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靈宏光 第三十章 地方志
七政殿里,白素素管控五枚傳音靈玉,給陳富貴當電臺接線員。
武空、武禪、黑風、乾龍還有羅平安,這就是武靈山目前戰斗力最強的神仙,為了處理猰貐兄弟和長牙大圣,太乙玄門幾乎傾盡全力。
陳富貴發出去的命令是降雨施恩,不是落井下石。
沒有聯合仙盟的靈獸欽差來借力打力,反而要幫長牙?
白素素不理解,而且有很多很多疑問——
“——富貴總管!你怎么知道那兩頭猰貐龍獸會往北極去?”
陳富貴穩坐七政殿的議事廳主人位置,沒有靈氣加持,他沒事就抱住黑風小貓猛吸一口陰金之氣來續命。
“因為我看了地方志。”
白素素不理解:“地方志?”
“對,就是地方志,佩縣、銅河縣、陳縣、福臨縣、六合鄉的地方志,還有上黨城、白鴣城、博陽城的地方志,大釜鄉水關歷代督軍寫的地方志。”陳富貴比出一根手指頭:“一百年,四百六十六冊書,看了五個多月——來武靈山之前就在看書,來了以后看了更多的書。”
“啊?”白素素驚呆了,哪找來這么多書,總管居然有耐心看那么久?
如果你的記性不錯,應該記得地方志是什么東西。
它是城、縣、鄉、鎮、村各個地方的官員書記,用簡單直白的語言,寫切實發生的事。
無論是大事小事,大到仙人施法救難,皇帝派欽差來地方視察工作,小到民間游商借款糾紛,地痞無賴斗毆滋事,都會按照事件的等級,有詳有略記錄留檔。
如果說璇璣星老家的史記是宏大敘事,那么地方志就是流水賬——
——譬如張三借李四五百兩白銀,已還三百四十兩,秋分時欠款未能結清,張三殺李四,按烏鶇國法律償命,而李四家屬需償清債務,賠付張三家屬一百六十兩白銀,連本帶息一百七十七兩。
這種辦案記錄沒有資格成為烏鶇國的國家歷史,其他林林總總的信息也是如此,不過它最能體現百姓民生——富貴讀了這些書,能立刻知道地方百姓的價值觀,多少錢可以買一條命,脫離奴籍需要什么東西,走什么流程。
白素素不理解:“可是這和長牙有什么關系呀?”
“有關系,而且關系很大。”陳富貴不厭其煩的解釋道:“你有興趣學,我就慢慢解釋給你聽。”
“您說吧。”素素師妹擺正了態度,在議事桌對面繃緊身體——自從來了武靈山,她對開府總管的印象有了一百八十度轉彎。
從玉衡派那個安逸的環境里走出來,來到這窮山惡水。武靈真君的吃喝拉撒全都仰仗富貴總管來安排,而且不止吃喝拉撒,放開手腳干仗斗法,也要富貴來提前支招——好比凡人國家里的武官。
強大的武官未必能打,但是他帶領的兵團一定是吃飽喝足士氣沸騰的,遭遇的每一場戰斗都是有所準備,士兵的狀態不緊不慢從容不迫。
說起白素素最崇拜的人,還是玉衡派的掌門宗主,她與宗主修行同樣的功法,靈根也大差不差——孟冬真君把玉衡派幾萬人管得服服帖帖,就像一個溫柔的媽媽那樣照顧孩子,政務能力非常強。
到了武靈山以后,富貴總管扛起了太乙玄門的行政和財務工作,而且有大部分武力沖突的基礎決策也是由富貴來拍板——他簡直像個超人。
白素素就像一塊海綿,跟著富貴學到了不少東西。隱隱約約能意識到——這璇璣星天仙的執政風格幾乎和孟冬真君完全相反。
孟冬真君喜歡談人情,用穩中求勝的三十年五十年計劃,日拱一卒做守業之功。
富貴總管根本沒那套繁文縟節,他若是真的講起禮數,那多半是要設計死局,等著敵人主動跳火坑。
先前給五柳大圣做的一整套設計,但凡要講儀式典禮,談人情世故,多是迷魂湯蒙汗藥。
反而總管說要開倉放糧,要修爐弄灶,要給百姓造房舍,就沒有這恩情禮儀,因為武靈真君不喜歡,送出去的福利——富貴總管也不去講究什么[記得不記得,下回再報答]的事。
