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難判斷這是不是一個更糟糕的處境。對于在野外迷路的普通探險家來說,因為疲勞和壓力而產生幻覺是一種極度危險的信號,代表著他們必須盡快得到補給和休息,否則將會有生命危險。然而,因為他自身不會有這種終極后果,而且很難指望能盡快找到人求助,觀察幻覺反倒成了一種減輕痛苦的方法。
羅彬瀚根本不為自己產生幻覺而驚奇。這大約和魔法或鬼怪毫無關系,不過是種野外探險家們經常談論的情況。當人處于高壓或缺氧狀態時,這種幻覺最容易出現,像是聽見熟悉的音樂、看見故鄉的風景,甚至是有陌生人正陪在自己身邊。這些馬爾科姆最鐘愛的真實戶外恐怖故事最后往往以一個科學的答案作為結尾:吃了林子里的陌生蘑菇,在沙漠里走了一個月,或者因為莽撞的登山活動而缺氧。
這都是早已被發現并廣泛討論過的經驗。人們把它解釋為大腦的保護機制,為了幫助受困者保持逃生的勇氣,神經系統就制造出幻覺來進行激勵。而既然他的大腦仍然像人類那樣運作,會自我催眠和蒙騙當然也不足為奇。他只是沒想到自己會在這種時候體驗荒野探險家的極限生活。疲倦和饑渴仍然是他最主要的感覺,在經受過上百次瀕死體驗與嚴重的感知錯亂后,一點點幻覺帶來的影響已經微乎其微。不同于曾經的魔星路弗或是高靈帶牽引井,這種由他自身意識產生的幻覺比較容易被他識別出來,也不會懷有惡意地欺騙他。它們最大的風險無非是引誘他繞遠路,白白地消耗體力,甚至在恍惚中走下懸崖。這對普通人來說可能會致命,對他也就不過如此了。
在大部分時候,他知道它們是幻覺。盡管他能看見它們,聽見它們,強烈地感覺它們存在,但只要他走到近處,那些熱鬧城鎮與集市的景象就消失了。有時候他也會聽到音樂,但都是些他最熟悉的曲子,而不是攝人心魄的噩夢之音。他甚至會感到有人在身后或旁邊陪著他一起行走,但抬頭去看時卻只是一團空氣。事實就是他身邊什么也沒有,他正獨身行走在一座座光禿禿紅通通的巨大巖峰之間,像是大地因空氣過敏而發作的蕁麻疹。巖峰底下的土壤則不再呈鐵銹般的暗紅,而是更符合舊印象的緇色,但卻散發出非常難聞的油漆味,就像他曾經遇到過的水源。這地方的土壤可能有硫化物之類的成分,也虧那些怪草能夠長出來。
羅彬瀚覺得自己應該給這些怪草起個固定的名字了。它們儼然是這片荒涼地界的統治者,在整個生態系統里完全地當家作主了,值得頒賜一個更加莊重的稱呼。按照它們之前所表現出來的特性,他想叫它們“爆爆奪命草”或者“逃課懲戒藤”。然而李理卻一直不同意。她總是提議他應該起一些更正式的名字,比如“紅砂草”、“荒地麥冬”、“塑旋藜”…
就用這個吧。羅彬瀚沒精打采地回答說。“塑旋藜”這個名字他覺得不錯,很符合這種植物的外觀質地給他的印象。雖說它們大概根本就不是什么藜屬植物,但誰規定他不能這么叫呢?連不在榕屬的椴樹都可以叫作菩提樹,這些爆爆奪命草當然也可以叫塑旋藜。從今以后他就這么叫它們了。黑色的就是“黑塑旋藜”,綠色的就是“綠塑旋藜”,要是他以后終于遇上一種能讓人吃進肚子里的近親品種,那它就可以被稱作“美味塑旋藜”。
“您不會輕易把它們放進嘴里吧?”李理說,“這可能會讓您的處境更糟。”
還有更糟的空間嗎?羅彬瀚沒好氣地說。他使勁睜開半閉狀態的眼睛,朝自己身旁張望了一圈。結果就跟他估計的一樣,那里什么都沒有。
他還在繼續趕路,大部分時候以為自己是睜著眼睛的,而且對周圍的環境也有感知。可與此同時他又常處于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稍一晃神就能聽見李理或別的什么人跟他說話。多數時候都是李理的聲音,大約因為他的潛意識認為她很可靠。
在過去,他經歷過很多關于李理的幻覺。如今他能夠把它們慢慢地想起來了。那些往日的幻覺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它們跟他如今的癥狀有顯著的區別。當時他和李理并沒有那么熟悉,不了解她的能耐和性情,更不可能會在每次生死關頭都想到她。單純用科學的方式實在很難解釋他往日的幻覺,不過湊巧的是,他從魔鬼的口中聽到了另一種可能。
往日的幻覺是一種保護機制,他如此推測,既然周雨曾經用三個愿望來保證他的安全,那個幻覺中的李理大概正來源于此。她總是在他面臨致命危機的時候出現,似乎可以說是挽救了他的精神,但也可以說是挽救了他的肉體。不管怎么樣,她是其中某個愿望的體現。
