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勝透支了血脈,昏迷了過去,再醒來的時候,朦朦朧朧間便從嘈雜中,聽到了一個吹噓的聲音。
這個聲音,似乎很遠,有二十多年那么遠。
這個聲音,又似乎很近,就近在他的眼前。
“…掌門常跟我說,他們白家多么多么厲害,天驕多么驚艷無敵,如今看來,也不過耳耳,區區白家天驕,還不是被我一槍拿下…”
“真人,我早就跟你說過了,我是數一數二的絕頂天才。”
“乾學陣道魁首,論劍大會第一人,豈是浪得虛名?”
“我能鎮壓那么多天驕,在論劍大比中獨領風騷,橫壓當代,實力自然毋庸置疑…”
“別人贏不了的人,我能贏;別人抓不住的賊人,我隨便抓;別人拿不下的這個白子勝,我隨手鎮壓…”
“怎么樣,我沒騙你吧…””
大營之中,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當著一群人的面,舌綻蓮花般說個不停。
在他對面,華真人的臉色鐵青。
白子勝微怔,他還是第一次見到,華真人這副表情。
在他印象中,華真人是和藹的,是從容的,或者是冷漠的,是可怕的,是城府很深的,是喜怒不形于色的。
可現在的華真人,臉色卻像是被人硬塞了一嘴蒼蠅一樣,說不出的難受。
不只華真人。
華真人身旁那個,似乎是來壓陣的,一臉逍遙散漫但卻深不可測的羽化真人,此時也扶著額頭,似乎頭疼不已。
而下面,滿座天驕,也都被墨畫氣得臉色漲紅,一句話說不出來。
兩位羽化,幾十個金丹,上百個天驕,聽他一個人說話,愣是沒一個人敢還口。
白子勝的目光,又放在墨畫身上,一時竟看得失神了。
真的是…我的小師弟。
會動的,會說話的,會氣人的…活生生的小師弟。
白子勝的目光之中,一時流露出極復雜極感動的情緒。
他的目光牢牢盯著墨畫,眼睛都不曾眨一下,生怕一眨眼,眼前的小師弟突然就不見了。
這一切又都只是自己的一場夢。
自己還是躺在那個死戰的戰場上,渾身是血。
眼前的小師弟,只是自己臨死前的幻覺…
墨畫正說著說著,察覺到一道熟悉的目光,似乎在看著自己,立馬轉頭,便看到了白子勝。
墨畫當即眼睛一亮,而后用手指著白子勝,十分囂張道:
“這就是我的‘戰利品’,是我比白家天驕還強的證明!”
“不信你問問他,他服不服?”
白子勝一時有些失神,片刻后反應過來,但也不知該說什么,只能一言不發,以冷漠相對。
此時白子勝也才意識到,自己的肉身,正被九道重鎖,牢牢捆住。
這九道重鎖,鎖住了他的經脈,封住了他的丹田氣海,而且嚴絲合縫,材質也與他靈根相克,明顯是為他量身定制的。
這很顯然,是華真人的手段。
華真人為了抓他,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他的血脈焚燒了大半,但到底還存續了一些。
肉身之力透支了,傷勢嚴重,但體內又有丹藥,在緩緩釋放藥力,修復他肉身上的損傷。
這些丹藥,應該也是華家的。
顯然華家暫時,也不太想讓他死。
墨畫見白子勝默不作聲,微微放心了,然后又道:
“你們看,他說不出話來了,顯然是知道了我的厲害,心悅誠服了。”
軒轅敬終于聽不下去了,冷冷道:
“胡言亂語,別以為我們都看不出來,你那一槍,根本就沒什么威力。你到底是怎么贏的白子勝的?”
此話一出,一眾天驕紛紛一凜,也都漸漸回過味來。
適才他們沉浸在匪夷所思的震撼中,一時心神動蕩,腦袋都宕機了,沒仔細去想,現在再回想起來,立馬意識到問題的關鍵。
墨畫的那一槍,完全是花架子。
看著十分瀟灑飄逸,翩若驚鴻,矯若游龍,躍在空中,一槍刺下。
但根本屁用沒有。
而且歸根結底,墨畫他肉身孱弱,甚至都不是個體修!
