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二六章【驚人問題的驚人答案】
戛納電影節，放映廳里面十分安靜。
觀眾們一個個都認真地看著林兆美的這部電影《我們的百萬富翁》，他們早就被林兆美的這部電影給驚到了。
電影繼續，許青山趁著礦洞爆破的混亂僥幸脫身，洞內的老唐與老宋，最終被外界定性為礦難身亡。
當那筆沾血的賠償金遞到他手中時，許青山感到茫然，他有僥幸逃生的慶幸，更有對那場血腥廝殺的心悸。
鏡頭畫面切至警局審訊室，空氣仿佛被凝固。
很顯然，警察隊隊長與身旁的同事都被許青山的敘述給驚住了，握著筆的手懸在筆錄本上，久久未曾落下。
隊長沒有追問，為何許青山眼睜睜看著對自己還有照拂的“二叔”老宋殞命，他無從開口，因為他很清楚地知道年輕人面對的，是兩個沉淪于惡的靈魂，一個是本性殘暴的惡魔，另一個則是暫時褪去偽善、終究與黑暗同流的假面親人。
老唐與老宋那般深厚的交情，尚且能刀劍相向，更何況老宋這層虛假的“二叔”身份。
隊長望著許青山，眼神晦暗不明，他們知道許青山說的是實話。
現在觀眾們也有在想這個見過黑暗礦井下面人性最陰暗的廝殺，這個曾單純善良的年輕人，還能守住心底的善意嗎？
鏡頭里面，許青山抬眸回望，眼眸深邃如暗淵，里面翻涌著過往的碎片，就那樣安靜地注視著隊長，仿佛透過審訊室的燈光，再度望見了礦井深處，那個倒在血泊中的假二叔。
這個鏡頭真的太絕了！
礦洞內的血腥搏殺與老宋臨終前復雜的眼神交替浮現，黑暗之中，年輕人與偽善者的目光短暫交匯，轉瞬便被崩塌的碎石與濃稠的黑暗吞噬。
影評人和電影工作者都興奮，侯曉賢看見這一個鏡頭，也都拍案叫絕，認為這個鏡頭是神來之筆。
在場的電影人都很震驚。
當然，故事繼續，這第三個問題的答案，早已超越了答題本身，如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剖開了人性的復雜與殘酷，讓所有觀眾與影評人都為之震顫。
事實上，這部電影的每一段敘事，都以極致的克制，訴說著令人心驚的真相，也讓所有人對許青山后面命運的走向愈加好奇。
鏡頭拉回答題現場，節目主持人的聲音清晰傳來下一個問題——
“電影《朗讀者》》由哪位女演員主演的？”
隨后，四位女演員的名字被逐一報出——
A.張曼雨、B.潘紅、C.龔俐、D、劉曉箐 “想好答案了嗎？”
主持人面帶溫和笑意，語氣里帶著幾分試探。
許青山始終沉默，目光在主持人與答題屏幕間流轉，似在凝神思索，又像是沉浸在遙遠的回憶里。
“怎么，難道不知道答案嗎？”
主持人順勢追問，上一道題本就冷門至極，許青山能答出已經讓節目組十分意外，節目組也不便持續用偏題刁難，否則難免顯得刻意。這一題的難度其實不大，只是沒人能確定，身為普通服務員的許青山，是否看過這部《朗讀者》的電影。
鏡頭轉向后臺，攝影導演語氣篤定地開口，說道：“看樣子，到此為止了，他答不上來。”
身旁的人附和點頭：“沒錯，他肯定不知道。”
就在這兩句定論中，許青山仿佛真的陷入了無解的困境，現場的氣氛也隨之變得微妙起來。
下一秒，鏡頭再度切入過往的時光，延續了此前的回憶敘事風格，藝術表達極盡克制平實，沒有華麗的特效加持，只用一格格飽含信息量的影象、精準利落的剪輯，緩緩鋪展故事脈絡。
鏡頭依舊質樸無華，透著紀錄片般的真實質感，仿佛將觀眾直接拉入了那段真實的回憶。
景別切換平緩，配樂極簡輕快，厚重的故事在極致的真實感，在熒幕上呈現出不加修飾的真實，便是最動人心魄的力量。
許青山帶著那筆沾染人命的賠償金踏上歸途，路途遙遠而偏僻，他在路邊跋涉了許久，才終于攔下一輛44路大巴車。
鏡頭聚焦于公車場景，一個簡單的固定鏡頭，便將偏僻路途上的沉悶氣氛渲染得淋漓盡致，畫面快搖過車身，許青山彎腰上車，動作里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
駕駛座上出演女司機的姜珊無疑是很漂亮，身著一襲亮眼紅衫，長發披肩，眉眼清秀，氣質格外奪目。
毫無疑問，紅色的衣衫在滿車沉悶的色調中格外突兀，敏銳的電影人已經意識到了紅色代表著什么。
“怎么會在這攔車？”
