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世,春天。
鹿野屋雪乃坐在家中一樓的起居室里。
面向庭院的玻璃推門大敞著,帶著濕潤泥土與新生草木氣息的春風,毫無阻礙地涌入室內,輕輕拂動檐下懸掛的風鈴,發出零零碎碎,不成調卻悅耳的輕響。
能聞到風里混雜著甜津津的淡淡花粉味。
小鹿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越過門廊,投向庭院。
那里,曾經險些枯死的櫻花樹,正亭亭佇立在春光之中。兩年前那場席卷一切的“大災變”留下的傷痕,似乎已被時光撫平。
經過八尺女與貧窮神的救治,還有座敷童子那份純粹“福氣”的滋潤,這棵由師父親手種下的櫻花樹,不但活了下來,而且還煥發出遠超從前的生機。
此時,滿樹粉云般的櫻花正開得轟轟烈烈,重重迭迭的花瓣攢成累累花球,壓得纖細的枝條微微下垂。
每當春風拂過,便有細碎的花瓣悄然脫離枝頭,打著優雅的旋兒,簌簌飄落,在午后金色的日光里,織就一場奢侈而溫柔的粉色細雪,靜靜覆蓋樹下剛剛冒頭的茸茸新草。
“真是個適合偷懶的好天氣。”
鹿野屋這么想著。
她將視線從庭院收回,落在身前的矮幾上,那里攤開著她專用的畫稿本。
在師父登臨高天神座,與師娘們一同沉睡下去之后——
作為被欽定的兩位“繼承者”之一,修行、歷練、課業、協助處理常世與現世日益頻繁的交流事務…她與師妹鶴見葵的日程表擠得讓人頭皮發麻。
而這還已經是在高天原的新政權,依靠著師父留下的內閣與議會體制,能夠極為高效地自行運轉的前提下。
“師父以前過的,到底是什么樣的苦日子啊。”
旁觀與親身經歷的感受終究不同,所以小鹿常常這樣感嘆。
也因為像今天這樣,能有完全屬于自己、無所事事的溫暖午后,實屬難得。
既然難得,當然不能浪費。
小鹿深吸一口帶著櫻花甜香的空氣,調整了一下坐姿,讓陽光能更好地照在畫紙上。
隨即,她拿起自動鉛筆,筆尖在紙面懸停片刻,然后落下,發出令人心安的沙沙輕響。
畫漫畫。
這是小鹿忙碌修行與職責之外,為數不多且始終未變的私人愛好。
小鹿筆下的線條逐漸鉤勒出一個身著陣羽織、手持長太刀的形象,她嘴角不自覺地勾起,沉浸進了自己的小世界里。
而就在這時——
“哇啊啊!——抓住它!”
“往那邊跑了!小心…!”
“吱吱吱!”
一連串交織著驚呼、奔跑聲和某種奇特的“咔嗒咔嗒”聲的喧鬧,從忽然家中的某處迸發出來。
“唔…?”
筆尖一頓,紙上流暢的線條無辜地歪向一邊。
“彌彌子…”
鹿野屋嘆了口氣,臉上卻沒什么不耐與怒意,反而像早就料到會有這么一出似的,無奈地站起身,趿拉著室內拖鞋,快步走出起居室。
地下室里。
五只造型奇特的甲蟲正驚慌地四處亂竄。
它們約莫拳頭大小,甲殼并非生物質地,而是如同剔透的黃水晶、青綠的孔雀石、緋紅的瑪瑙等寶石雕琢而成。
在奔跑躲閃中,甲蟲們身上的寶石甲殼折射著地下室的燈光,在墻壁和地板上投下迷離晃動的彩色光斑。至于那些奇特的“咔嗒咔嗒”聲,正是甲蟲們堅硬足肢與地板接觸的清脆聲響。
“別、別跑啊!乖乖站好!”
彌彌子沖在最前面,正手忙腳亂地試圖控制這混亂的局面。她掌心一握,凝出一團圓潤透明的水球,朝著跑得最歡,留下一串金色光痕的那只黃水晶甲蟲用力擲出——
水球精準命中,在干燥的地板上綻開一灘迅速擴散的水漬。緊接著,那水漬中心“咕嚕”一聲,化作一道不斷向上噴涌的小小噴泉,將那只甲蟲牢牢困在水柱中央。
“抓住一只!”
