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圖當空,滿室生寒!
絹帛之上,每一個古篆都似活了過來,筆劃拆解,劍氣勃發,演化萬千氣象。
墨山巍峨,壓得三頭鬼將骨節爆響,六臂齊折;寒江如練,纏住鬼伶仙雙足,冰霜蔓延;孤城烽火,鎖死崔錚周身騰挪余地。
更有蒼松懸劍、殘月照雪、鐵鎖橫舟…種種劍意顯化,縱橫交錯間,整座大廳已成劍道殺場!
“這是…劍圖秘術?!”
鬼伶仙出身陰月宗,見識廣博,很快就認出這是昔年藏劍書院的不傳之秘。
可藏劍書院早已搬去海外,劍圖秘術為何重現世間?
“難道…儒盟不甘寂寞,決定重返東韻靈洲,要與仙門爭奪天下香火?”
這一刻,鬼伶仙只覺頭皮發麻,以為自己不慎卷入了仙、儒之爭的漩渦。
她卻不知,當年有人一劍化二靈,分身進入藏劍書院,接觸了儒門的各種劍道秘術。
后來此人斬形痕成功,單論劍道修為已在四大劍仙之上,因此反推書劍仙所創諸般秘術,自是游刃有余。
不止如此,封山千年,此人還將劍圖、劍指…等諸多秘術改進,去蕪存菁,傳給了最適合的李墨白。
只可惜,李墨白修為有限,許多劍術無法發揮出原本的威力,就比如這“劍圖”秘術,面對同境界對手很難罩住對方,須得提前設伏,所以才有他將劍圖藏于梁柱的那一幕。
此時此刻,大廳之中劍意縱橫,萬千氣象交錯碾軋。
鬼伶仙玉容失色,周身陰煞之氣被墨山寒江死死壓住,三頭鬼將更是節節敗退,六件陰森法寶在萬千劍氣絞殺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崔錚更是狼狽。
他胸前丹印光華已然黯淡,方才死里逃生的慶幸還未散盡,此刻又被孤城烽火困鎖,十二面赤焰旗幡盡碎,一身火法十去七八。
“你究竟是何人!”崔錚嘶聲厲喝,眼中盡是不甘與駭然。
他本以為對方不過是個略有蹊蹺的金丹境修士,哪想竟身懷如此驚天手段!
李墨白不答,雙手飛快掐訣,將劍圖中的秘術催動到極致。
轟——!
圖中數百枚古篆同時跳出!
墨山崩雪,寒江凝冰,孤城燃起熊熊烈火,蒼松斷枝如同劍墜,殘月化刃當空急斬!
所有劍意異象,于剎那間由虛化實,威力再漲!
“不好!”
鬼伶仙尖叫一聲,再顧不得藏私,身后衣衫裂開——但見雪膚美背之上,赫然紋著一幅百鬼夜行圖!
圖中萬鬼蠕動,似要破皮而出。
她十指插入心口,鮮血涌出卻渾然不覺,只將那心頭精血向背后鬼圖狠狠抹去!
百鬼夜行圖得了精血獻祭,驟然活了過來!
無數青黑鬼影自她背脊掙脫而出,初時細如游絲,轉眼便化作丈許高的猙獰惡鬼,張牙舞爪,鋪天蓋地涌向那漫天劍意。
崔錚見狀,眼中迸出狂喜光芒:“好!好!好!仙子果然厲害!”
他連道三聲好,眼中重燃希望,強壓體內傷勢,雙手猛然合十,口中念念有詞。
體內殘存的法力被他不計后果地瘋狂抽取,化作漫天流星火雨,挾玉石俱焚的狠絕之勢,朝李墨白激射而來!
一時間,廳堂之內鬼影遮天,流火如瀑。
李墨白立于劍圖之中,縱然衣袂染血,黑毛覆體,卻始終保持冷靜。
他一邊凝神觀察兩人的神通,一邊催動劍圖殺招,萬千劍光演化成山河城池、松風雪月,層層迭迭,與鬼氣流火激烈廝殺!
鬼影與劍山相抵,火雨同寒江互蝕。
短時間內僵持不下!
崔錚雙目赤紅,嘴角溢血,嘶吼道:“他撐不了多久!待他法力枯竭,便是斃命之時!”
鬼伶仙卻心頭發沉。
她看得分明——那劍圖之中氣象萬千,卻非雜亂無章,尤其在李墨白的操控之下,運轉越發玄妙,孤城,蒼松、殘月…諸般異象各司其位,此消彼長之間,竟將二人的反撲之勢一點點壓下!
就在她心神微分的剎那——
李墨白眼中鋒芒驟亮,身形不退反進,于漫天鬼影火雨中倏然側移三步,恰似白駒過隙,竟從兩道交錯轟落的陰火流星間堪堪避過。
衣袂翻飛處,他右手并指如劍,朝崔錚眉心遙遙一點。
所有劍意迅速聚于指尖,化作一道雪白劍光,所過之處虛空崩裂,留下無數細密的裂痕。
正是截天劍指!
