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說,財帛不露白,露白招賊來。
錢進說,老祖宗說的對。
他在賣貨的時候發現有不對勁的地方:
巷子墻根蹲著的三個青年換了好幾次位置,始終像癡男盯著太太桑一樣看他。
偷窺。
咽口水。
情緒亢奮。
他們沒有上來買東西、沒有問價甚至都沒有看貨,一個勁在看他。
這樣他就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
聯想劉大甲曾經的告誡,他猜測這三個青年還有幫手,這幫人是專業的黑市搶劫犯。
他推著自行車慢慢行走。
在車子后面幾步遠,穿勞動布工裝的胖子踢碎一塊已經燒完的蜂窩煤,揚起的灰燼到處飄,他像煙中惡鬼般穿過其中追上了錢進。
有大肚子婦女沖錢進迎面而來,神情警惕、眼神飄忽。
錢進猜測這人也是劫匪一員,結果對方上來后突然拉開衣裳問:
“小鬼子的進口尿素袋,一共十條,都是好布料,做衣服做褲子比的確良板正!”
灰白色布袋子被婦女用纖細而堅韌的尼龍繩系在腰間,綁出了個大肚子。
錢進見此心里一動,低聲問:“換什么?”
婦女想要糧票,她說下鄉的弟弟要提前回城準備高考,家里糧食不夠了。
錢進袋子里有糧票。
剛才有人買東西錢不夠,就用票證抵換。
于是兩人迅速完成交易,錢進離開擁擠的九條巷,騎上自行車出門。
三個人兩輛自行車跟上來。
其中有人吹響了哨子,前面路口也有哨聲回應。
錢進猜對了。
對方不止三人。
九條巷子這地方如同名字一樣,巷子多。
于是他不往前騎,而是隨便找了個巷子口拐進去。
后面三個人不約而同露出笑容。
魚兒上鉤了。
他們是坐地戶,很了解九條巷子環境,知道哪里人少、哪里方便動手。
所以他們搶劫就像狼群捕獵,用圍追堵截的方式讓獵物按照自己預定路線跑。
起初獵物總有逃跑路線,但他們最終會被逼進陷阱里,到時候就是獵殺時刻!
“這次可是條大魚。”有個斷眉青年興奮的說。
騎車的胖青年也很興奮:“得有上千塊的收入!他娘的,這一波干完,咱又能瀟灑兩個月!”
剩下的解放帽松了口氣:“得虧又碰到個膽小鬼,否則跟上次那個汽水廠工人一樣不管不顧往前沖,咱們還真不好動手!”
胖青年魯莽的說:“有什么不好動手?以后這種照搶不誤!”
“他們來黑市搞交易,即使被搶了也不敢作聲,否則咱們被抓他們也得被抓!”
“咱們沒工作,被抓算個屁?他們都有好單位,被抓有可能丟工作,所以他們比咱還怕治安員!”
前方自行車蹬的很快,突然拐進一條巷子后失去蹤影。
三個青年不著急。
到了這里跑不了人。
跑得了人也跑不了車子。
老巷子地面時不時有積水,他們順著車轍印找車子去處。
“進老拐巷子了,他跑不了,這巷子是死路!”一個穿舊軍裝的盲流穩了穩別在腰間的三棱刮刀。
他們要進入巷子。
迎面是個強壯青年哼著歌推自行車出來。
不是目標。
盲流們下意識藏起武器。
胖青年感覺不對。
這強壯青年怎么推著一臺跟目標一樣的自行車?
嶄新,雙梁。
很可能跟目標有關系!
他用眼色提醒同伴,另外三人要繼續進巷子,他和解放帽則一前一后堵住強壯青年。。
強壯青年對此毫無所知,反而看到他們后主動湊上來:
“哎同志們,誰有火?看在黨國的份上拉兄弟一把,給個火。”
大前門煙卷露出來。
胖青年見此立馬上前掏出打火機:“哥們,車子不錯,哪里來的?”
強壯青年得意一笑:“昨天剛在泰山路百貨大樓買的,江門牌自行車,南方名牌,咱這地方可不多見。”
他點了煙叼在嘴上,又掏出煙給五人遞煙:“來一根?”
解放帽有煙癮,看到有便宜能賺就收起皮帶接煙。
強壯青年往他皮帶上一看,眼睛睜大了:“哎?好東西啊,同志你借我看一看?”