他那一槍,勁力弱得令人發指,怎么可能破了白子勝的龍血玄黃,將傲世無敵的白子勝擊倒在地?
他們是天驕,他們又不是傻子。
“對,墨畫,你不對勁。”
“你不是靈修,不是陣師么?什么時候又煉體了?還什么飛龍在天,花里胡哨的,什么東西?”
“這里面肯定有問題…”
“你給我們個解釋…”
一眾天驕紛紛議論紛紛,華娉也一臉古怪地看著墨畫。
墨畫皺了皺眉,“我要給你們解釋什么?”
風子宸道:“這個白子勝,你根本不可能贏…”
“那我贏了沒?”墨畫反問。
“你…這…”
墨畫又繼續問他們,“誰是乾學陣道魁首?”
“是…你。”
“誰是論劍第一人?”
“你。”
“誰在論劍大會大殺四方,把你們一鍋全端了?”
一群人咬著牙,說不出話。
墨畫點了點頭道:“這不就得了,我的手段,豈是你們能看明白的?你們要是能看明白,那你們就是論劍第一人了。當年論劍大會,也就不會全都敗在我手里了…”
墨畫語氣平淡,但話卻很狂傲。
偏偏滿座乾學天驕,根本無力反駁。
說實話,別說墨畫現在的“飛龍在天”了,當年墨畫神識御墨,畫地為陣,崩解團滅,還有一念斬了乾學五大頂尖天驕的手段,他們琢磨了十年了,其實也還是沒琢磨太明白…
墨畫平時性情溫順,并不狂傲,可一旦真狂起來,根本沒人能接得住。
軒轅敬臉色鐵青,問道:“你既然實力如此之強,為何不早點出手,將這白子勝拿下?”
墨畫嘆道:“我不是早就跟你說了么,我一出手,就把白子勝拿下了,你們就沒機會了。”
“我把機會讓給你們,你們不中用,那沒辦法,我只能出手了。”
“我一出手,是不是就把白子勝拿下了?”
“你看,我一點沒騙你們吧?從頭到尾,我說的話,是不是一點沒錯?”
墨畫自己把話說閉環了。
軒轅敬被氣得渾身難受。
宇文化則大怒道:“你一派胡言,明明是你小子奸詐狡猾,卑鄙無恥,最后一個出手,趁著白子勝油盡燈枯,撿了個大便宜。”
“哦?”墨畫挑了挑眉,淡淡問道,“便宜這么好撿,那你怎么不去撿?”
“我…”宇文化臉色漲怒。
一眾天驕,尤其是道州來的,也無不怒火積胸,說不出話。
白子勝看著宇文化等人,又看了眼墨畫,心道這就是我的小師弟么…
我的歸龍槍,砍殺半天,才贏了這些天驕。
他站在那里,只動動嘴皮子,就破了這些天驕的防了…
“好了,”此時華真人終于緩緩開口了,他看了眼白子勝,又看了眼墨畫,皺了皺眉道:
“不管怎么說,還得多虧墨…小友,將這白子勝擒拿。”
墨畫點頭道:“不客氣,我答應了真人,自然說到做到。”
華真人不置可否,緩緩道:“既然如此…白子勝已經伏罪歸案,此事便可暫時了結,諸位辛苦了,可以先行休息,待我審問完畢,回稟道廷,再論功行賞。”
墨畫心頭一跳,忙道:“要不現在審?”
華真人目光深沉地看了墨畫一眼。
墨畫心思一動,道:“我想知道,這個白子勝,是否真的色令智昏,殘害同袍,背叛了道廷…”
華真人臉色漠然:“如果是真的呢?”
墨畫一臉義正言辭,“那我必手刃白子勝這個叛逆,以正道廷威名!”