一年多以前,白素素還以為富貴總管和平安真君一樣,都有點癡呆,特別是富貴,總是被外障邪魅迷心。
可是時間久了,她卻發覺,佩縣的百姓人家離不開藥師菩薩和玄風灶神,更離不開總管和真君。
不光鄉里鄉親離不開了,地保和司耀鋪,驛站審計和土司兵長,還有縣衙的朝廷命官都要給太乙玄門說好話。
沒有人去逼他們,沒有鋼刀架在他們脖子上,要求這些凡人哭喪叫喊著——說起武靈山的好。
反而是縣太爺每個月拿著十二兩白銀的俸祿,提心吊膽三天兩頭往辦公室去,帶些鮮花餅上門拜訪,生怕這些武靈山的仙人突然不告而別。
白素素不理解這些事,更不能理解為什么依靠《地方志》就能控制仙盟的靈獸,讓猰貐兄弟按照富貴總管的心意,去找長牙大圣的麻煩。
這種神奇仙術沒有任何一個門派能教——
——它并不是什么帝王心術,而是每一個現代人都能接觸到的,由信息時代多媒體工具鍛煉,對于數據和事件的關聯思考,并行處理多個任務的辦公能力。
盤古星球的修行人不具備這種能力,原因也很簡單——除了靈玉通信以外,可以搜羅的信源十分有限,在信息傳播如此落后的環境下,哪怕有外門弟子和抄詩官來幫忙,還有不少三人成虎的謠言傳聞。
就算是才思敏捷神念強大,精神意志都堅韌的仙人們,他們對事件的關聯能力極為有限,眼睛只盯著身邊的東西轉,稍稍改變位置——
——譬如從金丹突破到元嬰,朋友圈關系網又要換一輪,道友的階級不同了,實力境界不同了,要搜羅的材寶功法自然也不一樣,最多就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打轉。
要說這方面的能力還得看互聯網時代的鍵政網友,每天在互聯網上帶著戶口本拼盡全力殊死決斗,分辨來路不明真假信源的新聞,再引經據典運用名人名言歷史事實,內心既有戰術棋盤,又有戰略沙盤,還有戶口本作為賭注,一不小心就要面對盒武器襲擊。
鍵政網友什么水平?來了盤古星高低也得是烏鶇國南靈港水軍提督,不說什么天仙體質,這是信息化時代培養的超人,這種思維模式對盤古星人來說就是仙法。
“為什么這兩頭龍獸會去北極?”陳富貴把兵棋布置辦法都娓娓道來:“因為它們想活,就必須去北極。”
“大釜鄉和佩縣是兩條死路,如果擦槍走火短兵相接,我得喊平安想辦法活捉這兩頭小可愛。”
“我要青山去扮武靈真君的本尊,再讓平安巡邏,把這兩頭龍獸嚇走。”
“上黨城地方志記載了西北蠻荒地大大小小二十六次妖魔災難,七次大旱,七次大水,各有十六回地震、風災、蝗災。”
“最后解決辦法都是喊仙盟幫忙,當然了,災難就是仙盟放出來的——”
“——這些妖魔怪獸也是仙盟豢養的惡犬,它們肯定要求活,畢竟已經走上一條正道,有了正式職稱,有了仙盟編制,誰會愿意打生打死?”
“猰貐兄弟不肯賣命,不愿意以弱擊強,那么其他地方去得么?”
“地方志里記載的災荒,都有驚人的相似之處,災難的烈度,災劫波及地方周邊范圍,似乎每一回都是正好——不至于讓村鎮城市變成鬼域荒地,也不會連累其他縣城。”
“都是千鈞一發之際,人族領袖仙盟俠士來救難救苦,是提前商量好的,計劃消滅人口,奉旨吃人作惡。”
“那么除了蟐山坳,猰貐兄弟去不得其他地方,因為別的地方也有指標,也有其他的靈獸盯著呢,那是仙盟的功德果位——沒有任務發下來,它們不能去搶。”
“留在七十二峰附近的功勞,除了黑風和乾龍的腦袋,就只剩下長牙海獅,還有一些蝦兵蟹將小雜碎,大釜鄉的地方志有說,魚妖大王綠里紅恰好占了玄奇坊當做避寒山莊——是馬骨河結冰,妖魔進山過冬的好時節,所以我才會這么設計。”
白素素恍然大悟,于是接著問——
“——為什么要幫長牙?”