自從他從篝火中回來以后,這種幻覺就沒有再出現過了。也許因為他揭穿了周雨的秘密,也因此順道破除了某種魔法,但更大的可能性是因為他自身的改變。他已跨越生死之界,將靈魂寄存于那片陰影之海,因此也無法再引來那個不可思議的幻象了。如今他所能看見的幻覺只不過是大腦給他開的無傷大雅的玩笑,其內容質量實在很難與超自然力相提并論。一個最簡單最直接的證據就是,這些幻覺永遠只有聲音或感覺,要么就是出現在距離較遠的地方。他稍嫌落后的大腦功能還不足以在近距離里徹底欺騙他的眼睛。
他曾經看見李理站在遠處的高坡上,穿著她慣常的鮮紅外套,雙手插在兜里,不可一世地睥睨著低處的草原。這不是個他在現實中見過的場面,因為真正的李理從來不會直接擺出過這樣盛氣凌人的態度。不過在私底下,他仍然認為她其實是個挺傲慢自負的家伙,沒準學生時代還經受過什么準軍事化訓練。在他意識到她原型的社會身份以前,這家伙似乎一度想把自己扮演成∈那樣純粹的數據體,一個超然物外而絕對中立的角色。事實正好相反,他越是跟她接觸就越是肯定這點。她其實一點也不中立,而且個性強烈到近乎剛愎。按照他的經驗,和這樣的家伙關系太親密可是有罪受了。
這并不影響她是個很有趣的人,并且他們之間能達成的共識絕對要比周雨更多。雖然他基本可以肯定,李理在私底下對他也有些不宜明說的小看法。很久以前,當他們才剛剛在寂靜號的小倉庫里見面時,她還是會以“你”來稱呼他的,就像他們只是兩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不知從何時起她開始越來越多地使用“您”,就仿佛她正在扮演一個服務型的機器人。這不意味著她是真的準備無私奉獻,或者是開始對他心生敬意了——那可真是想得太美了。
他疑心那是她的某種工作模式,商務風格的,甚至是軍事風格的。從她那位可疑的射擊教練看,這家伙恐怕從原型開始就手腳不干凈。或者答案可能更糟糕,她老是對他使用敬稱是因為她認為他不可理喻,所以她最好保持點安全距離。
現在這些都過去了。他們算是和解了,同時也分道揚鑣了。或許今后他再也不會聽到她的消息,還有寂靜號或無遠人的…未來到底將會如何?當他將十樣祭品交付,徹底決定了周雨的命運以后,他自己將會去往何方?他最終會如凡人一般正常地死去嗎?或者還有更好些的選擇,比如也去那座城里等著人類滅亡?他竟然都忘了在簽字前問一問這件事。他總是沒法干得周全,又或是本能地逃避這個問題,因為如今看來前景不甚樂觀。
他步履蹣跚地走向那座李理佇立的高坡。等他快到坡下時,那幻象果然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是一塊暗紅凸起的巖石。它的輪廓與人類毫無相似之處,不過羅彬瀚還是覺得這事有點莫名好笑。他昏昏沉沉地決定要把這巖石切一小塊帶走,沒準回頭拿來雕點什么——就雕成一個姿態睥睨的李理吧,雖然他未必有這么精湛的手藝——但是首先他得上到坡頂去。這座土坡對他的雙腿來說有點太陡峭了,而且足有兩層樓那么高。他不可能直接跳上去。
如果當時他處于一種頭腦清醒的狀態,這種小障礙原本是能輕易解決的。他只需要把影子伸到坡頂,切走一小塊巖石并把它帶下來。但他那時已然陷入了譫妄迷狂的境地,滿心只想著要親自走到坡頂去。于是他盯著陡坡的中段,期望那里會有個供他落腳的凹坑。只要那里有一個合適的落腳點,他就能較為容易地跳上去了。
他掌握技巧的過程無疑是從這個念頭開始的。那個瞬間,在一種神志不清、迷亂可笑的信心支配下,他感到自己連通了除手腳之外的其他肢體,比較像是一條靈活有力的長尾巴。他立刻就頓悟了要如何支配自己的新肢體,就如一個首次搞明白雙足站立是怎么回事的嬰兒,或是第一次感受到雙翼扇動起上升氣流的雛鳥。不過真實情況可能并沒有那么鼓舞人心。他只是瞧見影子爬到了他一直盯住的位置,然后就停止不動了。它停在那里,像個仆人匍匐在地上,等他踩著自己的后背登上馬鞍…他為這個奇怪的聯想笑了一下,然后他就踩上了那塊影子,輕而易舉地跳到了高坡頂部。等到他雙腳落地時才意識到自己辦了件以前從未做到過的事。