解放帽不明白一根腰帶成什么好東西了,就遞了上去順便問:“哥們你剛從有沒有看到個戴蛤蟆鏡的大胡子?跟你騎一樣的自行車…”
對方顧不上說話,拿到腰帶仔細翻看腰帶扣。
這腰帶扣是可以當武器用的武裝扣,實心黃銅質地,上面還刻著‘忠字兵1968’的字樣:
“你腰帶扣是黃金的!”
強壯青年一聲驚呼吸引了要進入巷子的三個青年和前后兩人。
他們五個齊刷刷回頭看來。
強壯青年叼著煙舉起腰帶扣給他們看:“這是68年那一批的黃金武裝扣啊?你們誰家里有這么硬的關系?”
五人驚奇又難以置信,顧不上進巷子,趕緊圍上來看:
“這是黃金的?”
“讓我看看,我還沒見過金子呢!”
“這不老四搶的…”
斷眉青年趕緊用肘子撞說話者的胸膛。
他們湊到一起、擠作一團。
強壯青年將武裝扣遞給其中一人,又掏出煙盒舉向他們:“來來,同志們抽煙。”
話音落下,嗤嗤聲響起!
高壓下噴射出的氣霧柱環繞一圈,辣椒油樹脂和催淚瓦斯混合液以每秒數米的速度貼到了五個人臉上。
雨露均沾!
這次錢進用的噴霧器可不是上次對付那倆劫匪時候用的辣椒精材料,而是升級款,氣霧里還加入了催淚瓦斯,能迅速讓人失去反抗能力!
刺鼻氣味在小巷子里炸開。
錢進噴完了扔掉車子往外竄。
盡管他不是挨噴對象可氣霧這玩意兒是眾生平等一起干,他的眼睛也受到刺激,麻辣漲疼流眼淚。
而他僅僅是受到波及。
那五個瞪著大眼的搶劫犯是慘了。
起初還有人能反應過來吆喝一聲:“娘的!敵特放毒氣!”
剩下的就是慘叫聲。
五個人捂著眼滿地打滾,解放鞋甩的能飛三米高。
胖青年沒白長一身肥膘,他還能有所反應,站起來閉著眼睛踉蹌往巷子里跑。
結果他頭昏腦漲跑錯了方向,跟野豬似的轟轟轟沖一面石灰墻撞上去。
這下可是夠狠的!
石灰‘簌簌’落下,墻上的‘人民群眾有力量,建設祖國響當當’紅標語愣是被撞掉兩截橫杠變成了‘人民群眾冇力量’。
錢進見此嘿嘿笑。
想搶老子?
還有這樣的好事!
他拉開衣服把綁在身上的尿素袋解下來,抬腳在盲流們的頭上猛踹,踹暈之后用繩子給反綁起。
有人聽到慘叫聲趕來。
錢進一看是個少年,遞給他一張煉鋼工人的票子說:“快去泰山路治安所,就說突擊隊的錢進抓到了幾個搶劫犯。”
“錢是給你的跑腿費。”
少年接過錢飛奔而去。
不多久,三輪摩托車轟轟轟的開來。
程華跳下車上來一看,地上跟綁雞一樣綁著五個青年,前面還有刮刀、匕首、手銬這些東西。
五個人被塞上車。
三輪摩托車承受著它這個年紀不該有的壓力,冒著黑煙突突突上路。
少年見此把那一塊錢交給錢進:“你真是治安隊的?那我不要錢,我給你送信是應該的。”
錢進說:“真是個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哪個學校的?明天給你們校長送一封表揚信!”
少年留下一句‘我叫紅領巾’拔腿而去。
錢進一愣一愣的。
多棒的少年,回頭必須找到他,獎勵他十套試題。
新時代的紅領巾得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
龐來福跟錢進并肩走,問道:“這又是什么情況?”
錢進說道:“我這次是見義勇為了。”
“今天騎自行車過來找個老朋友,結果碰到個絡腮胡子說被劫匪盯上了。”
“我小施手段讓他們湊到一起,給他們臉上噴了辣椒水迷了眼,把他們給干了!”
