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千五百九十一章 惡斗
劍光乍起時，鬼伶仙尚倚在崔錚懷中，笑靨如花。
下一瞬，她只覺身旁陡然一震——崔錚的護身至寶“玄龜遺甲”竟自行激發！
一圈土黃光暈自崔錚身后炸開，于千鈞一發之際凝成半片龜甲虛影，恰恰擋在青鋒之前。
鐺——！
金鐵交鳴之聲響徹閣樓！
龜甲虛影應聲崩裂，那青色劍光雖被阻了一阻，去勢卻是不減，只不過方向稍偏，將崔錚左肩洞穿。
血光迸現。
“唔！”
崔錚悶哼一聲，借著這股力道猛地向后飛退，撞碎身后紫檀屏風，重重跌在丈許開外的玉磚上。
他低頭看向自己左肩，傷口有縷縷墨色劍氣如活物般鉆入經脈，所過之處，法力竟為之凝滯！
“劍修？！”
崔錚臉色蒼白，眼中露出難以置信之色。
鬼伶仙亦是花容失色，身形如鬼魅般飄退數步，手指微曲，已然扣住七枚幽藍骨針。
“你…竟能掙脫‘攝魂種’？！”
她眸中的媚意蕩然無存，臉色驚怒交加：“好個‘抱樸散人’的弟子…原來藏了這般修為！你究竟是何人，敢來攪局？！”
李墨白不語。
他眼中的空洞茫然早已消散，唯余一片秋水寒潭般的沉靜。方才那枚墨色劍丸已飛回掌心，懸停三寸，吞吐著令人心悸的幽芒。
他知道，身份既已暴露，便絕不能再留活口！
心念電轉間，劍丸再起！
這一次，劍光分化，如墨梅綻放——七道劍影虛實相生，三虛四實，三道虛影罩向鬼伶仙，四道實劍卻如狂龍出海，再度襲向倚墻喘息的崔錚！
“好膽！”
崔錚怒極反笑，抹去唇邊鮮血，右手在腰間儲物袋上一拍，十二面赤色小旗魚貫飛出，迎風便長，化作丈許旗幡將他團團護住。
旗面獵獵作響，其上繡著的火焰紋路燃起熊熊烈火，將逼至身前的墨色劍光卷入火海。
趁此間隙，鬼伶仙骨針急甩，已化解那三道虛影。
她面罩寒霜，袖中飛出一卷慘白人皮，迎風展開，化作三具無面傀儡，手持哭喪棒、引魂幡、碎心鈴，呈品字形將李墨白圍在當中。
三具傀儡同時搖動法寶，哭嚎聲、魂嘯聲、碎鈴聲交織成一片勾魂奪魄的魔音，直鉆識海！
“既然瞧見了不該瞧的，聽到了不該聽的…”鬼伶仙的聲音如九幽寒風，再無一絲柔媚：“那便永遠留在此地罷！”
與李墨白一樣，鬼伶仙也想殺人滅口！
暖閣之內，殺機爆起！
李墨白神色凜然，面對三具傀儡的夾擊，身形倏然一旋，那墨色劍丸似有靈性般繞體疾走，劃出數道玄奧軌跡。
只聽“錚錚”數聲脆響，哭喪棒、引魂幡、碎心鈴激發的音波竟被劍氣硬生生截斷，化作縷縷青煙消散。
“哼！”
鬼伶仙眸中厲色更盛，十指連彈，那三具無面傀儡陡然合而為一，化作一尊三頭六臂的慘白鬼將，六件陰森法寶同時砸落，帶起森森鬼嘯。
另一邊，崔錚已趁隙站穩。
他咬牙忍痛，雙手結印，十二面火焰旗幡猛然倒卷，烈焰凝成一條赤鱗火蟒，與鬼將形成犄角之勢，封死了李墨白的所有退路。
火光照亮崔錚猙獰的面容：“不管你是誰，今日必叫你魂飛魄散！”
李墨白不言，只并指虛劃，劍光當空一繞，在身前蕩開一圈水墨般的漣漪。
山河嘆！
漣漪擴散，化作一幅徐徐展開的淡墨山水。
山巒層迭如屏，江河蜿蜒似帶，看似縹緲虛淡，卻將赤鱗火蟒的兇焰與三頭鬼將的陰森氣機盡數隔在畫境之外。
