狗漢奴!”
“是!”節兒頷首應下,一時間番和城頭人頭攢動,而城外的張淮深也已經做好了準備。
黃昏下,二十臺龐然巨物在民夫們的合力組合下拔地而起。
面對這二十臺巨物,張淮深眉頭緊皺,不免對身旁的陳靖崇質問道:“這投石機為何與我軍所用投石機不同?”
“回刺史…”陳靖崇作揖道:“這是折沖改良后的投石機,雖然看上去更笨重,但威力更大,打出的石塊更遠!”
“正是因為有了這些投石機,折沖才敢說能夠拿下番和城!”
陳靖崇說罷,便轉身對十余名從山丹抽調的甲兵吩咐道:“來,試射一輪看看!”
“是!”十余名山丹甲兵聞言開始指揮民夫為山丹投石機的配重箱配重,并將一塊沉重數十斤的石塊放到了拋物帶上。
但凡有后世稍微懂些軍事的人能見到這臺巨物,肯定能準確說出它們的名字…回回炮。
隨著各項操作準備完畢,甲兵立馬看向了陳靖崇:“陳別將,準備好了!”
“放!”陳靖崇不假思索回應。
伴隨他一聲令下,這輛山丹投石機立馬發出一聲沉悶的重響。
不待眾人反應過來,那數十斤沉重的投石被拋出,在空中劃過一道完美的弧線,越過二百步的距離,直接砸到了番和城西城的外墻基。
但聽“嘭”的一聲,被砸中的外墻基塵埃繚繞,嚇了城內外軍民一大跳。
“這…這投石機能打這么遠?!”
正在指揮甲兵列陣的索勛精神一振,而城內的摩離卻被嚇了一跳。
“這是什么東西!怎么能打飛這么遠,打出這么大的威勢!”
隨著煙塵落下,夯土夯實的外墻基一角被砸得垮塌,看得摩離頭皮發麻。
盡管番和城的城墻厚實近兩丈,可也禁不住這么狂轟濫炸。
一時間,摩離有些后悔他前面說能守三天的鬼話。
“好!”張淮深轉頭看向陳靖崇,目光灼灼:“這二十臺投石機就交給你了。”
“缺少石頭你調民夫尋找,總之我不希望他們停下,要盡快拿下番和城!”
“末將領命!”陳靖崇鄭重作揖。
很快,經他之手完成調試的山丹投石機開始發作。
十臺巨大的山丹投石機經過兵卒和民夫的協同下開始了它們的咆哮。
隨著機括的巨響,沉重的巨石如同脫韁的野獸,劃破天際,攜帶著死亡的命令飛向番和城。
每刻鐘數十塊巨石如隕石般落下,大部分砸入城內,少量砸在城墻上,發出沉悶而震耳欲聾的轟鳴。
“嘭——”
“額啊!”
“救命!救命!!”
“我的腿!!”
城內,屋舍在巨石的無情打擊下接連崩塌,塵土飛揚,瓦礫堆中傷者的哀嚎聲此起彼伏,絕望而凄涼。
城墻上的士兵們眼看著那片片龜裂的城墻在巨石的撞擊下愈發脆弱,每個人的心都像被巨石壓得喘不過氣來,恐懼與無力交織在他們的眼神之中。
相比較曠野的廝殺,守城才是最能考驗士兵心理素質的戰場。
隨時有可能落下的巨石仿佛在所有人頭上懸掛著利劍,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落下。
當投石機開始發作,原本還在城樓前耀武揚威的摩離,此刻已經躲到了城墻之下。
馬道上,甲兵與奴隸紛紛趴在女墻背后,哪怕女墻無法阻擋落石。
時隔七十年,番和城再度遭受了比以往任何戰事都要猛烈的進攻。
倚靠女墻的甲兵、奴隸冷汗直冒,他們的臉上浮現驚恐與絕望。
然而在城外,陳靖崇他們卻冷酷而熟練地裝填著巨石,一次又一次地投出巨石。
面對遭受落石的番和城,他們心里沒有一絲波瀾,臉上更是透露著興奮。
山丹投石機在山丹時,時常作為步卒的訓練器械,但苦于場地和搜尋石塊難度而無法肆意操作。
如今機會擺在眼前,十幾名甲兵帶著上千名民夫,恨不得將他們這些日子收集起來的巨石盡數打出,直到徹底擊垮番和城墻!
“嘭——”
“都下馬道!靠著城墻等待入夜!!”