崔錚正全力催動流星火雨,忽覺心頭警兆狂鳴,仿佛天穹傾塌,竟生出避無可避、逃無可逃的大恐怖!
“不好——”
他心中念頭才剛動,那劍光已然洞穿了他的眉心。
崔錚身形驟然僵住。
他雙眼瞪圓,面上猶帶著驚駭與不甘,嘴唇微張似想說些什么,卻只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眉心處,一點灰白緩緩擴散。
那灰白所過之處,生機、法力、神魂…一切皆被劍氣“截斷”,化為虛無。
不過三個呼吸,崔錚整個人便如風化的沙雕般寸寸崩解,化作無數灰白粉末簌簌灑落。
“劍指秘術?這怎么可能!慧劍六式你竟同時掌握兩種?!”鬼伶仙失聲驚呼,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之色。
她出身陰月宗,見識廣博,卻也從未見過如此詭異之事。
眼前此人才不過渡三難的境界,不僅身懷劍圖秘術,竟連截天劍指都會?!
恐懼在心底蔓延,鬼伶仙再無半分戀戰之意,尖叫一聲,背后百鬼夜行圖瘋狂蠕動,無數惡鬼蜂擁而出,化作滾滾黑霧將她身形吞沒,便要遁走。
“現在想走?遲了!”
李墨白聲音冰冷,右手凌空虛抓。
種種異象瞬間聚攏,萬千劍氣同時刺向黑霧。
嗤——!
黑霧應聲裂開,露出鬼伶仙驚駭欲絕的面容。
她想掐訣再遁,周身卻已被劍意鎖定,如陷泥淖。
下一刻,墨軒劍飛馳而來,鬼伶仙無法抵抗,被這一劍貫胸而過,釘在梁柱之上。
鮮血狂噴,在半空中綻出朵朵紅梅…
鬼伶仙雙目圓睜,似有不甘。
可她體內的五臟六腑已被劍氣攪得粉碎,唇間溢出半聲嗚咽,連話都說不出半句,身軀便寸寸崩解,最終化作一灘污濁血水。
至此,北境的兩位化劫境天驕徹底隕落!
唯余兩道微弱的真靈殘影,尚在空中飄飄蕩蕩,將散未散…
李墨白拂袖一卷,將那兩道殘存真靈拘來。
真靈本就虛渺,受劍氣剿殺后更是殘破不堪,此刻只余星星點點的幽藍光暈,如風中殘燭般明滅不定。
李墨白凝定心神,一指點向鬼伶仙那道殘存的真靈。
搜魂秘術運轉,霎時間,鬼伶仙的記憶畫面如潮水般涌入識海。
他看見寒風凜冽的玄陰谷中,十三道披著兜帽的黑影圍坐枯骨法壇,陰月宗、寒魄宗、玄冰谷、南林秋家、黑水盟…北境各大勢力的代表,正密謀顛覆崔家之局。
他看見各派精銳悄然調動,鬼伶仙奉命潛入丹霞城,以三生當鋪為據點,聯絡崔家內部心懷異志者。而崔錚,正是他們策反的一枚棋子。
記憶碎片繼續流淌,一幅幅畫面在腦海中閃過…
忽然,李墨白眼神微凝,停留在其中一幅畫面。
那是鬼伶仙動身來丹霞城之前,宗主殿中竟有客來訪——這位貴客身著玄底金紋袍,腰懸蟠龍玉佩,氣息淵深如海,雖只驚鴻一瞥,但那袍服制式,分明是大周王室的高手!
“大周王室!”
李墨白瞳孔微縮。
他心中瞬間明白,此次圍剿崔家,并非是北境各派臨時起意,而是由大周王朝在幕后操盤,欲借北境諸家之手,徹底拔除崔家這顆大樹!
所謂的“聯姻”,不過是為了麻痹崔家而已!
“好一盤大棋…”李墨白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沒想到北境的形勢如此復雜,崔家覆滅或許只是開端,其后牽扯的,恐怕是仙門與各方勢力的博弈。
今夜,從自己踏進三生當鋪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卷入漩渦之中了…
“唉!”
