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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日談是上岸作啦(下)(鹿與葵篇)

  “吱!”

  聽見小家主鹿野屋說要一起收拾地下室,垢常自然是干勁滿滿。

  綁在它頭頂,如同頭巾一般的白容裔“唰”的飛舞起來,擦拭寶石結晶蟲爬行所留下的痕跡。

  同時,鼠鼠還晃了晃手里的木盆。

  這只木盆比起從前,邊緣多出了一圈生動鮮艷的彩繪圖案。那是兩只姿態靈動、羽毛斑斕的杜鵑鳥,正相互顧盼,栩栩如生。

  而隨著垢嘗晃動木盆,盆身上的彩繪跟著顫動起來。

  “啾啾!”

  兩聲清越的啼鳴,兩只彩繪杜鵑竟拍打著翅膀,從木盆邊緣的圖案中靈巧飛出。

  它們在地下室輕盈盤旋,所過之處,無論是彌彌子制造的水漬,還是日和坊灑落融化的雪水,都被一股無形的吸力牽引,化作縷縷纖細水流,精準無比地落回到垢嘗高高舉起的木盆之中。

  這兩只杜鵑,來源于垢嘗去年吸納的怪談遺物——

  出自一種名為加牟波理入道的妖怪。

  在日本的東北部地區,諸如巖手縣和青森縣等地的民俗觀念之中,通常將加牟波理入道描述為一個光頭,身穿僧衣,口吐杜鵑鳥,游蕩在廁所的妖怪或精靈。

  有時也會被描繪成只在廁所中露出一顆光頭的樣子。

  它并非害人的惡妖,基本上都被視作是廁所的守護者。據說,如果人們能保持廁所清潔并心懷敬意,加牟波理入道便能帶來福氣;反之,如果廁所臟亂或對其不敬,則可能招致疾病或厄運。

  此外,“加牟波理入道”實際上應該被譯作“髑髏僧”。“加牟波理”一詞來源于梵文,意為“髑髏”、“頭蓋骨”。在密宗之中還特指頭骨制作的顱器——

  密宗認為,將尸體這種“污穢”之物轉化,可以成為最“清凈”的覺悟法器。

  總之,佛教中的“髑髏”象征著極端的“不凈”,而廁所正是日常生活中“不凈”的場所。所以,加牟波理入道是佛教之中諸如“不凈觀”、“白骨觀”一類凈化死亡恐懼的思想,應用到處理日常排泄物的“污穢”中所誕生的奇特妖怪。

  其本身代表了從“穢”到“凈”的極端轉化。

  這種污穢與清凈融合的屬性,與垢嘗非常適配。

  神谷川在沉睡前曾向高天原吩咐過,要想辦法將垢嘗晉升為荒神。

  雖然只是口頭的交待,但執行力極強的高天原必定會當個事辦。

  而讓鼠鼠吸納加牟波理入道的怪談遺物,是高天原的文教省一手操辦的,主要由文教副相蕗草婆婆負責。

  蕗草婆婆與她手下的阿伊努傳教團班底,都深諳傳統信仰的運作邏輯。推動高天原內部的荒神培養,以及后續相應的信仰體系建設,本來就是他們的核心工作內容之一。

  目前,他們現在已經為垢嘗構筑好了未來晉升荒神的可行途徑。

  吸納加牟波理入道遺物正是計劃之中重要的一環,起到跳板的作用。

  此舉不僅強化了鼠鼠污穢與清潔的屬性,還讓它得到了與加牟波理入道類似的“廁所的守護者”的概念力量。

  這樣一來,垢嘗之后的荒神神社構筑思路就變得非常明確了: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它會成為一尊“閑所神”,用更通俗一點的話來說就是…

  廁神。

  雖然這個廁神的名頭不算特別好聽,甚至有些“不雅”,但在號稱有“八百萬神明”的日本,廁神信仰也屬于正兒八經的正統信仰。

  事實上,現在高天原的文教省已經開始聯合外務省,在現世各地的廁神神社供奉起屬于垢嘗的特殊神像。

  弱小的鼠鼠已經有了清晰的神道!

  相信等未來神谷川醒來,那個曾經有些揶揄——“連我家里保潔員都是荒神”的念頭,是可以得到實現的。

  與垢嘗等怪談一起完成了清理工作,又請日和坊利用她“小太陽”的能力,對地下室最后殘余的水汽做了徹底的蒸干處理后,鹿野屋才安心地回到一樓那間灑滿陽光的起居室里。

  她在矮幾前重新坐下,拿起自動鉛筆。

  沙沙的筆觸聲再次響起,故事在紙上繼續延伸。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幾格分鏡的時間。

  “呀呀真乖,真乖哦。”

  熟悉又充滿憐愛,屬于座敷童子的軟糯嗓音,從走廊的方向清晰地傳來。

  小鹿手里的鉛筆一頓,停在了某個勾線處。

  她有些好奇地回過頭,望向起居室通向走廊的推拉門。

  只見穿著一身純白和服的座敷童子,懷里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看起來大約一歲多大的女娃娃,出現了在門口的走廊處。