火蟒撞上山影，鬼將擊向河川，巨響悶如沉雷，竟全數沒入那水墨山河之中，只激得畫中山水微微蕩漾，隨即復歸平靜。
“什么？”崔錚臉色一變。
“劍意化形？”鬼伶仙眼中亦閃過驚色。
不待二人變招，李墨白劍訣再轉。
劍丸瞬間分化萬千，每一道劍光皆如醉酒之人的步履，踉蹌歪斜，軌跡難測。
初時疏落如星，旋即密集如雨，滿室皆是游走的墨痕，仿佛時光在此錯亂流逝，今夕何夕，恍惚莫辨。
正是梁言所授之劍招——醉流年！
暖閣之內，劍氣縱橫。
墨色劍痕過處，鬼將嘶嚎，赤蟒翻滾，暖閣內的空間似乎被割裂成千百碎片——燭火凝在半空，檀煙定如懸絲，連交戰的念頭都仿佛慢了半拍。
“裝神弄鬼！”
鬼伶仙厲叱一聲，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三頭鬼將眉心。
那鬼將六臂齊振，哭喪棒、引魂幡、碎心鈴、鎖魂鏈、剝皮刀、抽髓錐六件法寶同時咆哮，迸出慘綠邪光，硬生生在縱橫交錯的劍光中撕開一道裂隙！
崔錚更是又驚又怒，左肩傷口仍在滲血，卻強提法力，十二面火焰旗幡烈烈狂舞，赤鱗火蟒身形暴漲，張口噴出漫天流火，將整座閣樓化為煉獄火海。
熱浪翻騰間，梁柱簌簌落灰，玉磚隱隱泛紅。
李墨白劍勢回環，墨色劍光如游龍穿云，在火海中辟出一線清凈。
劍鋒過處，流火黯滅，熱浪分流。偶有漏網火星濺上衣袍，亦被周身流轉的山河劍意悄然滌凈，不留半分焦痕。
三人的身影在閣樓中交錯騰挪，劍光、鬼氣、烈焰縱橫激蕩，卻始終凝于閣樓內部，不向外界逸散半分。
原來，鬼伶仙早在此處布下“九陰鎖元陣”，本是防人窺探機密，此刻卻成了遮掩動靜的絕佳屏障。
再加上三人各懷鬼胎，廝殺雖烈，卻都不想此間之事外泄，故而出手時刻意收束法力，將威能牢牢控在閣樓內部。
閣內劍光縱橫，鬼嘯火騰；閣外長街卻寂靜無聲，偶有夜行修士路過，也只當這三生當鋪今夜閉門謝客，無人知曉內中正上演著一場兇險萬分的暗斗。
轉眼間，雙方已斗了數百個回合。
暖閣之中，劍嘯鬼哭，火浪翻騰，三人身影如電，瞬息百變。
李墨白雖是劍修，攻伐凌厲，但崔錚與鬼伶仙也都是北境的天驕，實力遠超同輩——前者為崔家嫡系，底蘊深厚；后者為陰月宗悉心栽培的暗子，一身邪術詭譎難防。
三人的修為境界相同，李墨白雖先手偷襲打傷了崔錚，可終歸是以一敵二，難以取勝，戰局陷入僵持。
就這樣斗至五百個回合開外，閣內玉磚已碎，梁柱焦黑，“九陰鎖元陣”被打出了道道裂痕，顯然已經支撐不了太久。
崔錚左肩創口處，墨色劍氣如附骨之疽，始終糾纏不散。
他雖以本命真火強行鎮壓，額角卻已滲出細密汗珠，氣息較之起初明顯滯澀了三分。
就在一式“火蟒吞山”全力施展之際，他左肩傷口忽地崩裂！
嗤——
一線烏血飆射而出，雖只剎那，卻令他周身流轉的赤焰真元出現了細微頓挫。
這破綻稍縱即逝，尋常修士絕難捕捉。
可李墨白是何等眼力？
他斗劍五百合，等的便是這一瞬！
當即左袖虛拂，墨色劍丸劃出一道詭異弧線，似醉漢蹣跚，歪歪斜斜斬向鬼伶仙面門。
鬼伶仙不疑有詐，冷笑一聲，三頭鬼將六臂齊揚，六件陰森法寶冒出慘綠邪光，欲將這迎面斬來的劍光絞碎。
卻不料，這只是虛招！