女司機姜珊側過頭，語氣溫和地問了一句。
許青山望著她，很是感激說道：“謝謝你，我走了好遠的路，不知道這條路上沒有站點。”
“客氣了，是外鄉的吧？這條路偏，車次本來就少。”
許青山下意識回頭掃了一眼車內的乘客，目光又落回駕駛座前懸掛的工牌上，心中泛起一絲疑惑，工牌上的照片，并非眼前的女司機，而是另一位容貌秀美的女子。
女司機察覺到他的目光，主動開口解釋：“那是潘紅，我很喜歡的演員。”
許青山臉上滿是茫然，顯然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女司機略帶意外，說道：“你沒聽過嗎？她演過《朗讀者》，還拿了柏林電影節的影帝。”
“別站著了，去后面找個位置坐吧，這條路還很長。”
許青山點頭應下，緩緩朝車廂后方走去。
車廂內依舊死寂沉沉，唯有許青山與女司機的對話，透著幾分鮮活的生命力，大巴車平穩地向前行駛，一連串平淡的鏡頭銜接得干凈利落，沒有一個冗余畫面，每一格都藏著潛在的信息量，非但不讓人覺得乏味，反而讓人下意識屏息，期待后面的故事。
此刻，所有觀眾都已明晰這道題的答案，而這個答案，正是女司機無意間告知許青山的。
可眾人心中又生出新的疑惑，為何時隔多年，許青山還能清晰記得女司機的這句話？
為何這個萍水相逢的女子，能在他記憶中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記，連寥寥數語都不曾淡忘。
沒有多余的鋪墊，沖突驟然爆發，兩名提著手提包的男子上車，瞬間打破了車廂內的平靜，他們掏出鋒利的刀具，厲聲呵斥著乘客交出錢財與貴重物品。
有乘客稍有抗拒，便被狠狠毆打，女司機見狀，為避免更多人受傷，主動起身勸說：“大家把錢交出來吧，破財消災就好。”
可破財終究未能免災，劫匪洗劫完所有乘客的財物后，目光被容貌秀美的女司機鎖定，生出了歹念。
車上的乘客皆低頭沉默，無人敢上前阻攔。許青山的部分賠償金也被劫匪搶走，面對寒光閃閃的刀具，他雖有抗拒，卻終究不敢輕舉妄動。
可當他看見劫匪拖拽女司機、欲行不軌時，恐懼之外，一股難以言喻的沖動讓他掙扎著想站起身。
“放開我！救命！誰來救救我！”
女司機的呼救聲絕望而凄厲，在車廂內回蕩。
許青山環顧四周，身旁的乘客依舊無動于衷，一個個低垂著頭，仿佛事不關己。
特寫鏡頭緩緩推進，將他眼中的震驚與難以置信清晰放大，他震驚于眾人的冷漠，更困惑于人性的麻木。
恐懼、猶豫、緊張在段瀧的眼神中似乎交織在一起，父親曾叮囑他遇事不要像白雪梅的時候那般逞強，還有礦井下的血腥廝殺還歷歷在目，可女司機的呼救聲，又像一根針，不斷刺痛著他。
此刻的許青山，正面臨著一道沒有選項的選擇題。
沒有ABCD的備選，只有兩條路可選——是隨波逐流，做一個沉默的旁觀者，還是站起來。
就是這樣一個問題！
很直接的問題！
鏡頭極致寫實，仿佛將真實的場景搬至熒幕，車上的乘客已然做出了選擇，那便是冷漠旁觀。
而歷經礦井黑暗、見識過人性惡的許青山，這個曾單純善良的年輕人，會給出怎樣的答案？所有觀眾都屏息凝神，迫切想要知曉結果。這，才是屬于許青山的、最殘酷的選擇題。
在女司機愈發絕望的呼救聲中，許青山終究還是緩緩站起身。
這一瞬間，觀眾心中的期待仿佛有了落點。
“你們為什么都坐著不動？”
他的聲音帶著年輕人的顫抖，既像是在質問車上的乘客，又像是在叩問熒幕前的每一個人。
他試圖號召眾人一同救人，可回應他的，只有死一般的沉默，后座有位中年男子想要起身，卻被身旁的妻子死死按住，車廂內再度陷入死寂。
許青山無奈，只能獨自推開車門，朝著劫匪拖拽女司機的方向走去。
這一幕，讓觀眾心中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這便是人性，在危險面前，多數人選擇了明哲保身。
許青山獨自走向事發地點，臨下車前，他回頭望了一眼車廂內的眾人，年輕人眼底的無奈與悲涼，透過熒幕，仿佛直抵每一位觀眾的心底。
這是許青山的選擇，在恐懼與掙扎的裹挾中，他終究守住了心底的善意。
可他并非無所不能的超級英雄，非但沒能救下女司機，反而被劫匪狠狠毆打。