  她一邊走,一邊輕輕拍打著娃娃的后背,嘴里還哼著不成調的溫柔安撫音節。

  如此“小媽媽”般的母性氣質,倒是有些類似于曾經的般若師娘了。當然…這是指般若師娘通常嫻靜時的狀態。

  “呀呀”

  在座敷的身后,還有兩個同樣是一周歲左右,粉雕玉琢的孩子,一男一女,正手腳并用地在地板上努力爬行著,緊緊跟隨著座敷的腳步。

  其中的小男孩爬得快些,卻又時不時停下來,回頭用濕漉漉的眼睛望向落后一步的小女孩,發出咿呀的短促音節。

  像在催促,又像在鼓勵。

  “你們呀,要叫座敷姐姐哦。”

  座敷回過頭,小臉上洋溢著滿足又得意的盈盈笑意,頭頂那根標志性的呆毛隨著她轉頭的動作活潑地晃了晃。

  說話間,她還挺了挺小胸脯,似乎是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可靠一些,盡管懷里娃娃的口水已經悄悄沾濕了她純白無垢的白色袖口。

  三個孩子當然還不會清晰講話,只是發出咿咿呀呀,意義不明的可愛音節作為回應,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座敷,又看看周圍,小胳膊小腿繼續努力劃動著。

  座敷也不在意,似乎很享受這種被“追隨”的感覺。

  她繼續抱著懷里乖巧的娃娃,領著身后兩個咿咿呀呀的“幼崽小跟班”,沿著灑滿午后陽光的走廊,慢悠悠地,排著那歪歪扭扭卻莫名有序的小隊伍,從起居室敞開的門口走了過去。

  座敷帶著的,是神谷的三個孩子。

  在神谷川登上神座沉睡之后,新建成高天原神殿外圍一直有神明輪班執勤。至于神殿內部,更是只有小鹿、小葵,以及磯姬等于神谷關系極為親近的核心人員才能進入。

  而這三個孩子,便是去年鹿野屋與師妹陸續從高天原神殿內抱出來的。

  “真可愛。”

  鹿野屋目送著這支小小的“童子軍”巡邏隊消失在走廊轉角,嘴角不自覺地揚起柔軟的笑意。

  她一邊感嘆著敷寶帶孩子格外靠譜,一邊回過頭,打算繼續畫畫,可忽然又后知后覺想到了什么…

  “不對!”

  小鹿低呼一聲,手里的鉛筆被她隨手一扔,在矮幾上滾了幾圈。

  她幾乎是從坐墊上彈了起來,手忙腳亂沖出起居室,朝著座敷和孩子們消失的走廊方向追去。

  “等等,座敷!這個時間,寶寶們不是應該已經回常世去了嗎!”

  現世的托管時間超時了啊喂!

  “明明是休息日…怎么感覺過得比平時修行還累…”

  鹿野屋終于又回到了家里的起居室門口。

  她看見師妹鶴見葵背對著門,身姿筆直地坐在起居室的矮幾前,柔順的黑發在腦后扎成利落的馬尾,即便在放松的家中,她的坐姿也帶著一絲修行者特有的端正。

  “小葵,你回來了啊。”鹿野屋出聲招呼。

  師妹今天下午沒有休息,而是去了對策室總部那邊。

  鶴見聞聲,微微側過頭,英秀的臉上表情依舊平靜,只是眼中掠過一絲完成工作后的松弛:“師姐,晚飯已經在準備了。”

  廚房方向確實能聞到香氣飄來,是混雜著味噌湯的溫和與煎烤食物的焦香。

  想必是大石和高山已經在準備晚飯了。

  小鹿點點頭,走進起居室。她注意到,自己下午散開在矮幾上,沒來得及收拾的畫稿,此時已經被整整齊齊地摞好,放在了矮幾的一角。邊緣對齊,沒有絲毫凌亂。

  而鶴見,依舊保持著端正的坐姿,面前攤開一張白紙,正握著筆,一絲不茍地寫著什么。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規律而清晰。

  是除靈的報告吧…或者是對策室的文書。

  鹿野屋心想。

  小葵就是這樣認真的人啦。

  鹿野屋沒有打擾師妹,只是很自然地在后者身邊的坐墊上坐下,放松下來。

  過了一會兒,鶴見停下了筆,似乎是告一段落。她的目光沒有立刻移開紙張,而是微微偏轉,落在了桌角那摞被自己收拾好的畫稿上:

  “師姐,你的漫畫…”

  “你看過啦?”

  “嗯。”鶴見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沒流露出什么表情來,“和以前的不一樣。”

  時至今日,鶴見早已知道師姐的“個人小愛好”——師姐似乎樂于創作一些…情節和人物關系比較特殊,故事展開常常會變得比較“激烈”,難以形容的奇怪漫畫來放松心情。

  但矮幾上這些畫稿,和以前的那些并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

  鹿野屋聞言,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她挺直腰板,用一種宣布重大消息般的口吻,清晰地說道:“這次啊——是上岸作啦!”

