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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9、天與地(第七卷完)

  陳跡看著一望無際的蘆葦蕩,夏日的風一吹,茂密豐盛的蘆葦蕩宛如波浪似的伏倒一片,發出宏大聲響。

  聲音鋪天蓋地,壓過了一切。

  陳跡目送空空如也的小船駛向南方,金豬在旁勸慰道:“走吧。解煩衛三日之內便能布下天羅地網,即便他今日走脫,想逃出去也難。”

  陳跡嗯了一聲撥馬回轉。

  金豬幾次看他,欲言又止。

  陳跡側過目光疑惑問道:“金豬大人想說什么?”

  金豬遲疑片刻:“你是不是進過解煩樓了?”

  陳跡一怔。

  金豬嘆息道:“果然進過了,難怪不要命似的追林朝青…小子,還記不記得我和你說過什么?”

  陳跡回憶道:“金豬大人說,內相曾言,這世間最鋒利之物,其一是名,其二是利。”

  金豬沒好氣道:“不要裝糊涂,你知道我指的不是這句。”

  陳跡笑了笑:“內相曾言,這世間最好利用的兩樣東西,其一是恨,其二是愛。”

  “內相最會利用這四樣東西了,明明連行官都不是,卻能叫天下人忌憚,”金豬看著遠處起起伏伏的蘆葦蕩,感慨道:“小心些,解煩樓雖可為天下人解煩,但進去過的人,命都不是自己的了。”

  陳跡像是沒聽到最后一句似的,只認真問道:“真能解煩?”

  金豬氣笑了:“你小子油鹽不進?”

  陳跡沉默不語。

  金豬哂笑一聲:“罷了,我也沒資格說你…放心,內相雖然惦記你的命,但只要他答應你的事,就沒有做不成的。”

  陳跡笑道:“那就夠了。”

  陳跡回到永定門時已是傍晚,橙紅色的斜陽照在京城灰白的城墻上。

  身后有馬蹄聲響起。

  陳跡、金豬、天馬三人同時回頭,只見一行二十五人縱馬疾馳而來,人人皆穿黑衣,十二男、十三女。

  金豬看見當先一名女子頭戴斗笠、以黑紗蒙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僅憑對方身形和這一雙眼睛便認出對方身份來,頓時面色一變:“囚鼠不是去無念山了嗎,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

  陳跡凝神望去,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囚鼠。

  沒等他看清,金豬忽然對陳跡和麾下密諜囑咐道:“都把臉蒙上,別讓剛從無念山出來的狼崽子記住模樣。”

  金豬從身旁密諜衣擺撕下一條布,遞給陳跡:“快。”

  陳跡不解卻還是照做,他一邊蒙面一邊打量周圍密諜,卻見這些平日里兇神惡煞的密諜人人自危。

  剛蒙好,囚鼠已到近前,三十歲上下的模樣。

  她森冷的打量著金豬:“死胖子,見我怎么不打招呼?”

  金豬訕笑道:“這不是還沒來得及。”

  陳跡神色古怪的看著兩人,他上一次見金豬這么唯唯諾諾,還是在白龍面前。可囚鼠不是上三位,天馬還在身邊…

  有故事。

  天馬對金豬打手語:我去見內相,你們聊。

  金豬點點頭。

  待天馬離去,囚鼠看向金豬身后的密諜,語氣冰冷:“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一個個無精打彩的像什么樣子?”

  金豬回頭看了一眼,怒斥道:“把腰都挺直了!”

  說罷,他又看向囚鼠身后的二十四名年輕男女。

  這些狼崽子并未避諱金豬的目光,反而一個個與他對視,繼而目光從金豬的脖頸、腰腹等一個個致命處掃過,似是在看金豬身上有多少破綻。

  囚鼠沒回頭就知道身后這些狼崽子在做什么:“別看了,金豬這老小子最喜歡扮豬吃虎,你們這些愣頭青被他陰了說不定還要幫他數錢呢,這不是你們能招惹的。”

  金豬嘿嘿一笑:“囚鼠姐姐對我有誤會,我金豬可是一片赤子之心,何時做過陰人的勾當?”

  他策馬靠近囚鼠,低聲詢問道:“都是剛從無念山押出來的?有沒有多繞點路,可別給他們摸回去了。”

  囚鼠譏笑道:“輪得到你來教我做事?那種鬼地方,見過外面的花花世界誰還愿意回去,你愿意嗎?”

  金豬搖搖頭:“我不愿意,但還是得謹慎點,保不齊真有人把魂兒丟在了無念山…上一個殺回去的人可是闖了大禍。”

  囚鼠渾不在意:“放心…拿錢。”

  下一刻,金豬從袖子里掏出一袋銀子扔給囚鼠身后之人,緊接著變戲法似的又掏出一袋銀子扔給下一個人,直到二十四個狼崽子人人手中都有錢袋子,這才停下。

  金豬笑瞇瞇道:“今日與諸位結個善緣,這京城不比無念山,花錢的地方多。當年我從無念山來到京城,拿到第一份俸祿前,窮得連一碗熱湯面都吃不起,眼巴巴等到發俸祿的時候,一口氣吃了十二碗。”

  囚鼠冷聲道:“還不謝過金豬大人?”