他試圖抱住其中一名劫匪的腿阻攔，卻被對方用刀刺傷了大腿，劇烈的疼痛讓他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女司機的慘叫聲愈發凄厲，反抗卻愈發無力。
而車廂內的乘客，沒有一人愿意下車幫忙，反倒在看見許青山受傷倒地后，紛紛挪動位置，湊到車窗前，如同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僅僅是看熱鬧而已。
緊接著，極具具沖擊力的鏡頭出現，讓在場的影評人與電影人無不頭皮發麻、驚嘆不已。
在他們眼中，這無疑是全片的點睛之筆，更是對主題最赤裸的詮釋，鏡頭采用車外大遠景視角，以一個漫長的長鏡頭，完整呈現了劫匪施暴的全過程，以及不遠處受傷倒地、動彈不得的年輕人。
完全摒棄了常規的近距離拍攝，沒有刻意渲染劫匪的殘暴，沒有聚焦女司機的絕望，而是以一種近乎冷漠的旁觀視角，用冗長而無切換的鏡頭，記錄下這場悲劇的發生。
這份平靜的鏡頭語言背后，是極致的冷漠，更是對一群旁觀者良知泯滅過程的無聲控訴。
更令人稱絕的是，林兆美并未采用乘客的過肩鏡頭來凸顯冷漠，因為此刻熒幕前的觀眾，本身也是“旁觀者”。
這個鏡頭的設計，既是車內乘客的主觀視角，也巧妙轉化為觀眾的主觀視角，讓每一位觀者都被迫代入這份旁觀者的麻木，引發深層思考，而非僅僅批判車內的乘客。
在場的電影人無不為林兆美這份精妙的鏡頭把控所震撼，在他們眼中，二十一歲的林兆美，實在是太牛了！
劇情繼續推進，受傷的許青山在地上痛苦蜷縮，劫匪施暴完畢后，沿著小路迅速逃竄，只留下女司機絕望的哭聲在空曠的野外回蕩。她滿身狼狽地回到車上，目光掃過那些依舊冷漠的乘客，眾人紛紛移開視線，依舊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女司機擦干臉上的淚水，趴在方向盤上，肩膀劇烈顫抖，似在壓抑著巨大的悲痛，可下一秒，她的動作驟然停滯，仿佛想到了什么。鏡頭在此刻給到一個特寫，對準車內一只只會機械點頭晃腦的玩具狗，冰冷而麻木。
“你沒事吧？”
許青山瘸著腿挪到車門口，語氣里滿是愧疚，說道：“對不起，我沒能救下你。”
女司機抬眸望了他一眼，再度擦干淚水，在許青山準備上車的瞬間，猛地關上了車門，語氣冰冷地說道：“下去！你給我下去！”
“為什么？”
許青山滿臉錯愕，眼中寫滿不解，他不明白，自己是唯一下車試圖救她的人，為何會被如此對待。
熒幕前的觀眾也同樣困惑，巨大的疑問縈繞在心頭，即便他未能成功救人，這份勇氣也值得被善待，為何女司機會如此決絕？
可姜珊飾演的女司機的態度沒有絲毫動搖，她不僅緊鎖車門，還將許青山的行李從車窗扔了出去，隨后一腳油門，大巴車朝著前方疾馳而去，留下許青山獨自坐在路邊，鼻青臉腫，狼狽不堪。
那輛車在視野中漸漸遠去，女司機的舉動，成了所有人心中的謎團，無解的疑惑愈發濃重。
許青山瘸著腿在路邊艱難跋涉，不知走了多久，才攔下另一輛車。
鏡頭里面的，天空被濃霧籠罩，前路朦朧不清，既是實景描繪，又像是隱喻，象征著許青山對女司機行為的不解，是年輕人心底的困惑，也是所有觀眾的迷茫。
一輛警車疾馳而過，超車時濺起些許塵土。
很快，迷茫和困惑的答案很快揭曉。
警車在前方不遠處停下，許青山下車走近，恰好聽見警察的對話：“確認完畢，車上所有乘客及司機均無生命體征，車牌號是44路。”
原來，那輛44路大巴車，徑直沖下了山溝，車上人員全部遇難，無一生還。
熒幕前的觀眾瞬間恍然大悟，震驚不已，頭皮發麻！
居然是這樣！
誰也沒有想到啊！
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乘客的冷漠徹底擊垮了女司機，讓她陷入絕望的深淵，她選擇以毀滅的方式，帶著這群麻木的旁觀者一同走向終點，而將許青山趕下車，是她對這份唯一善意的回報，是黑暗中留給年輕人的一絲救贖。
鏡頭聚焦在許青山臉上，他微微揚起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好吧，現在他也知道了那個讓他不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