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常常有人道聽途說,說什么道德經,德道經之類的…不知道他們自己能不能理解什么是“道”,什么是“德”?
道是什么?是某種途徑,是某個過程,是一個龐大的,不能言說的模糊概念。
德,在道家解釋,是性質,是規律,是冷冰冰的,沒有任何人為干涉的本性。
水往低處流,這就是水的“德”,火焰燃燒發光發熱,這是火的“德”,沒有任何的人為干涉!
道家所謂的“道德”是在一個龐大而模糊的概念下,各種冷冰冰的性質規律而已!
從這個解釋看,“道德”,“德道”,哪個才能說得通?
道家不是儒家。
儒家的“德”,被各種人為的干預了。
烏鴉反哺,被儒家譽為“仁”德,鹿得草而鳴其群,蜂見花而聚其眾,被譽為“義”德,羊羔跪乳,馬不欺母,被譽為“禮”德,蜘蛛羅網以為食,螻蟻塞穴以避水,被譽為“智”德,雞非曉而不鳴,燕非社而不至,被譽為“信”德…
說到底,這只是自然現象的行為,被人為的把這種“行”賦予了“德”。
屬于因果對調了。
傅源跟老天師聊了很久,從正一教跟儒家的各種理念的區別,同異,一直聊到了道德經本身。
道德經第一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不同的人,秉持不同的理念,自然也有不同的解釋,甚至不同的斷句,也有不同的理解。
老天師道:“所謂“常道”,當以無為養神,含光藏暉,滅跡匿端,而“常名”,當如嬰兒之未言,雞子之未分,明珠在蚌中,美玉處石間,內雖昭昭,外如頑愚。
所以這第一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核心意思只有一個字“藏”!藏什么?藏精氣神,不使泄露!”
傅源點頭,表示認可。
老天師繼續道:“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這是一個從無到有的過程,不藏精氣神,就沒辦法修道,藏了,才可能孕育出萬物之“道”。
就如同男女之歡,有了天地之始,吐氣布化,誕于虛無之間,才能生出孩子,長大成熟。”
這跟傅源的理解有區別,但傅源沒有急著反駁,而是問道:“那老天師認為,當如何“藏”?”
老天師道:“兩種辦法,常無欲,以觀其妙,說白了就是禁欲,這個欲,不是本能的需求,而是需求之外的多余的欲望!就好像人餓了要吃飯,這是很正常的需求,但想吃美味佳肴,那便是“欲”!
藏住了精氣神,禁了各種欲望,慢慢的就能體會到其中的要領。
常有欲,以觀其徼,放任自己的欲望,但不可沉溺其中,放縱不是放任,有欲而克欲,紅塵歷心,其中的“度”最難把握。
這一點,你們儒家應該最能體會。”
傅源點頭,道:“克己修身,都是對人心的考驗,收放自如,才是最難得,稍不留神,就墮入深淵。”
老天師繼續道:“玄是什么?玄,天也,道也,不管是“常有欲”,還是“常無欲”,歸根結底,都是本心的修煉,都是求道的歷練,故而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傅源皺著眉思索著,沒有說話。
老天師安靜的等待著,得到傅源眉頭舒展,才笑著伸手示意。
輪到傅源了。
傅源思索著整理了一下,開口,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道德經至今為止,是連斷句都存在爭議的,各種斷句有各種理解,傅源斷自己的句,說自己的理解。
老天師眼前一亮,神態專注起來,仔細聽著。
傅源道:“道,可以被談論,可以被定義,可以被命名,但絕非以“一般”的方式!”
老天師點頭,表示認可。
傅源接著道:“既然“道”是可以被定義的,那如何定義?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又是不一樣的斷句,老天師沒有說話,也沒有反駁,繼續聽著。
傅源道:““無”和“有”,對立與統一的關系,這兩個字,便是道,而“天地之始”跟“萬物之母”則是這兩個字的定義。
道是“無”和“有”,名是“天地之始”和“萬物之母”。
無,形而上,看不見摸不著。有,形而下,看得見摸得著,世間萬物,都是從無到有,這個過程便是“道”。
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
“無”是本質,是形而上的“神”,“有”是存在,是形而下的“形”,神觀其妙,形觀其繳。
看到萬事萬物的“無”,從而看到事物的本質,看到萬事萬物的“有”,從而看到事物的存在跟局限。
大多數人一輩子也就停留在“有”的層面,看待事物存在片面性,局限性,所以既要觀其有,也要觀其無。
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此兩者便是“無”跟“有”,萬事萬物都有“無”跟“有”,本質跟表象,神跟形,故而“同出”而“異名”。
本質和表現統一起來去認知,得到深入正確的理解,便是“玄”,玄者,有無相生。”
這下輪到老天師開始皺眉了。
僅僅是道德經的第一章,雙方的理解就南轅北轍了,但卻又無法指責對方是錯的。
二人都不是聽不進道理的人,同時兩個人都清楚,雙方理解的都是對的。
老天師是修道的,他便是從修道求道的立場去解釋,理解偏私人性,個人的修行。
傅源是修儒的,他便是從自己的本心認知去解釋,理解偏天地性,本心對天地的認知。
不過傅源思索時,老天師安靜的等他去理解,去接受。
如今輪到老天師思索時,傅源可不會安靜的等著,而是從桌子上拿起一個蘋果,繼續道:“就如同這個蘋果,普通人先看到的一定是其顏色,新鮮或腐爛,嘗到酸的或甜的,這些表象。
等到看多了蘋果,吃的多了,自然而然的就會總結蘋果的某些共性,理解蘋果的本質,這種表象跟本質結合,便是“玄”!
再次基礎上更進一步,眼前的蘋果無論是紅的黃的還是綠的,無論是光鮮的還是腐爛的,酸的還是甜的,你眼中看到的,永遠只有蘋果的共性跟本質,不會被那些表象所迷惑。這便是“玄之又玄”。
當一個人不再被萬事萬物的表象,也就是“有”所迷惑,眼中只有“無”,萬事萬物在眼中只剩本質,也就是所謂的“眾妙之門”。
有無相生,謂之玄,玄之又玄,謂之道!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熟悉么?
這便是“道”,道雖然不排斥“有”,但永遠側重于“無”,而人性,永遠喜歡盯在“有”上,下意識的忽略了“無”,被各種表象,各種欲望所迷惑。”
等傅源說完,老天師站起身,苦笑道:“傅源你這小子,不愧是儒家,這言語的蠱惑性,太強了,險些亂了老夫的道心!”
傅源樂了,道:“老天師,您修道多年,難道還會被一些言語所蠱惑?”
老天師嘆了口氣,道:“關鍵是你的這些言語聽著太有道理了…但深究起來,你這立意太高太深,高到天地宇宙去了,跟老夫這私人的修道不合!
不能再論下去了,老夫走了。”
傅源詫異道:“老天師,咱們這才論完第一章吶,接下來呢?”
老天師朝門口走去,抬手揮了揮,道:“老夫回龍虎山了,有空記得過來玩。”
說完,頭也不回的出門而去。
傅源樂了會,整理了一下趙方旭帶來的那些資料,帶走了一些覺得有意思的,也跟著起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