  二十四人臉上看不見喜怒:“謝過金豬大人。”

  金豬話鋒一轉,笑瞇瞇說道:“也送你們幾個消息。云羊和皎兔前陣子被貶為海東青,這兩人有勇無謀,好不容易才在崇禮關立了大功重回十二生肖,根基不穩。玄蛇在昌平時被人打斷雙臂,如今他把雙臂藏在大氅里,想來還沒長好。”

  陳跡看見對面那二十四人臉上終于有了神采。

  囚鼠瞥了金豬一眼:“別挖坑了,內相留著這些人有用。”

  金豬嘿嘿一笑不再說話。

  “不說了,我還趕著去見內相大人,”囚鼠與金豬擦肩而過,策馬走進永定門的城門洞去,她頭也不回的對身后二十四人交代道:“拿著銀子自己去京城逛逛花花世界吧,用美酒和美色消消你們身上的殺氣。記住,今日不許殺人。”

  陳跡看著囚鼠的背影,轉頭看向金豬:“你很怕她?”

  金豬笑了笑:“我這不是怕,是尊重。她早我三年出無念山,等我來京城的時候舉目無親、身無分文,頭一個月是她給了我一兩銀子,不然我得餓死在街頭。提醒你一聲,別招惹她,她掌管內獄多年,玄蛇、寶猴這些年殺的人加起來也未必有她多,她做起事來六親不認的。”

  陳跡不知這些話是真是假,只覺得這兩人的關系沒金豬自己說的那么簡單。

  金豬揮揮手:“回去歇著吧,一有林朝青的消息,我立刻遣人告知你。”

  “多謝。”

  陳跡與金豬告別,獨自回到陳府。

  他站在銀杏苑外使勁搓了搓臉頰,這才推開門:“我回來了。”

  小滿抱著小黑貓迎上來,她見陳跡如今這副模樣,頓時將小黑貓扔在地上:“公子這是怎么了,像被火燒過似的…我去給您燒水洗澡。”

  陳跡笑著說道:“不用,這么熱的天,我洗個涼水澡就行,你們先出去稍等。”

  小滿哦了一聲,扯著小和尚出門。

  陳跡脫掉衣服,用木瓢舀起清水一瓢一瓢的澆下,用水的涼意澆滅了心中的燥意。

  也不知林朝青見到自己那位大權在握的舅舅的之后,對方會如何處置自己?

  是念及親情還是舍棄自己,是讓軍情司諜探揭露自己的身份?

  還是派行官來清理門戶?

  陳跡不得而知,他只希望密諜司和解煩衛的圍捕,能再拖一拖林朝青回景朝的時間。

  至于他欠內相的第二條命,只能另想辦法了。

  陳跡換上一身干凈衣裳,重新打開院門,正看見小滿和小和尚在門外竊竊私語。

  他疑惑道:“怎么了?”

  小滿小心翼翼打量他神情:“公子,我說了您可千萬別生氣。”

  陳跡納悶道:“到底發生何事。”

  小滿從袖子里拿出一沓竹紙:“方才文遠書局出了個勞什子京城晚報和咱們打擂臺,還在報上罵您呢。”

  陳跡接過報紙展開,赫然看見頭版頭條便是自己為了爭風吃醋,對林朝京動用私刑的事情。

  如今抓捕林朝青秘而不宣,百姓只知道朝廷在抓逃犯,卻不知道正在抓誰、為何而抓。

  司禮監知道真相,但也沒有理會這京城晚報,也不知是為了混淆視聽,還是不想得罪徐家人。

  在報紙里,不知是哪位文人執筆,將他寫得十惡不赦、人神共棄。

  小滿憂心道:“公子,我原想讓阿夏姐姐跟張拙張大人說說,讓徐家人別跟您對著干,但阿夏姐姐先前說,徐閣老吊著一口氣不知道什么時候走,挽幛和壽衣都準備好了…徐家這會兒亂得很,斗來斗去雞犬不寧。”

  陳跡低頭打量著報紙,沒有在意那些罵自己的話,而是摸著紙張:“他們用的也是蜀州夾江竹紙,便宜。”

  他又打量墨色與印字:“文遠書局沒有用活字,而是用了笨辦法,多用些人工連夜雕版,人力要比我們多了不少,也只能倉促間印出兩頁,比咱們的文章少了許多。墨也不是油墨,許多字都看不清了…”

  小滿急了:“公子,都什么時候了,您還在意這些。”

  陳跡笑了笑:“急什么,天還沒塌呢,不就被人罵兩句,且讓他們罵去。”

  說罷,他繼續翻看京城晚報,卻在最后一版的廣告業停下目光,怔在原地。

  小滿疑惑道:“公子怎么了?”

  陳跡定定的看著報紙,最后一版的右下角,赫然有一則用藏頭法大搖大擺寫出來的廣告。

  醉仙樓新張市招:

  地字號老酒,今日開壇。

  支鍋蒸新糧,香透三條巷。

  已退火頭,留得醇厚。

  退舊歲,迎新客。

  天賜秘方,今日啟用。

  支開八仙桌,專候懂酒人。

  啟封不醉不要錢,

  用真心,換君嘗。

  陳跡看著廣告,低聲道:“地支已退,天支啟用。”

  第七卷,命換命,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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