早在上次用過防狼噴霧后,他回家便找小噴藥器灌上辣椒水DIY了一個七十年代防狼噴霧。
這東西說有用吧,它壓力不夠沒什么用。
說沒用吧,它要是真噴人眼睛里,肯定也能讓人疼的嗷嗷叫。
反正應付人是沒問題。
龐來福沒疑問。
他總不能真拿噴霧器往自己眼睛里噴一下子,所以只是聞一聞發現很辣就趕緊還回去了。
倒是回到治安所后程華聽聞此事,拿來他的午飯說:“你給我噴兩下子,我媽燉的茄子難吃,來點辣味開開胃。”
錢進無語。
還好他自制的噴霧器里確實是可食用的辣椒水。
五個人被審訊,他們的話跟錢進說的差不多,案子就這么被定性。
這五人是老慣犯了。
在黑市搶劫已經有兩三年了。
他們仗著去黑市做過交易的人即使被搶也不敢聲張這一優勢,作案多起沒有落網。
黃永濤拿來審訊報告讓錢進簽名,叮囑他:“你馬上要去供銷社上班了,隔著黑市可遠點吧。”
錢進嘀咕:“我就是去供銷社了,才更要去黑市。”
黃永濤搖頭。
現在青年一個比一個膽子大。
世道亂了。
錢進沒時間留在治安所里,他中午跑去百貨大樓找皮膚白白的售貨員,想打聽張紅波的黑料。
結果徐衛東見此很不爽:“你都有魏老師了,怎么還搞破鞋呢!”
“你搞破鞋就罷了,怎么還搞兄弟我的鞋呢!”
錢進生氣:“誰搞破鞋了?我找她是正事。”
“再說了,人姑娘跟你有什么關系?怎么還成你的鞋了?”
徐衛東得意的說:“我倆已經成了一半,如果她是一雙鞋,等于我已經穿上一只了!”
錢進吃驚:“大水沖了龍王廟啊,那是嫂子?她答應跟你處對象了?好事!”
徐衛東解釋:“她沒答應,但我答應了,所以成了一半。”
錢進面對他總是容易無言以對。
但徐衛東真能給他幫上忙:“錢總隊你要是想搞到她…”
“沒沒沒,我沒想搞她。”錢進趕緊擺手。
徐衛東冷笑一聲:“思想真他娘齷齪!聽我說完!”
“你要是想搞到她跟張紅波的恩怨信息,得去找魏香米,那是婦女主任,婦女的工作婦女干,讓她出面比你有用!”
錢進一聽,這是好主意。
他去找了魏香米,魏香米跟他結成了攻守同盟,便答應下這件事。
徐衛東說的沒錯。
專業的事情專家干,婦女的工作婦女干。
下午魏香米打聽出了結果:“那售貨員叫白潔,她的工作是居委會安排的,當時張紅波以此拿捏她,對她有過流氓行徑。”
錢進大驚:“她叫什么?潔白倒過來的白潔?”
魏香米感興趣的問:“對,你知道什么嗎?”
錢進搖搖頭:“在這年代我可不敢知道。”
“不是,張紅波搞她來著?沒想到啊,這孫子還有這愛好!”
魏香米皺眉:“別說的這么難聽,什么叫搞?”
“另外什么叫沒想到?張紅波私下里壞事干的可不少,你們年輕人不知道,我這種老同志一清二楚。”
錢進一聽,來了精神:“那你還不趕緊舉報他?”
魏香米無奈的搖頭:“沒有用。”
“張紅波是老狐貍,他做事很謹慎,我手上掌握的證據不足以扳倒他。”
“而且我手上掌握的主要是人證,就像白潔這樣的人證。”
“要發動這些人去共同舉報張紅波太難了,大家都不愿意!”
錢進沉吟:“大家都不愿意當出頭鳥?”
魏香米感嘆:“其實我也理解,大家都不信自己的事情能扳倒張紅波,如果扳不倒他,那必然遭到他的打擊報復。”
錢進說道:“明白了,誰贏他們幫誰!”
“他們可以錦上添花,不能雪中送炭!”
魏香米點點頭:“可以這么說吧。”
錢進說道:“今晚把你知道的人全部叫到一起…”
“不可能的。”魏香米無奈,“他們不愿意讓人知道自己的私密事。”
錢進改了說法:“那你帶著我挨個上門拜訪,我能說動他們共同動手!”
魏香米皺眉狐疑:你?這么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