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青云騎在高頭大馬之上,半長的頭發一絲不茍的梳到腦后,身體隨著馬兒的腳步搖晃起伏,銳利的眼神掃視著周邊指指點點看熱鬧的百姓。
人們接受起新變化是很快的,沒有了以前的主子爺,也沒有了以前的那么多規矩,同時新的統治者們因為新朝的起家理念束縛,雖然已經開始享受富貴,但對于騎在旁人頭上,拿禍害人取樂的事情,還沒有開始接受。
更重要的是,王言對于風氣的整肅是相當重視的,思想建設也是他一直踐行的,同時對于所謂的從龍功臣,所謂的軍功集團,所謂的勛貴團體,王言是一點兒不慣毛病的。一經發現敗壞的事情,直接就下狠手。
不教而誅的事情他不干,但早都已經立過規矩的事,還要心存僥幸的搞事情找麻煩,那就是找死!
人們都是慣于蹬鼻子上臉的,被桎梏久了的百姓們也是如此。王言開了個口子,他們自己就把口子撕開,并且習以為常了。
好像在大街上擺攤一樣,今天在一條街上出了一個擺攤兒的,生意不錯沒人趕,第二天就會多兩個攤子出來,還生意不錯沒人趕,那就要整條街都是了…
所以現在的京城里,百姓們的聲音很大。
不過日子確實也過得好了許多,畢竟京師首善之地,自然是要花團錦簇一些,新朝也要有新氣象。加之大建設本身就是以京城為中心,向外輻射擴散發展,所以現在的京城堪稱百業興旺。
因為工程、工廠眾多,都是花錢雇傭做活,百姓們手里都有錢。于是城中的百業也就興旺,上繳的賦稅也多,又能投入到建設之中。
最顯眼的一點,在過去的一段時間中,京城中下雨已經不存在泥地的路面了,排水設施做了重構,下大雨的積水問題也基本解決,各種的破落房子得到了修繕,一些人口密集臟亂差的地區則是迎來了拆遷,房子開始加高了。
由平面擴展,向縱向發展,更高效的利用土地,將京城打造成更輝煌的超級無敵大城市。
又因為京城的大建設、大發展,本就是天下貨物集中地的京城自然對各種貨物有更大的吞吐量。最基本的就是,如果不是王言做了限制,糧食價格都要遠遠低過別的地方,這是供大于求的結果。
最開始的時候百姓們還瘋狂的囤米,把糧價硬生生給買了上去,可等過了一段時間糧價又降下來以后,就沒人再把錢都拿出來買糧食了。
本來糧價是要再降下去的,這時候官府出手干預了,訂下了最低的價格,比別處的糧食還要更貴一些,畢竟京城的百姓們更富裕嘛。
以現有的農林牧漁生產力,是不可能讓百姓們吃飽的,所以只能控制好糧價以及其他各種必須物資的價格,同時也控制好工價。
同時隨著物資供應的逐漸增多,各種物資的價格也是不斷調整,讓百姓們的日子更寬松,更富裕。
但哪怕只是現在這樣,對現在的廣大百姓們來說,也是遠遠好過以前了。
人活得好了就有精神,再加上新朝打破了舊規則,百姓們的精神風貌也就相當有大國氣象了…
但龐青云不覺得這樣好。
他是過慣了窮苦日子的人,是從下邊一刀一槍打殺上來的,為的就是出人頭地。雖說后來因為有投靠王言,而被拔苗助長了,但他也是無數次的證明自己才被王言提拔起來的。
同時他被提拔起來以后,也用一次又一次的勝利證明了他自己配得上當前的位置。
然而此刻百姓們放肆的對他指指點點,說著他能聽得清楚點悄悄話,讓他感覺這些人不尊重他。哪怕百姓們有人知道了他的功績,甚至還給身邊人科普,他當然高興,但也沒有為此有什么太過特別的感覺。
非要說的話,就是自得。
他不為得到百姓的稱贊而過于興奮,因為他不為百姓負責,只為他權力的來源負責。
這是他投靠王言以后,被發到陳大人手下,跟陳大人學會的事情。
