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時分。
操持新店開業忙碌了一整天的荊蘭在護衛的護送下回到了府內。
聽聞白天無憂特使上門拜訪,她有些驚訝,但既然羅塵那邊沒派人來通知,想來也沒有什么大事。
進入大廳之時,荊蘭腳步微頓,目光落在了廳內三口大箱子上。
“這些是?”荊蘭疑惑問道。
管家忠伯解釋道:“蕭城主派人送來的禮物,老爺還未出關查看,所以還沒入庫。”
荊蘭皺了皺眉,幾口箱子放在主廳也不是個事情,而且這些瑣事也不該去打擾羅塵。
她揉了揉眉心,也不顧一天的勞累,開始檢查城主府那邊送來的禮物。
第一口箱子打開,金銀滿目,晃人心神。
荊蘭大概知道這些禮物是什么了。
是蕭城主為了答謝羅塵大哥替他出手,贏下第五戰的報酬,豐厚程度猶在先前允諾之上。
就這一口箱子里面的金銀珠寶,就夠城內普通人生活一輩子無虞了。
第二口箱子倒是讓荊蘭有些熟悉,只因里面的多是藥材。
不過就年份和品相上來看,要遠比仁濟堂擺在外面售賣的要好上太多,想來對于習武之人而言,藥性也會更好。
“這倒是不錯的禮物,羅大哥應該會喜歡。”
荊蘭笑了笑,在打開第三口箱子后,神色不由一怔。
清冷午夜。
修煉室大門緩緩推開,一股熱浪卻是搶先一步涌出。
羅塵雖然身上汗水津津,但神色平靜如常。
離開修煉室,羅塵去了洗浴室。
在那里,一口大大的白玉池子安靜矗立。浴室外,一直有著下人時刻添加柴火,保持熱水溫度,以供羅塵隨時洗漱。
雖然不比曾經清潔術來得方便快捷,但就奢華享受而言,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泡在浴池里,羅塵閉著眼,思索著修行上的問題。
身后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羅塵不起身,也知道來者是誰。
“羅大哥,你的衣服。”
“嗯。”羅塵一心二用,一邊想著修行上的事情,一邊回應了荊蘭。
透過朦朧霧氣,荊蘭隱約可以看見男人那厚實如山的寬肩,她臉色微紅,但說話腔調如常。
“蕭風城主下午派人送來了禮物,一共三箱,其中金銀…”
羅塵隨意聽著,并不怎么在意。
這些俗物對他而言,除開生活上更好享受一些,并沒什么大用。
至于那些藥材,在他眼中更是普通無比,甚至都難以入眼。
只不過當荊蘭說出第三口箱子中的禮物之時,羅塵眼睛微微睜開了一絲。
“糜仙煙?”
荊蘭抿嘴道:“是的,一整箱糜仙煙,而且全是上等貨。即便是曾經我所在的青山鎮,一年也只能出產少量上等貨。那一箱,至少要四五個如青山鎮一樣大的鎮子持續一整年的供應!”
羅塵嘴角輕揚,“這樣看來,蕭風倒是夠大方啊!”
然而荊蘭卻是語帶擔憂的說道,“羅大哥,你可不可以不要服用那糜仙煙?”
“哦?”
羅塵有些驚訝,隨后似乎想起了白日里無憂特使臨走前的叮囑,神色漸漸嚴肅。
“小蘭,你對糜仙煙了解多少?”
荊蘭神色有些緊張,急促說道:“那不是什么好東西,雖然青山鎮對外重要產出是糜仙煙,但尋常人根本不能服用。據說,此煙具備極強的成癮性,還會讓人神智混亂。尤其是上等糜仙煙,普通人服食一點,都會直接死掉!羅大哥,你千萬不要沾上此物啊!”
成癮性?
神智混亂?
毒嗎?
羅塵眉頭微微皺起,整個人已經從浴池中走了出來。
隨手拿起一件衣服披在身上,然后朝著大廳走去。
昏黃燈光下。
一口箱子打開,里面滿是散發特殊香味的盒子。
羅塵手中一個盒子已經開封,里面是淡金色的煙絲。
旁邊的荊蘭神色極為緊張,生怕羅塵服用。
“你且先下去。”
“羅大哥。”
“下去!”
荊蘭神色擔憂,可也只能不甘心的離開,眼中滿是關心的守在院內。
在其走后,羅塵取出一根煙絲,借著燈火點燃,縷縷檀香升了起來。
他并不懼怕此物有毒!
早年修行《百毒煉體術》的時候,他這具肉身就具備百毒不侵的特征,除非是強過鴆靈粟那等毒酒的存在。
但就在糜仙煙的氣味吸納入體的剎那,羅塵腦門不由微微一跳。
“奇哉!”
羅塵張口一吐,頓時吸收進去的糜仙煙香氣盡數被吐了出來。
大袖一卷一拂,屋內濃郁的煙氣,頓時被狂風卷走,消散在夜色高空中。
燈光下,羅塵目光深沉的望著面前那一箱子糜仙煙。
“此物居然不是針對肉身,而是針對靈魂,尤其是修煉出神識的存在!”
就在剛剛那一刻,他那被封印的神魂,居然有了些微躍動,仿佛在渴求此物一般。
糜仙…
這玩意兒,似乎是專供修仙者的。
以羅塵在醫藥丹三道上的見識,僅僅只是些微反應,就窺破了此煙的特性。
迷惑致幻,頹靡衰弱,上癮成性,乃至神智混亂…
這等存在,對于修仙者而言,乃是最頂級的毒藥。
如果長期服用,往小了說修為停步不前,嚴重的甚至可能導致心劫魔障不斷浮現,俗稱走火入魔。
羅塵抿了抿嘴唇,目光閃爍不定。
蕭風將如此毒藥送給他,居心叵測啊!
