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有一個境界,叫“希夷”之境。
老子第十四章:“視之不見,曰夷,聽之不聞,曰希,摶之不得,名曰微。”
直白點說,一切的感官都是外在,將其忽略掉,只堅守本心。
禮記.大學中也有:“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
儒家有更詳細的解釋: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
忿懥,恐懼,好樂,憂患,都是本心之外的感官,本心之所以不得正,就是被這些本心之外的感官所影響了。
所謂“存天理,滅人欲”,也是同樣的道理,把這些本心之外的欲望都泯滅掉,留下的只有心中的天理。
冬至,陰極陽生之日,而正午時分,陰陽轉換的氣機,達到了極致。
也就在正午的前一刻,傅源打開門,從屋內走了出來,手上捧著儀軌…好吧,說白了就是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幾份文件,還有傅源自己寫的青詞,再加上筆墨留待補充。
經過心齋調整,此刻的傅源,身心達到了最清凈的程度,而且“三省吾身”后,一身浩然正氣,已然蓬勃到極致。
心正,意誠,傅源就這么昂首闊步的走出了房門。
屋外,趙方旭,關石花,高廉,還有老天師都早已在這等著了。
此時看傅源走出來,面色都不由得起了變化。
之前的傅源,給他們的感覺就是為人正派,但待人和善,讓人親近。
但此刻的傅源,威嚴肅穆,那滿身的正氣,讓人不由自主的感受到壓迫,心虛,不敢直視。
很多人這一輩子,誰沒做過幾件虧心事?
只要做過虧心事,想起來心就虛了,心一虛,在面對著鋪壓而來的浩然正氣時,便會感受到沉甸甸的威嚴跟壓迫。
是浩然正氣在壓迫他們嗎?不,是他們自己的本心!
面對著威嚴如海的浩然正氣,趙方旭等人還準備介紹老天師的,此刻也下意識的移開目光,說不出話來。
反倒是老天師心性極高,面不改色的看著傅源,驚嘆道:“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如今總算是見到了!”
傅源對著老天師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舉著托盤,一馬當先的朝祭壇走去。
其他四人則跟在身后。
傅源帶著四人,一路來到祭壇,當傅源登上祭壇的那一刻,恰好時至正午,陰陽轉換的那一刻!
原本還算晴朗的天空,突然布滿了云層,恰好擋住了太陽,讓天地為之一暗。
祭壇上,傅源放下托盤,跪了下去,雙手扶地,前額貼到祭壇,深深跪拜。
他不是跪拜某人或者某物,而是在跪拜天地,跪拜自己的內心。
說來也是神奇,傅源這一拜,天上的云層流動速度突然加快了,太陽恰在此時從云層的縫隙中,投下了一輪陽光,恰到好處的照在傅源身上。
周圍突然安靜了,似乎連風,都不敢發出聲音了。
沐浴陽光的傅源,如神如圣,神態恭敬,心正意誠至極,叩首,再叩,起身,再跪,叩…
三拜九叩后,落在傅源身上的陽光閃了閃,變成了純凈的玄光…
或者說,傅源的浩然正氣,融入了陽光,化作了純凈的玄光…
這一刻,灑落的陽光,似乎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壓迫在附近這一片天地間。
明明是白天,天空中突然有星星在閃爍…一顆,兩顆,三顆…滿天星辰灑落的光輝,不遜于陽光。
大地似乎活了過來,小草穿過積雪,努力將自己的葉子探出…
山坳兩側的樹木,抖掉了一身積雪,一點點的綻放翠色…
就連雪化為水,水流動的也變得靈動起來…
關石花忍不住驚嘆道:“浩然正氣,充塞乾坤!沒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這幅景象!”
高廉也是一臉震驚。
趙方旭若有所思。
而老天師則皺著眉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傅源沒有理會他們,心至正,意至誠,從托盤里,拿出一張紙,朗盛誦讀道:
“今有異類靈物,蛇屬,長白山柳坤生,德行昭昭,庇護百姓于危難,拯救人民于敵手…”
大意就是柳坤生曾經作出的功績,也正是這份功績,獲得了傅源的認可。
戰亂時期,但凡躲入山中的百姓,都被柳坤生施以了援手。
還有出馬仙請柳坤生上身,其中柳坤生貢獻也頗多。
最后便是柳坤生維持山上的生態系統…
等功績念完,重頭戲來了。
當傅源開口誦讀的瞬間,天地變了!
老天師第一個反應過來,低喝一聲,道:“來了,當心,守住心神!”
其他三人雖然沒有感應,但也早就做好了準備,周身氣機涌動,穩固心神。
傅源的朗誦聲,在山坳中顯得十分響亮,四面的山谷都隱隱傳來回音。
就在朗誦聲中,首先變化的是天空,太陽高掛,滿天星辰作伴,一輪圓月,突兀的在空中顯現,朦朦朧朧,好像有輕紗阻隔一般。
除了傅源的朗誦聲外,四周寂靜無聲。
便在此時,一道白色的身影突然出現,朝祭壇走去,弓腰駝背,老態龍鐘,每走一步,腰就直起一分,老皺的皮膚也緊繃一分…
等它走進了,已經從一個老太太,變成了一個風華正茂,容貌妖艷的絕色美人,只是那滿臉的垂涎,破壞了這份美感。
關石花老臉異常難看,喝到:“白老太太,您這是什么意思?”