“還是因為地方志。”陳富貴突然猛咳幾口老血出來——
——他讀了太多書,傷了太多的神,工作強度太高了。
白素素連忙去看火,把傲霜師姐留的丹湯送來。
“咳咳!咳咳咳咳咳!”富貴抓住手帕,咳出一些血淋淋的爛肉,瘟病害得他氣血淤堵,肺金元靈也帶著寒毒。
素素師妹眼神擔憂,富貴把湯藥喝下,又猛猛抓來黑風大王,把這熟睡狀態的小貓咪懟住口鼻,狠狠吸貓回血。
“沒事!沒事...”
富貴總管愣了那么一下。
“哦!說到佩縣的地方志,我和縣官翻出來不少舊賬。前后一對比——”
“——數據會說話,有些東西白紙黑字不用記,看一眼賬目就知道怎么回事。”
“七十四年前,五柳大圣為了傳金剛法龍樹二祖講義,它難以樹立威信,閑著沒事兒老百姓干嘛要求神拜佛呢?”
“于是黃鼠狼吆喝精怪子孫有樣學樣,來武家莊作妖,把家禽咬死,把小孩偷去妖洞。”
“不等五柳大圣出手殲敵顯現神威,廣播佛緣善功,結果黃皮子道行太淺,差點被佩縣地方的巡防土司民兵打死。那是三四千人的除妖降魔的隊伍,扛起武靈山小刀會的旌旗,鑼鼓喧天的陣勢——雖然沒有修行人坐鎮,這強弓勁弩背后是七八十萬百姓居民的支持。”
“就這么個情況,五柳和黃沙演砸了,龍樹金剛功傳不出去,沒人信這套功法。長牙大圣卻沒來幫忙。”
“后來是三兄弟正經交了七十二峰靈脈洞府的首付款,仙盟親自來降災,先旱三年,再澇三年,黃沙和五柳與仙盟的兩頭鎮水獸斗了三百個回合,演完了這出戲,妖怪兄弟勉強在佩縣站穩了腳跟——把石林子的真武廟改成黃鐵寺。”
“往后數七十多年,直到今時今日。”
“五柳傳法的事跡有四百多條,每個月都有童男童女進山。”
“黃沙留在縣城里把持政務,這大仙喜歡批文斷案,它經手的案件卷宗數不勝數了,保底有一千五六,還有不少合同糾紛,都是商量好了吃人絕戶,起先和大戶人家講靈脈生意,后來滅人滿門,把奴隸主的勞力都搶過來——方便交給六大家族集中管理。”
“至于長牙大圣?佩縣地方志里,只有三條記錄。”
“三條?”白素素驚訝道:“這妖獸的性格如此孤僻?”
“對,如果不是彭祖灣三圣的名頭。”陳富貴強調著:“估計百姓都記不得有這么一位妖王。”
“地方志第一條,恒祿元年搞了個萬法朝宗大會,要地方妖王親自押送一部分靈石地稅,送去徐家峽。長牙大圣必須親自出面,在佩縣逗留了四個時辰。”
“地方志第二條,恒祿十一年,七十二峰野豬王和黃沙怪撕斗,五柳恰好在閉關,長牙出來解斗,把野豬王收為黃沙大仙的護法。”
“地方志第三條,也是恒祿十一年,長牙大圣化形微服私訪,找到佩縣楊紫渡的一個洗紗作坊,以為是造船大戶,要租船出海。”
“結果呢,老板告訴長牙找錯門了,佩縣沒有造船工坊,后來老板越想越不對勁——正常人哪里會說這種胡話?把這個事情報到衙門去,黃沙這才知道是長牙大哥來了。”
“結果黃沙來幫忙,去蘆葦渡口找了四條船送給長牙大哥,長牙也沒要,此事不了了之。”
講到此處,白素素越聽越糊涂——
——這個長牙好像笨笨的,不太聰明呀。
“它腦子有問題嗎?能把洗紗工坊看成造船工坊?它不是海獅么?要船有什么用?”