“估計是怕我強奪他城主之位,試圖以此來腐蝕我吧!”
羅塵輕笑一聲,隨手蓋上了箱子。
外面聽到這聲響,荊蘭又匆匆走了進來,目光不斷打量羅塵,見他沒有露出那等癡迷狂亂的神情后,如釋重負的松了口氣。
“羅大哥,以后我讓城主府不要再送糜仙煙過來了。”
“不!”
羅塵手一揚,打斷了荊蘭的想法,反而嘴角微揚。
“讓他們送,不僅送,而且每年一箱,必須是上等貨!這可是蕭風先前答應我的報酬!”
“可是…”
“此物于我有大用,你不用管太多。將其鄭重封存,不要讓其他人接觸到。”
聽到“封存”二字,原本還有些擔心的荊蘭終于松了口氣,只要羅大哥不服用此物就好。
“接下來我要閉關一陣子,若無什么大事的話,不要來打擾我。”
“好的。”
“哦,順便替我買幾只煙桿,大張旗鼓一些,買好一點。做戲給人看,也要做全套嘛。”
時光悠悠。
距離遺仙城定下新主,轉眼間半年就過去了。
蕭風上任之后,先是大權獨攬,排除異己,隨后勵精圖治梳理內務,對外也重拳出擊,派遣以鐵雄為首的高手大肆清剿周遭匪患。
短短半年時間,原本還略顯混亂的遺仙城,就再度呈現繁榮姿態。
但縱使平日里再忙,蕭風依舊會抽出時間關注羅府。
夜幕下。
蕭風站在城主府最高樓,遙遙俯瞰著三里外那間宅邸。
“半年時光,足不出戶,他當真沉迷修行,不在意任何權勢地位嗎?”
蕭風似是喃喃自語,又仿佛在詢問身后中年男人。
這半年來,他麾下客卿,不管是原來的,還是新招募的,有大半都外派到了其他城鎮,算得上是坐鎮一方。剩下的,也多在城內任職,或是開辦產業。
唯獨羅塵這位客卿,從頭到尾沒什么動作。
一副無欲無求,對什么都不動心的樣子。
鐵雄感嘆道:“或許真是如此吧!畢竟他在來到大破滅境前,是修仙者。傳說中,修仙者在時光長河中追逐長生大道,對任何外物都無欲無求,包括所謂權勢美色。”
蕭風眉頭緊皺,“人怎可能真的沒有欲望?他不動,只怕是有更大的圖謀!你要知道,無憂令可是在他手上。借助此令,便是強奪遺仙城,也未嘗不可。”
鐵雄搖了搖頭,“再有圖謀又如何?你不是說他很滿意那一批糜仙煙嗎?根據我們從無憂城那邊打探到的消息,此物最是腐蝕修仙者,多少求道意志堅若磐石之輩,也在常年吸食下變得人不人鬼不鬼。假以時日,曾經驚艷遺仙城的羅塵,只怕也會變得如那般。”
蕭風眉頭松開少許。
給羅塵送糜仙煙,是他最得意的一步。
即便為此,少些收益,但只要能夠減弱羅塵的威脅,也足夠了。
不過,那終究是寄希望于假想敵自己的墮落,要想徹底站穩腳跟,還得依靠自己這邊的力量。
“鐵叔,你缺陷是否補足,境界可曾圓滿?”
鐵雄聞言,面露遺憾之色。
“以秘術突破四境,金身終有缺漏,不是一年半載能夠補缺的。”
說到這里,鐵雄慈愛的目光落在蕭風身上。
“城主,你本身天賦不差,年紀輕輕就修煉到烘爐境,何不將精力盡數放在修煉上。假以時日,未嘗不能重現老城主之威。”
蕭風撇了撇嘴,沒有應和。
武道修行之難,他深有體會。
即便有天賦在身,也要經歷千錘百煉,其中痛苦,沒有誰愿意一直承受。
以烘爐境獨掌遺仙城,享受榮華富貴,權勢地位,已經足夠了。
若是想再進一步,不知道還要付出多少。
最重要的是,真到了那一步又如何?
還不是一枚無憂令相召,就要乖乖去那無憂城,難以返還。
想到無憂令,蕭風更加煩躁。
手持無憂令的羅塵,有著名義加持,隨時可以取他而代之。又有著遺仙城第一高手之名,羅塵現在地位都已經隱隱和他并駕齊驅了。
若是對方真有無漏境的境界,直接去了無憂城還好。
可偏偏羅塵境界不過血河境,按照正常修煉速度推算,至少還要兩三百年才有機會突破到無漏境。
要讓他忍受兩三百年,有一個人和自己平起平坐,他蕭風難以接受!
畢竟烘爐境強者本身也只能活個二三百歲而已。
鐵雄隱約察覺到了蕭風的心態,原本想勸的想法,也只能化作一聲輕嘆。
便在此時。
風忽然停住了。
蕭風不覺,鐵雄卻是豁然抬頭,目光死死落在了遠處。
深沉夜色下,安靜矗立的羅府,仿佛活了過來。
那一刻,仿佛一尊沉睡已久的遠古巨獸,停止了酣眠,對著這個世界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