落石的頻率愈發短暫,幾乎每隔幾個呼吸就有一塊數十斤的巨石落下。
盡管他們無法在短時間內摧毀城墻,可是卻能夠摧毀人心和士氣。
戰爭是殘酷的,那落下的巨石不僅僅會砸死番兵,還會砸死許許多多的奴隸。
這些奴隸有的是焉耆人,有的是龜茲人,還有的是漢人。
在巨石面前,不分民族,所有人都將成為一攤爛肉。
正如當初張淮深所說一樣,戰爭不是兒戲,為了勝利,必要的犧牲是絕對的!
“嘭嘭”的落石聲如鼓槌,每次響起都沉重砸在眾人心頭。
在這硝煙彌漫、巨石橫飛的戰場上,每一次的巨石墜落,都在無情地訴說著戰爭的殘酷。
山丹投石車在發作,而撞車、云車、井欗等攻城器械也在其他民夫的操作下組裝完成。
原本張淮深是準備強攻番和城墻的,可當他見到山丹投石車的威力后,他便立馬改變了策略。
如今這些攻城器械成為了輔助,而二十臺山丹投石機成為了進攻番和的大殺器。
投石機還在發作,可太陽卻漸漸沒入焉支山。
甘州軍的軍營在民夫們的勞作下搭建完畢,可張淮深并未停下對番和城的投石。
不僅如此,他還讓精騎搜尋有巨石的地方,作勢要將方圓十余里的石頭開采運回。
在如此攻勢下,番和城的城墻不斷垮塌,根本堅持不了摩離口中的三日。
“去準備塞門刀車,一旦城墻垮塌,立馬用塞門刀車堵上,然后修葺城墻!”
“把石塊都運下來,哪段城墻垮塌就補哪里,撐到乞利本率援軍趕來,城外的漢奴就會撤退!”
城內,摩離不斷做出安排,同時寄希望于尚摩陵所率的兩千精騎能及時趕來救援。
只是在他寄希望于尚摩陵的時候,尚摩陵卻在夜色的掩護下沖向了昌松城。
“快點快點,割完這一片我們就能去休息了!”
“娘賊的,這輩子就沒這么痛快的割過糧食!”
“哈哈,城內的番狗只敢收割城北的糧食,其它三面的糧食都是我們的!”
夜色如墨,昌松城外的田野上每隔數十步就有一堆篝火照亮四周,熊熊的火焰仿佛是夜空中最亮的星辰,照亮了一片片被收割的麥田。
田間,士兵們揮舞著彎刀,快速地收割著沉甸甸的麥穗,汗水浸濕了他們的衣襟,卻無人停下手中的動作,每個人臉上都透著股不正常的紅。
不遠處的嗢末杜部營帳延綿南北數里,杜噶支將麾下輕騎分成三部,從昨天黃昏到現在,一直在收割糧食。
如今營帳內的糧食堆滿了一堆又一堆,上千頂帳篷被拆分成了數千個獸皮口袋,裝滿了沉甸甸的糧食。
牙帳內,杜噶支伸出手插入裝滿粟米的袋中,感受著粟米擠壓自己的手,臉上笑意遮掩不住。
“好好好!這一趟就得到了足夠整個部族吃一年的糧食,好!好!”
一連多個好字,足以說明杜噶支此刻的心情。
他看向眼前的杜論悉伽,嚴肅交代道:“今晚要加大外圍的巡哨力度,過了今晚,明天正午我們就能撤退了。”
“撤退?”杜論悉伽疑惑道:“我們還有城東那一片糧食沒有收割,就這樣走了?”
“不走不行…”杜噶支深吸一口氣道:“尚摩陵那個瘋子,恐怕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如果唐軍能拖住他最好,不過我想唐軍不會有那么好心,我們估計被他們當成誘餌了。”
“不過我們也確實需要昌松的糧食,所以我才會讓杜論悉獲他們先帶著兩千袋糧食回白亭海。”
“希望他們平安無事…”
“嗶嗶——”
杜噶支話音未落,牙帳外忽然傳來了大片刺耳的哨聲,致使父子二人臉色驟變。
“敵襲!!”
夜幕里,營帳間傳來了聲嘶力竭的警示聲。
與此同時,西北方向的黑夜里也傳來了沉悶的馬蹄聲。
馬背上,風塵仆仆的尚摩陵眼神瘋狂掃視前方數百步外的嗢末營帳。
“先殺你們,再殺那豬犬的劉繼隆!!”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