李墨白身形如煙，借反震之力，足尖輕點，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倏然折向崔錚！
一切都在電光火石之間！
墨色劍丸光華內斂，化作一線幽芒，如古井深潭中乍現的寒星，無聲無息刺向崔錚心口。
崔錚方才穩住氣息，抬眼便見寒芒已至胸前三尺！
他瞳孔驟縮，驚駭欲絕，十二面火焰旗幡瘋狂倒卷，赤鱗火蟒回身護主。可倉促之間，哪及得上李墨白蓄勢已久的絕殺一劍？
噗嗤！
幽芒如穿腐革，輕易洞穿火蟒虛影，刺破護身寶光，徑直沒入崔錚心口！
血花迸濺！
崔錚身形劇震，低頭看去，只見胸前一個碗口大的血洞，鮮血如泉噴涌。
心臟已被劍氣絞碎大半，生機如風中殘燭，眼看便要熄滅。
“我…竟要死在此處？”崔錚腦中一片空白。
然而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他胸口血肉模糊處，忽有赤金光芒透體而出！
光芒之中，一枚龍眼大小、形如丹爐的金色印記緩緩浮現，印記上符文流轉，隱有藥香彌漫——正是崔家嫡系血脈獨有之“崔氏丹印”！
此印乃崔家先祖以無上丹道融于血脈的護命神通，代代相傳，非嫡系血脈不可得。平日深藏血脈深處，唯有遭遇致命危機時方會顯現。
只見丹印光華大放，無數金色絲線自印記中蔓延而出，如靈蛇游走，瞬息織成一張細密光網，將那洞穿心臟的墨色劍氣硬生生逼出！
嗤——
縷縷墨氣自傷口逸散，消弭于空中。
與此同時，金線滲入殘存的心臟碎肉，竟催發出磅礴生機。
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再生，筋脈續接，心臟重凝…不過三五個呼吸，那顆幾乎碎裂的心臟已然恢復如初，唯余一道淡金色的疤痕，昭示著方才的兇險。
“哈…哈…”
崔錚死里逃生，汗出如漿，大口喘息，面上猶帶著驚魂未定的煞白。
這“崔氏丹印”雖是嫡系血脈特有的神通，但也并非每個嫡系子弟都有，平時隱于血脈之中，只有在生死危機時才會顯現，而且只能保命一次，用過之后就會消失。
所以，不到生死關頭，崔錚也不知道自己的血脈中到底有沒有這丹印。
“丹印…我居然有丹印！”
他低頭看向胸口那道淡金疤痕，眼中神色復雜至極。
萬萬沒想到，自己早已心生叛意，意圖覆滅整個家族，可在關鍵時刻救下自己性命的，竟是這家族世代傳承的“崔氏丹印”！
“咳咳…天意，天意弄人！”他嘶聲慘笑，手中卻毫不遲疑，雙臂猛然一張！
十二面赤焰旗幡轟然炸裂，化作漫天流火鎖鏈，如赤蛇纏身，死死箍住李墨白的劍丸。
鎖鏈熾熱灼骨，更蘊含崔家秘傳的“九轉琉璃火”，竟暫時困住了墨軒劍的鋒銳。
“不好！”李墨白臉色大變。
崔氏丹印的出現，全然超出了他的預料！
他本想一擊斃敵后抽身疾退，孰料崔氏丹印竟有如此神效，更未料到崔錚恢復之后如此果斷，不惜自損本命法寶也要施展這困敵神通。
劍勢已老，變招不及。
李墨白心念電轉，墨色劍丸凌空疾旋，化作一道圓弧劍幕護住周身，身形則向后疾掠。
卻終究慢了半步！
就在他劍幕還未徹底成型的剎那，背后陰風驟起！
鬼伶仙蓄勢已久的一掌，悄無聲息地印在他后心。