“真元法力撐不住跨洋長途旅行,靈氣枯竭就要死在半路上。”陳富貴分析道:“它或許想不告而別,直接跨海遠游,但是沒接觸過凡俗人間,更不知道去哪里租船買船。”
“地方志好比一本舊賬,五柳和黃沙都做過什么事,通通寫在上面了。”
“要說長牙大圣它是什么類型的妖怪?”陳富貴邪魅一笑——
——就是字面意義上邪魅,眼耳口鼻都在冒黑氣那種。
“它存了不少靈石,或許就想擠進我頭頂這張真武山河圖里。”
總管指著氣勢磅礴的繪卷,那屏山大圣和黑風乾龍之間,還有三條王母江支脈,有了風神雨神和山神,還要有河神。
“只不過武靈山沒了,來不及了。它得過且過的妖生找不到合適的門路,但是還有點本錢,于是找到五柳和黃沙一合計,三兄弟創業吧。”
“長牙出錢,五柳把門面打理好,黃沙再去跑腿辦事。只等兩儀仙盟封它們做仙官。這個海獅怪獸就做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用想——或許有朝一日還能住進武靈山的七政殿里。”
白素素若有所思:“總管,您怎么知道它的想法?這也太牽強...”
“不,一點都不牽強。”陳富貴有理有據說:“碧水凌云窟的合同我看了,長牙要出這筆本金,以它的生存習性,以它的修為境界,何苦留在佩縣?”
“這里是抗擊天魔的第一道防線,誰來都要填命送死——五柳離不開千花洞,黃沙好不容易抱住條大腿,寧做雞頭不當鳳尾,往徐家峽去,沒有這頭黃皮子作威作福的空間。”
“可是長牙有的選,它早就化神擁有人身,七十二峰沒有它的道場,靈山洞府比不上它老家,留在這里的理由恐怕只有一個——它不知道自己的道途該怎么走下去。”
“它沒有那種世俗的欲望,害怕異魔來吃它,天魔災年要來了,它想買船跑路——注意啊,它一個妖魔,居然想出錢買船?出錢?買?學人族過人生,講人情做買賣?”
“關于兩個老弟的事業,它這個當大哥的說放棄就放棄了,沒辦法參與進來。”
“和很多四處流浪的妖魔鬼怪一樣,長牙找不準自己的定位。不想這么簡簡單單的給仙盟當狗,又希望武靈山能幫它阻擋魔災,它最渴望的事情,就和以前一樣——”
“——兩百年前,武靈山還在的時候。”
“它自由自在無憂無慮的吃瓜看戲,逮住各種極寒之地的特產材寶猛吃猛練,偶爾還能抓到一些七十二峰跑出來避暑的靈獸妖獸當零嘴,把一些凍土里的水靈石撿到自家妖洞去存著——然后化形成人,去仙市買些珍玩回家偷著樂。”
“現在呢?好日子過到頭咯,它交給兩儀仙盟一筆錢,把七十二峰洞府買下,錯以為這就是保護費。”
“可是恒祿元年開大會,誰都沒有說抗擊天魔的事,大家都在載歌載舞歡慶賣地皮的大事業。”
“恒祿十一年,黃皮子和野豬怪斗得有來有回,五柳也不管——長牙只覺得這倆兄弟不靠譜。”
“再然后它想跑,出去買船能找錯店家,被黃沙發現了。”
白素素后知后覺,這么說的話,僅靠佩縣的地方志,就能知道彭祖灣三妖王的脾性——可是對于不認字的老百姓來說還是白搭。
陳富貴逮住黑風又吸了一口,似乎是璇璣星人的吸力太強,把黑風疼醒了。
小貓咪嗷嗷喊疼:“哎呀!你干嘛!”
“時間到了,去北極接客。”陳富貴胸有成竹。
黑風依然迷迷糊糊的——
“——去接仙盟的欽差么?”
“當然是接長牙大圣。”陳富貴微微一笑:“它搞不清自己的定位,我們幫它找個班上。”
“至于那兩頭龍獸?都是仙盟養的狗,還能換主人么?絕沒有和談的可能了,如果它們能活下來,就放回去,這也是一段善緣——實在活不下來...”
白素素擔憂道:“殺了仙盟的靈獸,怎樣都要給個說法的...”
陳富貴:“我有辦法。”
黑風惡虎滿臉狐疑,來到七政殿外變為猛虎本相。
“你可別玩砸了!小陳!武靈山的未來都壓在你二位璇璣星天仙的肩上!”
陳富貴逮住黑虎的后頸毛,招呼白素素一起,要飛去北極冰河。
“我真的有辦法。”
武靈宏光 第三十章 地方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