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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8、后會有期

  陳跡將這塊年代久遠的破床板重新放了回去。

  幾乎每一個景朝軍情司諜探都曾經歷過嚴苛的訓練。軍情司將他們的天性剝離出來,教會他們像野獸一樣掩埋自身氣味,小心謹慎的生活在寧朝。

  不謹慎就死。

  但就是這么一群人,還是留下這么一塊破床板。也許是沒必要毀掉,也許是舍不得,陳跡不得而知。

  他很難評判這群人。

  又或者說,他很難評判這個時代里的每一個人,似乎從任何一個片面的角度評判他們,都不公平。

  陳跡再次搜索這間破舊的老宅,卻再無別的線索。

  線索斷了。

  林朝青消失了。

  陳跡回頭看向熄滅的火盆。

  時間仿佛回到半個時辰前,那時候天還沒亮。

  他甚至能想象到林朝青正坐在火盆前,火光在對方的臉頰上跳動,眼神卻是空的。

  陳跡來到林朝青面前蹲下,凝視著對方的雙眼。

  他能聽到院子外面是兵荒馬亂的聲響,馬蹄聲、呼喊聲…可院子里的林朝青依舊我行我素的燒著紙錢。

  陳跡看著面前那個林朝青的虛影,不緊不慢的將一張張黃紙錢丟進火盆:“你不害怕。即便追兵離得這么近了,你也敢在他們眼皮子底下祭奠同僚,因為你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留足了退路…可你能藏到哪里去呢?”

  林朝青沒有回答,也不會回答。

  陳跡想了許久,也沒想出答案。

  他站起身離開,合攏了院門。正當他要離開時,忽然站定身形,雙手握著門環低頭沉思。

  等等。

  陳跡重新推開院門,來到林朝青面前蹲下:“你易容了對嗎,所以你根本不怕別人發現你。”

  他忽然想起憑姨說過,景朝軍情司也有一脈可幫人易容的行官門徑。

  需取心愛之人全身血液,可幫人改變面貌、聲音、身形…司曹辛扮演元掌柜時便是如此。

  與人皮面具不同。

  殺元掌柜那夜,對方受火器爆炸,又被垮塌的房屋活埋,面目都不曾被影響,這行官門徑的易容經得起任何盤查。

  陳跡此時篤定,林朝青一定已經易容了,正以一個嶄新的身份,安然的生活在京城里…

  不不不,不對。

  陳跡覺得自己好像疏漏了什么,一定還有自己沒想到的事情。

  是什么呢?

  他直視著林朝青空洞的眼神,又低頭看向火盆:“你不是一個多愁善感、優柔寡斷的人,自己養大的林朝京,說賣就賣了…你這種人,怎么會在這種時候冒險來祭奠同僚?若是決定藏身京城,那你什么時候想來祭奠都可以,不必選在今天…你要走了對不對,以后再難回到這里,所以才會在這種時候燒紙祭奠?”

  林朝青要離開京城了!

  陳跡豁然起身,現在京城九門只準進不許出,什么人才能大搖大擺離開京城?只有密諜司和解煩衛!

  他跨過火盆,撞破臆想中的林朝青的虛影,沖出門去。

  清晨的外城沒了朝氣,早餐鋪子遲遲沒有卸下門板,連挑著扁擔的小販都不敢高聲叫賣,生怕惹了哪路活閻王不高興。

  陳跡孤伶伶狂奔的身影引起街邊密諜注意,密諜不認得他,當即拔刀低喝:“什么人,站住!”

  可陳跡沒管那么多,繼續狂奔,引得一眾密諜追在他身后跑進崇南坊,尋找金豬和天馬的身影。

  待他找到金豬和天馬時,兩人正坐在一間面館靠窗的位置吃著羊肉湯面,兩人身邊已經摞起六七只空碗。

  陳跡氣喘吁吁的停在門外,身后一眾密諜將他圍住,也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金豬正吃面,余光瞥見他頓時站起身來,隔窗詢問道:“怎么了這是?”

  陳跡身后的密諜喘著粗氣說道:“大人,此人方才一路狂奔,行跡極為可疑,我等懷疑他…”

  金豬不耐煩的揮了揮手:“滾一邊去,誰問你了?”

  陳跡來到窗邊,扶著窗欞凝聲問道:“半個時辰之內,密諜司也好、解煩衛也罷,哪支人馬離開過京城?”

  金豬一怔:“這我還真不知道,我吃面呢。”

  陳跡身后一名密諜說道:“卑職知道,半個時辰內只有一支解煩衛人馬離開京城,當時他們在城南永定門亮了腰牌,說要前往金陵、揚州一線追索林朝青,合計六人。”

  陳跡神色一肅:“走多久了?”

  密諜回憶道:“差不多兩炷香的時間。”

  陳跡急促道:“追!”

  金豬沒再多問一個字,急聲道:“快,牽馬來!”

  此時,天馬抱著碗將面湯也喝得干干凈凈,他放下碗用手語問金豬:怎么了?

