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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6、癡兒

  密諜司、解煩衛傾巢而出,京城宵禁的鼓聲傳蕩四邊。

  陳跡看著金豬等人策馬離去,城墻上的碩大火盆一個接一個亮起,照著人影在青石板路上顛簸晃動。

  林朝青。

  這位司曹丁果然老辣,潛伏解煩衛這么多年未被發現。如今只稍稍露出一點馬腳即刻遠遁,連親弟弟林朝京的死活也不管了。

  不對,林朝京是不是林朝青的親弟弟,此事還得夢雞審完才知道。

  但陳跡不關心這些,他只關心,若是密諜司沒能抓到林朝青,自己與內相的約定該怎么算?

  夜色下,他提著林朝京繼續往北走去,直到午門時,遠遠便看見白龍立于城門洞下,正對玄蛇叮囑著什么。

  待陳跡走近,白龍交待完事情,對玄蛇揮了揮手。玄蛇瞥了陳跡一眼,兀自領著一支人馬往南去了。

  白龍抬眼見陳跡走來,轉身往午門里走去:“解煩衛在午門外候著,武襄縣男隨本座來。”

  陳跡跟在白龍身后,沿著石梯登上午門城墻。

  這還是他第一次來這,午門之巍峨,竟能使他將紫禁城一覽無余。

  解煩樓門窗緊閉,只有頂樓的小窗開著,似是正有一人身披黑色蟒袍站在窗邊,眺望著正陽門城墻上的火盆,傾聽著鼓聲。

  仁壽宮里宮女提著宮燈來來去去,也不知在忙活什么。

  景陽宮里有燈火,但離得太遠,他看不真切。

  白龍回過頭來,似笑非笑的提醒道:“別看了,再看腦袋不保。”

  陳跡趕忙低下頭,提著林朝京跟在白龍身后走進燕翅樓。

  解煩衛們在燕翅樓外守備,幽深的燕翅樓里空空蕩蕩,竟還有戲腔從陰影中傳出:“當年離家正少年,銀槍白馬笑春風。而今歸來階下拜,殘甲叩門,無一舊人逢…”

  陳跡在八大胡同聽過這一折戲,是定西山里的一段。

  白龍平靜道:“別裝神弄鬼了,出來做事。”

  戲腔戛然而止,夢雞身披棕色大襟的身影慢慢從黑影中浮現,大襟上繡著彩羽,宛如一件伶人的戲服。

  夢雞慢條斯理道:“白龍大人,做完這件事,卑職是不是可以回開封府了?”

  白龍隨口問道:“這么想離開京城?”

  夢雞笑了笑:“起碼離這座紫禁城遠一些。”

  白龍招招手,示意陳跡將林朝京丟在地上:“你還不能走,若抓住林朝青,也得由你來審訊。”

  夢雞盤坐在林朝京對面:“卑職與林朝青打過交道,沒那么好抓的。這種人一旦消失在人海,再出現必然石破天驚。”

  他隨手幫林朝京接回了下巴,林朝京張嘴活動著下頜。

  夢雞打量著林朝京:“眼里有愛有恨有怨有欲,嗓子好,模樣也俊俏,是個唱乾旦的好胚子,可惜了。”

  林朝京自知沒了活路,也沒了平日里故作的文人士子腔調,反倒多了些坦然:“在下倒還是都一次聽說唱乾旦的還得眼里有這些。”

  夢雞來了興致:“戲中花旦多是至情至性之女子,又總遇負心薄幸之男子,若是角兒自己不懂這些,又如何唱出戲中女子的哀婉?你看,陳跡便不一樣,他心里只有癡和頑,只能扮武生。老了說不定可以扮白臉的權臣,但現在不行。”

  林朝京哈哈一笑:“那白龍大人適合扮什么?”

  夢雞搖搖頭:“我不敢說,誰能惹得起,誰惹不起,我心里還是有數的。”

  白龍打斷道:“開始吧,晚一炷香便少一分抓住林朝青的勝算。讓他開口我要聽他說什么。”

  夢雞手掌一翻,一枚小巧的剃刀出現在掌心里。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黃色的符紙來,咬破手指,以鮮血在符紙上寫寫畫畫,最終用那張符紙包裹著林朝京一縷頭發,吞入口中。

  剎那間,夢雞、林朝京的瞳孔同時向上翻去,眼中竟只剩下眼白!

  夢雞開口問道:“林朝青在哪?”

  林朝京:“已經逃出京城。”

  “他會往哪里逃?”

  “揚州。”

  陳跡與白龍相視一眼,審訊竟比想象中簡單,他還以為在林朝京這里什么都問不出來。

  白龍思忖片刻:“假的。”

  陳跡點頭附和。

  林朝青行事老辣,賣林朝京毫不拖泥帶水,不可能將真實行蹤告訴林朝京。對方知道,若有一天林朝京被抓住一定會經歷夢雞審訊,所以早早便在此做了伏筆。

  等密諜司往揚州追查他好從其他方向脫身。

  此時,也不知夢雞在林朝京夢中看到了什么,忽然咦了一聲:“你們并非親生兄弟?”