一聲輕嘆在寂靜的大廳中散開,帶著幾分無奈。
李墨白搖了搖頭,將這些紛亂的念頭暫且壓下,當務之急,是解去體內劇毒。
他不敢再耽擱,先從鬼伶仙那枚雕著曼陀羅花紋的儲物戒中,翻出一只羊脂玉瓶。
拔開瓶塞,內中三粒赤紅丹丸滾落掌心,異香撲鼻——正是“玄煞陰骨掌”的獨門解藥。
他仰頭服下一粒,又以搜魂所得秘術催動藥力。
丹藥入腹,化作一股灼熱洪流,與體內陰寒掌勁猛烈交鋒。
一時間,李墨白周身氣息忽冷忽熱,面上青紅交替,裸露的皮膚下似有無數小蟲鉆爬蠕動,那些寸許黑毛根根倒豎,旋即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萎縮、褪去…
約莫一刻鐘后,他長長吐出一口黑氣,周身異狀盡消,只是面色仍有些許蒼白。
陰毒已解,李墨白略作調息,目光便落在了崔錚那道殘破的真靈上。
指訣再起,搜魂術運轉。
這一次,涌入識海的畫面,充斥著一個扭曲靈魂的貪婪與怨懟。
李墨白看見幼時的崔錚因天賦不及堂兄崔揚,心生怨恨,耿耿于懷;看見他覬覦家族傳承,卻因心性偏狹不被族老認可;看見他暗中修習邪術,與陰月宗勾連,妄圖借外力顛覆家族,攫取那“九轉琉璃火”本源…
“欲壑難填,反噬己身。”李墨白搖了搖頭。
這類人物,修仙路上從不鮮見。
他本欲草草掠過,卻忽地心神一凜——
崔錚的記憶碎片中閃過一幕:昏暗的地牢深處,鐵鏈鎖著一個青衣人,渾身血污,被數道燃燒著琉璃火焰的鎖鏈貫穿四肢,死死釘在墻壁上。
低垂的頭顱看不清面容,唯有一縷亂發遮面,氣息微弱。
忽然,青衣人緩緩抬頭,披散的發絲間,露出半張清俊卻堅毅的面容,尤其是左眉上方那道淺淺的舊疤…
“古師弟!”
李墨白心神劇震,脫口而出。
其實,方才在街邊攤位,看到那尊帶“箐”字的殘破玉像時,他心底便已有不詳的預感。如今親眼見到這幕,最后一絲僥幸也徹底粉碎。
雪淵秘境中被擒的青衣劍修,竟真的是自己的師弟,古行云!
李墨白臉色凝重到了極點,緩緩收回點在崔錚真靈上的手指。
那點殘靈終于徹底消散,化作點點光塵。
大廳內一時死寂,唯有梁柱上墨軒劍殘留的森然劍氣,兀自發出細微的嗡鳴。
“算起來,我與古師弟已有百年未見了,原來他早已奉師尊之命下山…”
李墨白喃喃自語,眼中精芒閃動。
無雙劍宗七大親傳,情同手足,卻已數百年未曾聚首。
藏劍閣中那五個空置的劍匣,此刻忽地浮現心頭——李墨白幾乎能斷定,其余同門早已先自己一步下山。
而他,竟是最后離開的那一個。
此事絕不簡單!
古行云為何現身北境?又因何卷入雪淵秘境那等險地?師尊默許自己前來崔家送禮,背后究竟藏著怎樣的深意?
每一個疑問,都像是一根無形的絲線,將他更深地拉入北境這張錯綜復雜、殺機暗伏的巨網之中…
李墨白默然許久。
昔日云夢山中,七人同參劍道,如今師弟身陷囹圄,他豈能袖手旁觀?
“崔家地牢,丹火獄…”
李墨白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決然之色。
他不再耽擱,袖袍輕揮,一圈淡青色波紋席卷而出,所過之處,劍痕、血污、殘燼皆被悄然抹去。
不過十息光景,廳堂內的打斗痕跡全部被抹除,唯余淡淡檀香,仿佛今夜的一切都未曾發生過。
抬手一招,劍圖古卷與兩枚儲物戒同時落入掌心。
做完這一切,李墨白略整衣袍,收斂氣息,那張清雋溫潤的面孔上,已看不出半分方才的肅殺之色。
他推門而出,沿廊疾行。
三生當鋪后院。
月隱層云,只余檐角幾盞白紙燈籠搖曳著昏黃光暈,在青石板上投下幢幢鬼影。
王七搓著手,在院中來回踱步,臉上寫滿焦躁。
他在此已經等候了近一個時辰。
起初還能聽見閣樓內隱約的動靜,后來便徹底沉寂下去,再無聲息。這絕非好事——要么事成,要么事敗,無論哪種,都不該這般死寂。
“莫非出了岔子?”王七心頭亂跳,背脊滲出冷汗。
他體內被種下的“滅魂釘”隱隱作痛,時刻提醒著他自身的處境。還有那位崔少爺的手段,他可是親眼見過的…
正惶惶間,忽覺肩頭被人從身后輕輕一拍。
王七心中一驚,猛地轉過身來。
他當看清來人樣貌時,瞳孔驟縮,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只見來人月白儒衫,神色平靜,不是李墨白又是誰?
“前…前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