他以前沒怎么親自觸碰過這些影子。盡管它們的形態看起來很像是擁有實體的,盡管它們能用來切削金屬、卷起樹木甚至收藏東西,但他的手伸過去時只會穿透它們,就像穿透空氣。他甚至以為這就是規則:這些影子不會對他產生作用力,除非他是故意想要傷害自己。現在他知道這點是錯的。影子確實可以用各種違背物理規律的方式幫助他行動,在理論上他甚至可以做到凌空漫步——那樣移動的效率必然很低下,因此談不上是飛行,但至少小型的懸崖和裂谷將不再成為他的障礙。
直到眼下他才意識到自己過去的技巧是多么拙劣。他對影子的使用經驗還太淺薄,就像剛學會平地走路的人想象不出世上還有高空走鋼絲的技術。他忘了阿薩巴姆和周溫行都曾為他做出過怎樣的示范,向他表明受血者的行動方式和凡人有多大的差距。他如今剛剛做到的事在他們眼中想必如蹣跚學步般笨拙可笑。
但是別管妖魔鬼怪們會怎么看了!對于他自己,這是一項實實在在的提升。無關乎能不能讓他戰勝更多敵人,贏得更多勝利,而是更廣闊的自由。空間上的自由。物理上的自由。高山與空谷不再能阻攔他的腳步,汪洋湖泊也不再是難越的藩籬。古往今來有多少人羨慕過飛鳥的自由啊!直到此刻他也得以稍作體會,不再是被別的什么人挾帶,或是被飛船裝載著運輸,而是他自己隨著心意來去自如。癱瘓的人突然擁有了奔跑的能力,這本身就是莫大的幸福,跑不過別人又有什么關系?不能從奔跑中得到好處又有什么關系?這種自由的珍貴無需去比較和計量。
于是他沉浸在了頓悟的狂喜中。至少有三個小時在山地間不停地上上下下,嘗試跨越那些他曾經不得不繞道,或是只能非常吃力地攀爬的區域。現在他可以自如地登上那些基本是垂直矗立的山壁,站在最高處觀望周遭的情況。憑借標志性的地形,他找到了一度迷失的道路,還確定自己只要翻過三座山頭就能走回去。他得意地吹起了口哨,就連李理和石頎都承認這非常厲害——是幻覺,當然是幻覺,他知道,但起碼這些幻覺很懂得如何制造氣氛。他自己的大腦還不懂得如何哄自個兒高興嗎?
飛行或長時間滯空對他仍然是一種奢望。盡管理論上它應該是可行,因為影子不需要任何氣流推動或物質的支撐點。但不知怎么他就是做不到。即便他可以凝視虛空中的某一點,要求影子在那個位置為他作墊腳石,但那形成的卻是一個極其不穩固的支撐點,就像一塊滑溜溜的薄冰,隨時都會瓦解冰消。要站上去已經很難,而十秒鐘之內也難免要掉下來。他不知道問題究竟出在那兒,是影子仍然需要某些物理支撐?還是他的肉眼不足以對虛空中的某個點精準定位?總之他一次也沒有成功過。否則他說什么也得爬到這個世界大氣層允許他登上的最高點,好好對著地形研究比劃一番,哪怕代價是粉身碎骨也無所謂。
即使是飛行上的失敗也沒有令他掃興,反正他從來沒有真的指望過。阿薩巴姆的飛行本領多半是與生俱來的,正如荊璜是靠他的神仙本領來騰云駕霧,這兩種方式都和影子沒有關系。周溫行顯然就不會飛了,更別提羅得和蔡績。在所有出身平庸的受血者當中,他已經不算是很失敗。于是他又繼續鉆研如何更好地進行極限運動,直到因為空氣問題而倒下。
等他從地上坐起來后便恢復了冷靜,或者說,是過度亢奮后陷入了反彈性的低迷。這次死亡給他的腦袋降了溫,提醒他境況并沒有實質性的好轉。他要尋找的東西沒有絲毫線索,他仍舊每隔幾個小時就會被空氣質量弄死一次,還有疲憊、饑渴、幻覺叢生…而他唯一的好消息是學會了怎么隨心所欲地爬墻,這可真是在犯瞌睡的時候得到了一輛性能很棒的自行車。他甚至還有種古怪的羞愧感,覺得自己不應該為一筆不義之財感到高興。如果他當初行差踏錯是為了復仇,在某種程度上這是個說得過去的理由,他起碼是有件正經事要干。但是為了一種明顯不大正派的力量而洋洋得意?甚至這力量還是拖累了許多人才弄來的?這似乎不夠光彩,雖然他也說不出具體的問題。
他決定不琢磨這件事了。這些微妙的心理或道德問題對現實毫無幫助。他要盡一切努力從陰影之力中得到好處,無論它的來源是不是黑暗和邪惡。而眼前就有非常迫切的一個題目需要他去鉆研:他剛出發時對這個荒涼世界抱有的信心正在減弱;在毫無收獲地漫游了大概二十天后,他無法再毫無動搖地相信這世上藏著一塊恰到好處的墻布來作為他的任務物品。就算它存在,他也未必能在精神崩潰前找到。現在他有必要考慮考慮別的路子了,一種更聰明更高效的游戲策略,一個更省力更快捷的通關技巧。他把視線投向了手邊現成就有的布料——他自己穿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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