華真人不冷不淡道:“墨小友,倒是對道廷忠心耿耿。”
墨畫點頭,“倒也不至于,我只是想為道廷做點實事…”
華真人目光陰沉,看不透情緒。
墨畫坦坦蕩蕩,眼神清澈。
兩人就這樣,互相看了一會,華真人搖頭道:“先將這白子勝押下去吧,審問的事不急。”
墨畫神情不變,心中卻有些著急。
胳膊擰不過大腿。
小師兄雖然暫時救下來了,但一旦落入華家的手里,同樣十分危險。
墨畫看了一眼諸葛真人。
諸葛真人頭皮微麻,只能開口道:“華兄,這個白子勝,人我得扣著。”
華真人目光一凝,也看向諸葛真人,皺眉道:“諸葛兄…你…非要趟這渾水?”
諸葛真人嘆了口氣,“這個白子勝,暫時還不能死。”
墨畫若自始至終不曾插手,那便罷了,他自然也能束手旁觀。
這個白子勝是生是死,諸葛真人也并不在意。
可現在,墨畫插手了,還不是一般地插手,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去“搶人頭”了。
更離譜的是,還真給他搶到了。
用那個不知什么玩意的“飛龍在天”,把不可一世的白子勝給打敗了。
諸葛真人真是頭都炸了。
他最后悔的,就是當時被墨畫那囂張而狂放的氣場,給唬得愣住了,沒當場把墨畫給按住。
不然,墨畫不去搶這個人頭,什么事都不會有。
可事情已經發生了,墨畫人頭都搶到手了,這意味著因果,也已經牽扯其中了,后悔已經晚了。
事到如今,白子勝就不能死了。
否則,這個白子勝就等同于,死在了墨畫的手里。
而墨畫,又是太虛門的弟子,他那一屆的掌門,還是白家的。
這樣搞得太虛門,里外都不是人,掌門也很難自處。
而偏偏墨畫,又是跟在自己身邊,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的這件事。
而自己,是諸葛家的真人,是欽天監的供奉。
這些都是大勢力,牽扯起來,仿佛就像是…
道廷,諸葛家,欽天監,太虛門,和華家聯手做局,殺了白家的嫡系,謀奪白家的血脈…
真是爛泥掉褲襠,解釋不清了。
因此,白子勝絕不能死,至少不能現在死。
否則墨畫,太虛門,諸葛家,估計都要牽扯進這個風波里。
一旦白子勝,被華真人帶走,那是生是死,就不得而知了。
諸葛真人嘆道:“人,我真得帶走。”
華真人皺眉,“這不合規矩。”
諸葛真人道:“他的身上被你布下了九道困龍重鎖,鑰匙在你華家,非你華家的人開不了。所以,他的人,就得由我這邊拘著…”
華真人沉默,面色陰沉如水。
諸葛真人也不再說話,懶散的眼眸之中漸漸透出鋒芒,甚至眼眸深處,有玄妙的星光閃動。
華真人見狀,輕嘆一聲,“如此也好。這個白子勝,雖說犯了大罪,但事實不清,終究還是要查證一下,有勞諸葛兄了。”
諸葛真人點頭,“好。”
之后諸葛真人,點了幾個人,吩咐道:“把這個白子勝,押到欽天監的牢里去。”
“是。”
白子勝被押解著,離開了軍營。
離開之前,他又忍不住回頭,深深看了一眼墨畫,沙啞開口道:
“你就是墨畫?”