黃水晶甲蟲在里面四仰八叉地徒勞劃動著細足,卻怎么也掙脫不出這柔韌的水牢。
“彩織我,幫忙!”
或許是被彌彌子的表現所感染,原本還只是在看熱鬧的彩織也興沖沖加入圍捕,紅色的蠟筆線條靈活地在地板和墻壁上游走,試圖構筑一道道圍墻。
不過余下的幾只甲蟲似乎對彩織的“顏料”有所忌憚,非但沒有被逼停,反而是受了更大驚嚇,更加慌亂地朝各個意想不到的角落和縫隙突圍。寶石光斑亂閃,咔嗒聲愈發急促。
“噫呀——!”
試圖幫忙堵截的日和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一只慌不擇路的青孔雀石甲蟲“哐”地一聲,結結實實撞在了她小小的身子上。
“嗚…”
小日和訪被撞得暈頭轉向,下意識地啟動了防御機制——
瞬間變成了圓滾滾的“雪人”形態,如同白色的小團子立在原地。“嗖嗖”向外揮灑并無殺傷力的雪球,試圖驅趕靠近的“危險”。
“吱吱!吱吱吱!”
最后是可憐的垢嘗,跟在最后面,焦急地打轉,它倒并非想抓甲蟲,而是心疼被打濕和弄臟的地板與墻壁。
“大家——暫停一下!”
清亮而有力的聲音終于從樓梯方向傳來,像一道溫和卻不容置疑的指令,切入了地下室的混亂交響。
鹿野屋提著圣德御香爐,出現在樓梯轉角。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音量比平時稍高,帶著一貫的明快與朝氣,卻有一種讓人不自覺服從的穿透力。
話音落下的瞬間——
地下室里奔跑的、甩水球的、畫線的、丟雪球的、擦地的一眾怪談…動作同時一滯。
甚至,連那幾只四處亂竄寶石結晶甲蟲,也同時僵在了原地,細足保持著奔跑的姿勢,卻再也無法挪動分毫。
地下室驟然陷入寂靜之中,只剩下空氣中尚未完全消散的水汽、淡淡的顏料氣味,以及…
一縷極其清幽,帶著干枯落葉與深秋泥土混合氣息的芬芳。
這奇特香氣正是從小鹿手中的香爐里無聲彌漫開來的。
“落葉”香方。
并非攻擊,而是溫和的“安撫”與“削弱”。這奇特的香方香氣能平復躁動的靈性,讓這些因靈力活躍而躁動不安的寶石甲蟲,陷入短暫的沉靜與無力。
一場小小的鬧劇,就此戛然而止。
鹿野屋提著香爐,不緊不慢地走下最后幾級臺階,目光掃過瞬間變得“乖巧”的眾人,臉上只露出無奈又覺得好笑的表情:“真是的…解釋一下吧,大家?”
“對不起,雪乃…”
彌彌子哭喪著小臉道歉,忙不迭地解釋了這些奇特寶石結晶甲蟲的由來——
最近,高天原的產業相貓掌柜在常世某處幽深的地脈深處,發現了一條前所未有的奇特礦脈,核心是高度凝結的寶石結晶。
而這些寶石甲蟲正是在高濃度靈脈結晶在特殊環境下,吸收地脈中殘留的“生”之概念與微弱的地靈意識后,所自然孕育出來的“擬態活體”。本身有不小的研究價值,對工匠們理解靈脈本質,甚至制造新型靈能材料或法器有啟發。
而且…據說這些亮晶晶的,會動的小東西,在樂園集市那邊的商人與收藏家圈子里,也意外地備受追捧。
“今天下午放假嘛,我就想著去看望一下紙舞…我聽說她最近可辛苦了。”彌彌子繼續解釋,聲音越來越小,“然后,小紙舞她…她知道我最近剛筑社成功,晉升為荒神,特別高興。這幾只亮晶晶的蟲子,就是她送我的…”
“對不起嘛…我、我本來真的只是想給大家看看的。誰知道,剛把盒子打開一條縫,這些蟲子…它們就‘咻’地一下就全跑出來了哇!”