李墨白身軀劇震，只覺一股陰寒徹骨、詭譎邪異的法力透體而入，如萬針攢刺，直攻五臟六腑！
“哇——”
他喉頭一甜，鮮血狂噴而出，落地竟凝成冰珠。
更駭人的是，那陰森氣勁所過之處，手臂、脖頸、面頰等裸露的皮膚上，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出寸許長的黑毛！
李墨白低頭看向自己手背——不過幾個呼吸之間，原本溫潤如玉的肌膚已被黑毛覆蓋，五指關節處更傳來陣陣詭異的麻癢，仿佛有無數蟲蟻在皮下游走啃噬！
“怎么樣？我陰月宗的‘玄煞陰骨掌’滋味如何？”鬼伶仙的冷笑從后方傳來。
李墨白哪顧得上答話，丹田法力一沉，墨色劍光暴起，如困龍怒嘯！
崔錚被這突如其來的反噬之力震得虎口崩裂，十二道流火鎖鏈應聲崩散。
李墨白趁機強壓翻騰氣血，將身一縱，劍光裹體，竟是朝著閨房出口——那卷簾的方向電射而去！
“他想逃！”崔錚咳出一口淤血，語氣焦急。
“絕不能讓他活著出去！”鬼伶仙更是臉色劇變。
三生當鋪雖有“九陰鎖元陣”隔絕內外，可若被此人沖破閣樓，鬧出動靜，今夜密謀便有暴露的風險。
屆時莫說圖謀崔家，他二人自身都難保！
“攔住他！”
兩人不約而同地催動遁光，緊追在李墨白的身后。
三人遁光飛馳，轉眼就沖破卷簾，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了當鋪的大廳中。
只要再沖出前面那扇門，李墨白就能離開三生當鋪！
“想走？你走得了嗎？！”
鬼伶仙厲叱一聲，咬破舌尖，將一口精血噴在那三頭六臂的鬼將眉心。
鬼將渾身骨節爆響，身形暴漲三成，一步跨出，竟虛空挪移，搶先一步攔在大廳門前，封死了李墨白的去路。
與此同時，她十指如鉤，虛空一抓——
李墨白背后三丈處，一只漆黑鬼手憑空浮現，指甲如彎鉤，掌心裂開一道猩紅血口，噴吐著慘綠陰火，狠狠抓向他的后心！
鬼手未至，陰風已刺骨。
李墨白臉色蒼白，嘴角血跡未干，周身更有濃密黑毛，顯然已身受重傷。
可他的眼神卻冷靜至極！
鬼手襲來的瞬間，他凌空轉身，墨色劍丸劃出一道凄艷弧光，反手斬向鬼手手腕！
金鐵交鳴之聲刺耳。
借著這一斬的反震之力，李墨白改變方向，身形倒飛，右手則在袖中飛快掐訣。
廳堂穹頂，那梁柱浮雕螭龍頷下，那幅提前藏好的古舊卷軸無聲落下！
軸身尚在半空，便“嘩啦”一聲自行展開。
絹帛泛黃，其上并無山水人物，唯有一行行蒼勁古篆。此刻，每一個字都仿佛活了過來，筆劃流轉，鋒芒畢露！
轟隆！
劍意沖霄！
卷軸之上，萬千古篆同時迸發毫光，化作一道道虛實相生的劍氣洪流，縱橫交錯，布滿整座大廳！
每一道劍氣，皆演化不同異象：
有墨山巍峨，壓向鬼將頭顱；
有寒江如練，纏向鬼伶仙雙足；
有孤城烽火，鎖住崔錚去路；
更有蒼松懸劍、殘月照雪、鐵鎖橫舟…種種意境，皆由劍意顯化，森然肅殺，凜冽如嚴冬朔風！
鬼伶仙與崔錚此刻所站的位置，正好就在卷軸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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