  金豬打手語回應:找到林朝青了。

  天馬疑惑:這就找到了?

  金豬回應:這小子還沒錯過。

  天馬點點頭,出門翻身上馬,領著數十名密諜朝永定門疾馳而去。

  陳跡策馬跟在后面伏低了身子,對金豬解釋道:“我猜林朝青已經易容成某個解煩衛,隨解煩衛一同出城。”

  金豬沒追問細節,只勸慰道:“放心,應該還來得及!”

  一行人馬疾馳到永定門,門前立著三排拒馬。

  不等五城兵馬司的守城步卒查驗腰牌、搬開拒馬,天馬竟直接開弓搭箭,一支支流星箭雨將拒馬轟成漫天木屑。

  守城步卒慌忙閃躲,任憑他們策馬從木屑中飛馳而過。

  出城后,沿著官道往南追出十里,陳跡忽然面色一變,只見前方一座長亭里倒著五具解煩衛的尸體,血液正從長亭流下石階。

  所謂五里一短亭,十里一長亭。若有人離京南下,親朋會將其送出十里,在此長亭飲酒話別。

  當初無齋率緣覺寺眾僧南渡洛城時,京城文人雅客便將其送到此處,還在長亭寫下《青牛聽經引》、《送無齋上人南征陸渾》、《破玄歌》等詩詞。

  而此時,長亭染血。

  金豬看向陳跡:“你猜對了,出京時是六人,現在只有五具尸體,是林朝青殺了他們。”

  陳跡急促問道:“他選擇在這里動手必有緣由,他不想再往南走了…附近可有逃離的路?”

  金豬思忖片刻,篤定道:“只有水路。永定河的南渡口就在不遠處,他要借水路離開!追!”

  金豬撥轉馬頭在前方帶路,只跑了兩里地便看見成片的蘆葦蕩。

  時值夏日,綠油油一人多高的蘆葦蕩搖搖晃晃。

  眾人策馬沿著官道穿過蘆葦蕩,來到渡口時,正看見河心處一艘小小的烏篷船順流而下,船上林朝青負手而立,其身后還有一名精瘦的漢子撐著長長的竹篙。

  小船在河心格外孤寂。

  林朝青頭戴斗笠、身披蓑衣,像是一位離家南下的旅人。

  當金豬等人來到渡口時,他似乎也沒想到會有人這么快追來。

  林朝青笑著說道:“原來密諜司除了白龍,還是有聰明人的。”

  金豬隔江喊話:“你走了,老子一定在詔獄里好好招呼林朝京,將其凌遲!”

  林朝青神色不改,只朗聲道:“兩朝苦戰事已久,賦稅高壘、民不聊生。待林某再來時,必率鐵騎踏破爾南朝京城,還天下一個太平盛世。”

  金豬怒罵道:“裝你娘什么大頭蒜呢,你算哪根蔥?”

  林朝青笑了笑,隔空拱手道別,遙遙高聲道:“諸位,不勞相送了,后會有期。”

  陳跡左右看去,渡口的十余名船工已被林朝青盡數殺死,船也盡數被毀。

  下一刻,天馬雙臂虛張,憑空拿出一副璀璨長弓。

  一支支流星箭雨劃著拋物線向小船落去,隔著兩百余步直奔林朝青面門,林朝青蓑衣下拔刀,將一支支流星箭雨劈碎成白日星辰。

  林朝青收刀還鞘,不再多言。

  金豬低聲道:“距離太遠…這老小子平日里藏拙了,分明是個尋道境巔峰的大行官。”

  陳跡在渡口駐馬而立,看著那艘小船漸漸隱沒在茂密的蘆葦蕩中消失不見。

  林朝青就這么走了。

  在寧朝潛伏這么多年的司曹丁,殺了這么多人、耍了這么多人,竟就這么全身而退了,難怪軍情司“地”支會由他主事。

  天馬收了弓,對金豬打手語,金豬轉頭對密諜交代道:“回京飛鴿傳書,讓沿途解煩衛截殺他!”

  一名密諜匆匆離去。

  陳跡忽然撥馬回轉,他離開渡口后一路向南飛馳,馬蹄在身后揚起一丈高的黃沙飛塵。

  又往南十里,視線終于沒了蘆葦蕩的遮掩。

  陳跡定定的看著永定河面,他篤定那艘小船不可能比戰馬快,便是把竹竿撐斷了也不行。可他從辰時一直等到午時,這才看見那艘小船孤零零、慢悠悠的漂出蘆葦蕩。

  當小船再出現時,船上的林朝青與船工,皆不見了蹤影。

  去哪了?

  不知道。

  也許是那片蘆葦蕩里還有其他人等著接應,也許是那片蘆葦蕩里還有別的出路和支流,陳跡無法確定。

  林朝青為了離開寧朝,做足了謀劃,或許對方等這一天,等了足足二十一年。

  陳跡靜靜的看著。

  他有預感,這一次林朝青是真的抓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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