  林朝京回答道:“我是他南下路上收養的孤兒。禮升二十年,寧朝固原邊軍奔襲隴右道黑水鎮燕軍折沖府,慶文韜縱容麾下邊軍殺盡全鎮男丁,獨留婦孺。母親帶我投奔西京道從軍的舅舅,卻病死在半途中,留我一人坐在官道旁。”

  陳跡心中盤算,如今是景朝禮升四十一年,二十一年前林朝京才四歲。

  林朝京的語速變得很慢,仿佛咀嚼著久遠的時光:“他當時騎著匹瘦馬,帶著一個和我一般大的孩子,風塵仆仆,馬鞍上掛著一柄長刀,要往固原去。見我蜷在道旁,已經餓得說不出話,便丟給我半塊餅子。餅子摻著麩皮,劃得嗓子疼,但能活命。”

  夢雞的聲音在空蕩的燕翅樓里顯得飄忽:“然后呢?”

  林朝京的眼白在燭火下泛著詭異的光:“然后他走了,我跟著他們的馬蹄印走了三天。第三天夜里下大雨,我躲進一個破廟,他們也在里面烤火。他問我,為何跟著他,我說不知道去哪兒。”

  陳跡注意到林朝京的嘴角勾起一絲弧度。

  林朝京頓了頓:“他說,跟著他,往后餓的時候少,死的時候多,我說我不怕死,餓比死難受。他將身邊的孩子殺了,說從此以后我就叫林朝京了。”

  陳跡瞳孔驟縮。

  按林朝京所說,當時陸謹應該已經為林朝青安排好了蟄伏的身份,要讓林朝青攜帶一個孩童來寧朝扮演兄弟。可林朝青在路上看見更合適的人選,竟把先前選的孩子殺了,換了眼前這位林朝京。

  夢雞忽然問道:“他待你好嗎?”

  林朝京的笑聲干澀這一次竟答非所問:“他常說我是他最好的學生,瑕疵最少,也最像他。”

  夢雞探究道:“像他?哪里像?”

  林朝京的眼珠在眼白下微微轉動,似有醒過來的跡象:“他說是眼神。他說我們看人時,眼里是空的。他說我們這種人最適合活在暗處,但想活下去,得先學會騙人。想騙人,得先學會騙自己。”

  白龍聲音里沒有一絲波瀾:“逼他一下,再問一次林朝青的行蹤。”

  夢雞忽然凝聲道:“你知不知道他會拋下你離開?”

  這次林朝京回答得很快,快得不像在夢中:“知道。他教我的第一課就是,情義是餌,性命是鉤,餌可以丟,鉤不能脫。”

  夢雞聲音低沉起來:“恨他嗎?”

  林朝京的眼白里,似乎有什么情緒在翻涌,卻終究被一片空茫覆蓋:“不恨。他得活著啊,我這二十一年一刻都不敢歇,就是為了還他這條命。”

  夢雞厲聲道:“你恨他,只是你自己分不清了!把他的行蹤告訴我,他會往哪逃?說!”

  下一刻,林朝京眼角竟流出兩行血淚:“出東直門,往密云走,他膝蓋有舊傷,雨天走得慢…”

  夢境的瞳孔重新翻下,轉頭看向白龍:“不能再審了,再審就廢了。如今一滴雨沒下,最后這句九成九也是在掩護林朝青…這小子拼著命不要了,也要在夢里說假話。”

  白龍立于燕翅樓中久久不語。

  兩朝分立千年,彼此之間的恩怨早就成了一筆爛賬,可恨之人皆有可憐之處,可憐之人亦有可恨之處。

  這筆賬,算不清楚了。

  白龍轉身往外走去:“來人,將林朝京押入詔獄。”

  門外進來兩名密諜,拖著林朝京便走。

  陳跡跟在白龍身后遲疑道:“大人,卑職把司曹丁揪出來了,雖然林朝青還沒抓住,但…”

  白龍斜睨他:“本座知道你在擔心什么。不必胡思路想了,能為內相解煩者,解煩樓必不虧待。內相吩咐過,今日你破釜沉舟找出司曹丁已是不易,算是為他去了個心病。雖然還沒抓住司曹丁,但足夠抵一命了。”

  陳跡頓時松了口氣。

  解煩樓為人解煩,想救人一命便要用自己的命去抵,若用旁人的命,就得抵兩條。

  如今抵了一命,還差一命。

  陳跡問道:“內相還想殺誰?”

  “倒是個急性子,”白龍沿著樓梯走下城樓,在午門外話鋒一轉:“若你能抓到林朝青,第二條命也就算是補上了,明年四月白鯉郡主定能如約前往黃山普天大醮。”

  陳跡豁然轉身往南走去,絲毫沒有拖泥帶水。

  他背后的燕翅樓里隱約傳來夢雞的唱戲聲:“從來恩義兩難全,劍底咽下未言。癡兒呵,到死方知,戲文里唱的,都是旁人的團圓…”(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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