墨畫心頭一顫。
時隔近二十年,這還是他小師兄,第一次跟他說話。
這也是他們是師兄弟兩人,暌違許久的第一次說話。
墨畫點頭,“沒錯,我就是墨畫。”
白子勝死死盯著墨畫,似乎生怕今生今世再也看不到他了一樣,緩緩道:
“這個仇,我記住了,化成灰我也不會忘。等著受死吧…”
墨畫咧嘴笑了笑,“區區白子勝,不是我一合之敵,還讓我受死?我的厲害,你根本想象不到…”
白子勝嘴角帶血,也笑了笑。看上去,就像是怒極反笑,要殺了墨畫一樣。
諸葛真人頭疼,揮了揮手,“把人帶走。”
白子勝被人帶走了,沒人懷疑,他對墨畫的殺意。
因為此時此刻,在場的所有人,幾乎都對墨畫抱有不同程度的殺意。
甚至包括諸葛真人,他也恨不得將墨畫這個惹禍精給揍死。
追殺白子勝的事,暫時告一段落。
但最終的結果,還是掀起了軒然大波。
因為白子勝的“人頭”,被墨畫搶了。
他們一群天驕,拼死拼活,臉都不要了,跟白子勝這個怪物車輪戰,打了普通一階段,迎來龍化二階段,拼完二階段,硬生生逼出了龍血玄黃的三階段。
甚至華家的金丹,都死了幾個。
最后,“殘血”的白子勝,被墨畫這小子竄出來,一槍收了“人頭”。
雖然事實,并不是這樣。但看起來,卻完全就是這個樣子的。
屠墨令中,對墨畫又展開了“口誅筆伐”:
“卑鄙,無恥!這么多年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個墨畫,還是最擅長這些陰險的伎倆。”
“偏偏每次都能讓他得逞…”
“道州那群蠢貨,之前還跟我爭,說墨畫這小子也能做魁首,拉低了論道大會的‘含金量’,結果現在呢?他們不也被氣得跟孫子一樣?”
“墨畫到底是墨畫…”
“他們剛遇到墨畫,還算是‘新手’,不了解情況,可以理解。時間長了,他們就習慣了…”
“我們是過來人了,這條路,我們都是這么走過來的…”
“但是話說,那個‘飛龍在天’,到底是什么招式?聽起來好像很不得了的樣子?”
“這招好像…很有名?”
“我好像聽過,但又好像沒聽過…”
“莫非又是太虛門的某個絕學?亦或是墨畫這十年來,新學會的某個絕招?”
有人不理解,“你們…認真的?你們沒煉過體?一點沒看出來,那個飛龍在天,根本什么都不是…”
“廢話,我怎么可能不知道?關鍵是,怎么可能真這么簡單?”
“這招是墨畫使出來的…所有招式,但凡是墨畫使出來的,都透著詭異,不可以常理揣度…”
“不錯,墨畫這小子,陰險得很,手段也詭譎。”
“這招飛龍在天,絕對不可能是看起來那樣膚淺,肯定有一些不存在的力量在里面,我們沒領會到…”
“如若不然,白子勝也不可能被他一槍擊倒了。”
“‘殘血’的白子勝,那個樣子,究竟有多強,我都不好描述,能一槍將白子勝擊敗,哪怕是‘撿漏’,這一招也極其恐怖。”
“對墨畫的一招一式,都絕不可掉以輕心,這個虧,當年我們論劍的時候,吃得太多了。”
“否則真的,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眾人無不心中凜然,有人慎重道:“我建議,此招可入典…”
“入典?”
“屠墨寶典。”那人解釋道,“記錄在屠墨寶典里,讓別人都知道,以免以后有人不注意,遭了這墨畫的黑手。”
眾人深思熟慮后,道:“可以。”
于是,自論劍大會結束后,時隔多年,對墨畫守則,即屠墨寶典中,針對墨畫的信息,終于又有了更新:
招式:飛龍在天。
時隔多年,墨畫苦心鉆研,而領悟的,強大殺招。
流派:不詳。(估計是體術,但又不像。)
威力:不詳。
靈力周天數:不詳。
一堆“不詳”之后,寫了一行戰績:
曾于大荒,在一眾天驕面前,一槍擊敗無人能敵的白家怪物天驕白子勝,此槍威力,恐怖如斯。
具體有多強?不詳。
于是,這個“威力不詳”的“飛龍在天”,成了不少屠墨盟天驕子弟心中,對墨畫最為忌憚的大殺招。
沒人知道,這個殺招的威力,到底有多強。
只有曾經敗在墨畫槍下的怪物白子勝知道。
而另一邊,墨畫坐在自己的營帳中,還在皺著眉頭,想著小師兄的事。
小師兄算是暫時救下來了,但華家的陰影,還無時不在。
華真人還在虎視眈眈。
必須想個辦法,讓小師兄徹底脫離危險。
而且,自己也有很久很久,沒見到小師兄了,也想跟小師兄單獨說些話。
他還有很多事,想問小師兄。
包括他的師父,師叔,還有他的…
小師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