如果是他原本的命運之中,他能夠明白這個道理,那么他是不會死的。是陳大人等人把他抬起來的,最后他倒清高上了,脫離他們的隊伍,還不懂事兒的跟慈禧請免兩江賦稅,就靠兩江收稅呢,他給免了。
哪邊都沒討好,還天真的以為別人不弄他,以為到了兩江總督的這個位置應該就體面了。殊不知越是高端的政治斗爭,就越是簡單干脆…
但現在到了王言手下做事,他對百姓不以為然,就又是沒有跟上腳步,他的上升之路也會受限。當然如果他能一直老老實實的裝下去,倒也沒什么問題。
風光的進城,到了賞賜的宅邸之中,又是沐浴洗漱一番,換了一身新衣服,而后吃了一些飯菜,耐心的等了一些時間也就到了晚上。
宮里來人將他帶進了皇宮,借著夕陽余暉,宮中人如同接引每一個初到皇宮之人那般,充當導游帶人在宮中大致的游覽一圈,從古說到今,講一講這宮里流傳的一些故事。
如此一番走馬觀花,時間也就差不多了,龐青云隨著宮中人到了保和殿。
此時殿中已經備好了一桌酒菜,上菜的人也才出去而已,時間拿捏的剛剛好。
“龐青云,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才一進門,龐青云就是大禮參拜,忠誠!
王言從案后走過來坐到飯桌邊:“起來坐著吧,新朝了,除了慶典沒有大禮了。”
“謝陛下。”
龐青云坐到桌邊,屁股只挨著一半,雙腿扎著馬步撐著,腰背挺直,坐的相當板正。
王言拿著酒壺,笑呵呵的給他倒酒:“你做的很好,那艘軍艦打的解氣,又走了這么久回來,當得勞苦功高,我敬你一杯。”
“臣不敢居功,全賴陛下信重拔擢,廟算無敵。”
龐青云謙卑的舉著酒盅跟王言碰了一下,仰頭一飲而盡。
就如此,王言同龐青云連干三杯。
王言充分肯定了龐青云的功勞,并給予了表揚,并說了跟當時與石達開說的話差不多的委婉話語。說龐青云的功勞值得一個超品國公,但是因為種種原因,最終只能給個縣侯。
這差距著實有些大,但龐青云其實是滿意的。
他畢竟以前只是個投降的小小營官,那時候的他真的什么都不是,還背著出賣自己人,不體恤手下的惡名。是王言不以成敗論英雄,給了他展示才能的機會,而后也是有功必賞,讓他很快的成長,這才有了今天。
但他不是霍山的原始股,功勞確實好看,但只是因為他在那個位置上,而不是必須有他才行。如此一來,功勞雖然看起來仍舊很好,但也壓不住別人,能封侯就很好了。
每一個因為軍功而驕傲的人,更應該想的不是他們多牛逼,而是后邊那些冒著滾滾濃煙的工廠中翻滾的鐵水,是一條條軍功生產線。
畢竟縱觀王言打天下的過程,沒有打過一場有靈性的戰斗,就是靠著槍多炮多火力猛,穩扎穩打步步推進,把滿清打得潰敗,以至于到了后來甚至根本就不是在打仗,而是原本滿清的地方喜迎王師。大軍還沒到地方,他們自己就收拾干凈等著了…
此外還有更加重要的一點,就是新朝的爵位很貴。哪怕是開國的軍功集團,封爵也是相當慎重的,含金量相當高。甚至于以前花錢就買的散官,現在也是特別寶貴,不是什么人都好使的。
正所謂物以稀為貴,所以哪怕只是縣侯,龐青云也已經很滿意了。而且他還很年輕,他知道王言作風強硬,以后他表現的機會有的是。
他沒有失望,因為他的機會這就來了。
只聽王言說道:“你一路沿海過來,咱們的商船在海外被海盜劫掠的事情你聽說了吧。”
“聽說了,有洋人的戰艦巡洋,就是他們干的。”龐青云說的咬牙切齒,情緒已經上來了,“陛下,咱們要早日造出戰艦來,也組建海軍,打到他們本土,去搶他們的銀子,睡他們的女人…”
“沒出息,打出去就想睡女人?”