解釋完畢,彌彌子偷眼看了看那些被重新裝進盒子里,閃爍著迷人光澤的甲蟲們,又看了看被弄得有些狼藉的地下室,最后將懇求又抱歉的目光投向鹿野屋,乖乖等著“發落”。
“好啦好啦。”鹿野屋沒有再責怪委屈巴巴的彌彌子,臉上那點無奈的嚴肅也早已化開,“沒造成什么破壞就好。下次帶這種‘活體禮物’回來,要提前告訴我哦。”
她估計,這些寶石結晶甲蟲之所以會像剛才那樣躁動不安地四處亂竄,很可能是受到了彌彌子身上那新鮮而強大的荒神氣息的無意刺激。
“嗯嗯!我記住啦!下次一定!”
聽到小鹿的諒解,彌彌子立刻多云轉晴,恢復了精神。
她眸子亮晶晶的,甚至開始冒出躍躍欲試的新念頭,語氣也隨之興奮起來:
“雪乃,你聽我說——我想著,把我收藏的那些尻子玉,送到紙舞那里去!然后拜托紙舞聯系集市里手藝最好的工匠,把那些尻子玉也做成亮晶晶的蟲子樣子,然后送給你當禮物!啊,還要留幾個最漂亮的,等神谷大人醒來以后,也送給他!”
河童會把尻子玉送給最敬仰的人。
小鹿記得,好像在好久之前,彌彌子就曾經將她第一次得到的“川猿尻子玉”,滿心赤誠地送給了師父。
如今彌彌子已經成長為能獨當一面的荒神,擁有了自己的神社。這兩年與鹿野屋的歷練經歷,也使得她所收藏的尻子玉數量慢慢增多。
但這份純粹的心意,似乎從未改變。
“噗…”鹿野屋忍不住輕笑出聲,沒去點評小河童的奇特品味,只是說道,“我覺得,師父他肯定會喜歡的。”
她頓了頓,看向那個裝著寶石甲蟲的盒子,又看了看眼前眼睛發亮,扳著手指頭認真琢磨“尻子玉寶石蟲”該是六條腿還是八條腿,翅膀要不要也做成透明水晶的彌彌子,心中一片柔軟。
“不過,禮物的事情不著急,可以慢慢想,慢慢做。”小鹿話鋒一轉,語氣依舊輕快,卻帶上了點不容商量的意味,她指了指狼藉的地下室,“現在嘛…我們該一起,先把這里收拾干凈才行哦。還有,彌彌子——”
“嗯!”
被點名的彌彌子瞬間坐直些許。
“會把這里搞成這樣,說明你剛剛成為荒神,對自己的能力掌控還不夠熟練和穩固…所以,明天開始,我們去花鈴詭校,我要給你來點特訓。”
“我、我知道了啦…”彌彌子又蔫了些,但還是乖乖點頭。
她知道雪乃是為了她好,而且剛才的小小混亂也確實是她所引起的。
“那就這樣定了。”
小鹿拍了拍手,為這場短暫的“戰后總結”畫上句號,動作干脆利落。
然而,就在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卻稍稍恍惚了一下。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此時說話的語氣,安排事務的樣子,甚至那種在溫馨時刻“不合時宜”地插入正事的風格…都有些似曾相識。
曾經…
就是在她們外出歷練,成功擊敗了難纏的濡女·牛鬼之后,師父帶著她和師妹葵,難得地去到海邊“度假”——
海風輕柔,沙灘細軟,夕陽把天空染成瑰麗的橘紅色。小鹿把剛砸出來,最甜的那塊西瓜遞給師父,興致勃勃地嚷嚷著晚上一定要吃沙灘燒烤的時候…
師父也是這樣,帶著悠閑的笑意,卻用讓人無法反駁,仿佛理所當然的“大人口吻”,輕描淡寫地叮囑她們:“回去之后,討伐報告要好好寫。還有,這次戰斗暴露的短板,接下來得針對性地加強修行。”
當時小鹿和師妹還偷偷交換了一個“師父好掃興”的無奈眼神,隨即又被海浪和即將到來的美食吸引了注意力。
可現在…
“我好像…”鹿野屋垂眸,看著自己剛剛拍過的手掌,白皙的掌間似乎還殘留著一點剛剛規劃事務時的力道,“變得有些像師父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