任她怎么想也想不到,第一個起心思的,居然是她供奉了一輩子的白仙。
不過此時白老太太根本聽不到關石花的聲音,一雙妙目只死死盯著祭壇上的傅源,盯著他手中的那份文件。
腳下不停,一步步的靠近。
“白老太太!”關石花再次厲喝,卻還是無法動搖她分毫。
“貪念迷心,叫不醒的!”老天師淡淡的道,橫跨一步擋在白老太太面前,渾身金光扎起,化作一堵不可撼動的金壁,口中喝道:“孽障!”
白老太太被金光所阻,當即失去了理智,揮手成爪攻擊著金光,用手抓,用牙咬,用身體撞…狀似瘋狂!
高廉跟趙方旭對視一眼,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異類一旦被迷心,居然這般毫無理智?
趙方旭心想:難怪傅源反對異類封神,還好這次只是嘗試!
朦朧的月光,漸漸取代了陽光,與滿天星辰爭輝。
四周的山脈上,樹木無風搖曳,所有樹枝都詭異的伸向山谷中的祭壇,好像無數人試圖伸手去抓一般…
剛剛回春,長出的樹葉全部立了起來,葉面翻轉,沖向祭壇。
這詭異的景象,讓高廉等人面色一變,當即散開四周,拱衛著祭壇,阻擋葉雨。
緊跟著,又有無數的聲音從四周八方傳來,入耳如泣如訴,如萬人呻吟…
抬眼一看,就連老天師都嚇了一跳!
鬼影!鬼影!還是鬼影!
隱隱綽綽的鬼影,好似黑夜壓過來一樣,幾乎籠罩了這個山坳——難道這世上所有的孤魂野鬼,都跑來這里聚會了?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萬劫,證吾神通…”
老天師動真格的了,周身金光如雨點般向四面八方迸射,在回轉,迸射,回轉…
無數透明的身影,就在這金光雨點中,被貫穿,化為虛無。
但鬼影似乎無窮無盡,絲毫不見減少,反而越發的增多。
“讓我過去…”
“求求你們,讓我過去…”
“我要…”
朦朧中無數道聲音吶喊,縹緲交織,回旋不去的音繞在耳邊,在腦海。
漸漸地,趙方旭第一個停下了動作,直愣愣的站在那里,一動不動,被迷了心智。
緊跟著是關石花,沒了仙家助陣,十成本事去了八成。
只有高廉還在苦苦堅持著,但動作也越來越慢…
終于,老天師怒了,天空中云層匯聚,電閃雷鳴。
下一刻,雷電鋪天蓋地的劈了下來…
在雷電霹靂中,傅源終于念完了文件,連帶著功績,青詞一起點燃,火焰瞬間迸發,好似點燃的不是一張紙,而是一堆火藥。
好在爆發是瞬間的,緊跟著裹挾著充斥滄溟的浩然正氣,一起回縮,凝聚…最后化作一個光球,落在傅源手中。
光球中心,是一道玄奧的篆文。
當這個散發著光輝的篆文出現的瞬間,傅源愕然回頭,看向老天師。
老天師也正看向傅源。
二人隔空對望,腦子里同時浮現出一個念頭:“天師度!”
兩人都感應到,老天師身上的某種力量,跟傅源手上的篆文,有幾份相似之處。
老天師知道那是“天師度”,而傅源通過原著,也聯想到了“天師度”!
好在二人都是心志堅定之人,在一瞬間收束了心神,應對眼前的局面。
老天師繼續抵擋如潮水涌來的“子不語”之物。
而傅源手托光球,喝道:“柳坤生,還不接令!”
周圍密密麻麻的怪力亂神,根本不見柳坤生的蹤跡。
片刻之后,傅源再喝:“柳坤生,還不接令,更待何時?”
最后,連老天師都急了,開口喊道:“柳坤生,在哪?”
鬼影群眾隱約傳來聲音。
老天師周身的金光化作一個手掌,沖入鬼怪群眾,等收回時,金光化形的手掌中,抓著什么東西,朝祭壇一丟。
傅源最后一次喝道:“柳坤生,接令!”
“柳…柳坤生…接…接令!”一個虛弱無力的聲音響起。
祭壇上,一條小蛇渾身破破爛爛,鱗片斑駁沒剩多少,鮮血淋漓,尾巴都丟了半截,努力昂起蛇頭。
傅源將手中的光球,直接按在柳坤生頭上。
光球融入,將柳坤生的整個蛇身籠罩在光輝內。
四周頓時響起無數的尖叫聲…怒吼聲…哭啼聲…不絕于耳。
而此時,傅源也終于能騰開手了,看著遍布山坳,已經被雷雨湮滅大半的虛影,深吸一口氣。
然后開口:“子!”
聲震如雷,蕩滌乾坤,瞬間壓下了無數吵雜的聲音。
“不!”
虛影瞬間躁動起來,四下逃竄,開始拼命的逃離山谷。
“語!”
浩然正氣勃發,如驚濤駭浪,鋪天蓋地的席卷四周。
天地為之一清!
被光輝籠罩的柳坤生,突然炸裂,化作無數的光點,灑落四周。
它本身就修煉成了靈體,如今更是化作了神念,散步到這片天地間,融入了天地的“氣”中。
直到此刻,封神才結束。
蛇靈柳坤生,化作了一片天地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