王言狀若不虞,喝了一口酒吃著菜,“就在昨天,外務部那邊已經跟洋人簽了新條約…”
聽了王言介紹的條約內容,龐青云說道:“對咱們還是不利啊,只是比起以前割地賠款要好很多了…”
話語之中充斥著一種無奈,他也算真心實意。因為打洋人出彩的兩場戰斗,都是他打的。一是在衡陽暴揍洋人兩萬聯軍,二是港島打沉了一艘戰艦。他對洋人是有極大心理優勢的,但同時也知道目前的新朝,確實有許多不足。
王言含笑點頭:“所以咱們要反制。”
“不是已經簽條約了…”
龐青云說出了很不符合他性格的話,但也可以理解,人一旦成功了就開始要臉,就要否定自己的本心,美化自己的過去,裝得像個人。
“條約的存在就是為了被撕毀,龐青云,對自己狠,對別人要更狠,尤其是洋鬼子,更是絲毫不能手軟。簽了條約,也不耽誤咱們同時有所行動。”
于是龐青云很靈醒地站起身,躬身拱手:“請陛下吩咐。”
“坐你的,咱們都是草莽出身,哪里有那么多的規矩?”待他重新坐下,王言說道,“你休息一個月,在京里好好休整休整,再跟軍部的參謀們一起商討一下,怎么經略南洋。”
“南洋?”
“咱們主要就是缺糧食,聽聞南洋適宜種地,一年三熟,扔一把種子就能收,咱們規范種植,再派人研究適宜那邊種植的良種,能解決咱們一部分糧食缺口,值得打一下。”
“是,臣一定做好,必將整個南洋都打下來!”
瞥了他一眼,王言搖頭:“南洋本就是咱們的屬國,法統正當。打下來干什么?你看洋人只是想著從咱們這搜刮錢財寶物,可沒想著徹底的打下咱們。這事兒得跟他們學習,咱們要把南洋打怕,要讓南洋的百姓給咱們的百姓做奉獻。
我們要扶持當地的勢力統治他們,生兒子沒屁眼兒的事兒得讓他們干。咱們是給他們帶去希望,帶去文明。真打下來實際統治,那么遠,咱們管得住嗎?咱們只要他們的東西。”
龐青云眼睛瞪大,王言直白的話語讓他有了新的認識。
盡管已經打過洋人了,但他的視野還是沒有上升到這方面來。相對而言,陳大人等老官僚,就絕對不會說什么打下南洋的話。因為打下來以后,除了操心,沒什么意義…
在他的震驚之中,王言繼續說道:“此外還有另一重原因,我聽說那邊有一個馬六甲海峽,乃往來必經之路…”
有了王言的意志,帝國便就高效的運轉起來。
調遣后勤物資送到南邊去,從眾多整編過的部隊中,選出一支適合在這個時候南下去打仗的部隊,安排好沿途的補給,根據地圖,制定好經略南洋的計劃。
同時準備好隨軍的各種專業人才,要去到那邊進行育種,指導地方百姓種地,發展農林牧漁,找尋礦脈,還要有文官過去操持代言人勢力等等。
如此一大堆的事情過后,在京城休息一番,參加了一些拉幫結派活動的龐青云離京南下。
而就在過不幾天之后,收到消息的洋人們又一起鬧了起來,他們強烈譴責王言背棄約定的做法,指責帝國發動不正義的戰爭,吵著鬧著要見王言。
但事實上,雙方簽的是正常的商貿條約,只是港口、關稅的問題,可沒有南洋的問題。那陸地都連著呢,我打過去誰還能擋著?
他們的譴責當然沒人聽,見王言更是做夢,他們也阻擋不了戰爭的開始。
幾個月以后,龐青云就率領先鋒大軍進入了南越,但是洋人們想象的就地開展殖民運動并沒有到來,而是馬不停蹄的繼續南下,一路在半島打通了一條安全的路線,殺到了馬六甲海峽,
并部署了火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