  小鹿下午在創作的漫畫:

  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名為神崎大河的年輕除靈師,以及他那位充滿活力,偶爾冒失卻天賦不俗的女弟子鹿乃子。漫畫圍繞著這對師徒搭檔,在解決都市怪談與靈異事件的過程中,所發生的種種啼笑皆非,溫馨又帶著點小小冒險的日常展開。

  是那種就算投到《百鬼夜行》期刊去,說不定都能被編輯認真考慮采納的正經向輕喜劇漫畫。

  當然了,小鹿并沒有將這個屬于她自己的故事公之于眾的打算。

  “我喜歡這次的故事。”

  鶴見對這次的“正經漫畫”給出了言簡意賅卻十分肯定的評價。

  她清澈的目光落在畫稿上,似乎能透過線條看到其中蘊含的,那些似曾相識的輕松與溫暖。

  “嘿嘿,說不定我其實很有當漫畫家的潛質哦!”

  得到師妹的認可,小鹿更加得意。

  “然后,這個給你,師姐。”

  鶴見沒有繼續討論“漫畫家潛質”的問題,而是將面前那張剛剛寫滿了字的紙,輕輕推到了鹿野屋面前。

  “這是什么?”

  小鹿好奇地接過,低頭看去。

  紙張上的字跡清秀工整,條理清晰,但內容…似乎并非她預想中的嚴肅任務報告或修行筆記。

  “我為師姐這部漫畫后續劇情寫的細綱。”

  鶴見用她一貫的,平靜又認真的語氣解釋道。

  “誒?”小鹿愣住,拿著紙,有點沒反應過來。

  “主要是為神崎大河的第二位女弟子‘三葉葵’的出場做了鋪墊,以及后續神崎師父如何與這位二弟子相遇,并逐漸建立起深厚羈絆的劇情展開設想…”

  鶴見進一步說明,邏輯清晰,細節具體,似乎是經過了深思熟慮。

  “誒——?哪有什么二弟子的?”小鹿終于反應過來,“小葵,這是我畫的漫畫誒!主角師徒就只有神崎大河和鹿乃子的!”

  鶴見聞言,只是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輕輕扇動,表情依舊無辜又認真,仿佛在說:

  我知道啊,所以呢?

  小鹿把臉頰微微鼓起,只覺好笑,又佯裝生氣:“好歹在我自己畫的漫畫里…”

  鶴見看著師姐氣鼓鼓又無可奈何的樣子,嘴角向上彎起一個清淺如初春溪流的弧度。她平靜地迎上師姐的目光,用那種特有的,帶著一點點耿直和理所當然的語氣,輕聲說道:

  “師姐,不能獨占師父哦。”

  現實也好,漫畫的平行世界也好。

  “嘛——”

  鹿野屋看著眼前一臉正經,眼神卻透著堅持的師妹,那股被“篡改”劇情的“氣憤”不知不覺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熨帖的暖意。

  小葵她,好像變得比以前要活潑一些了啊。

  不再是那個總是默默的,把所有心事和想法都藏起來的清冷少女了。她會主動表達喜好,甚至會用這種帶著點狡黠的方式,來表達“抗議”和爭取自己的“存在感”。

  這樣…也不錯啦。

  “真是的…好吧好吧,算你贏了。”鹿野屋把師妹所寫的細綱紙小心地迭好,放在自己的畫稿旁邊,“不過,劇情最終怎么發展,筆可是握在我手里!‘三葉葵’要是表現不好,或者不夠可愛,我可是會讓她一直跑龍套,當背景板的哦!”

  她故意板起臉,做出嚴肅的“編輯”模樣。

  “嗯。”鶴見點了點頭,對這個“威脅”似乎并不在意,眼中那抹清淺的笑意卻更深了一點,“我覺得‘她’…肯定會好好表現的,師姐。”

  廚房那邊,適時地傳來了高山真衣溫柔招呼準備開飯的聲音,食物的香氣愈發誘人。

  庭院外,夕陽斂起它最后的金芒,天際線由暖橘過渡為絢爛的紫羅蘭色。最后一縷近乎透明的余暉,斜斜穿過潔凈的玻璃推門,輕盈且不帶一絲重量地躍進室內——

  拂過那對還在輕聲嬉鬧,彼此拌嘴的師姐妹。為鹿野屋飛揚的發梢與鶴見柔順的馬尾末端,鍍上了一層茸茸的金色光暈。

  浸潤了矮幾上那摞承載著“神崎大河與鹿乃子”冒險與日常的畫稿,也同等地照亮了旁邊那份字跡工整,邏輯清晰的“三葉葵出場計劃”細綱稿紙。

  最后,那抹光線悄然偏移,完整地籠罩住起居室一側墻壁上掛著的白板。

  白板上用彩色磁鐵固定著的便條都隱入背景,只有正中央定格著神谷家師徒三人身影的拍立得合照,被這最后一吻小小夕光精準映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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