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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0 荒煙(中)

  在第二次死亡以前,羅彬瀚一直在心里把自己身處的這個地方,這一整片他所能行走和觀察的環境籠統地稱之為“世界”。這是種過于粗糙的說法,但他卻沒有把它直接換成是“戈壁”、“大陸”甚至是“異界”,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看不到天上的情況,因此不能憑著三個紅月亮或懸浮的飛行建筑認定自己已經到了某顆異星球。他很可能已經在連無遠人都找不到的某個絕境,也可能還在他自己老家的某個無人區(概率極低但暫不排除),他甚至可能還在牽引井里,這是井口溢出前最后給他的一場夢。

  什么答案都是有可能的。但對于什么答案最有可能,他保有一點自己的看法。在大約八個小時的探索中,他有足夠的時間慢慢思索與觀察,把他在學生時代里聽進去的那點地理和生物知識從腦袋深處一點一滴地擠出來。

  簡而言之,他猜測自己是在一顆陌生的星球上。是一個巨大的表面覆蓋著土壤和巖石的球體,因為他能夠看到地平線,那條他朝著它走了八小時而未見太大變動的天地之界。盡管沒有逐漸消失的帆影作為作證,他也能看見大面積的深色植被與裸露巖層慢慢從界線外露出來,因此認定它應該是地平線,而非某座特別高聳巨大的懸崖。

  但這仍然不算是鐵證,因為他從來沒有在一個環境很像他老家卻有著絕對平坦地面的地方待過。他不曾參觀過傳說中的貓人故鄉樂潘庭,也沒有在永恒墜落的陸地碎塊上長久游蕩,只為尋找某個離家出走的小孩…他后悔自己沒向雅萊麗伽問問那種地方的天邊長什么樣子。在一個地平說為事實真理的地方,人們凝望遠方時究竟會看到什么?他們很可能也不會直接看到世界邊緣,而是某種非常類似地平線的景象,因為大氣的透明度與人的視力極限不容許他們看得更遠。當他在老家的平地上站著時,地平線與他的距離差不多有五公里,普通人的視力在這么遠的距離里本來也看不清多少東西。他如今的視力要比這更強些,但也不見得能從二十公里外非常清晰地分辨出一個人影。

  假如他確實正待在一顆巨大的球體上,并且擁有一個較為精準的計步器和更加像樣些的數學知識,他甚至可以直接根據地平線與自己的距離估算這顆星球的半徑與曲率,進而搞清楚環游整個世界需要的理論路程。遺憾的是這兩樣東西他暫時都不具備,目前他有的是用之不竭的體力與暫時看不到盡頭的壽命。沒準在未來的某一天,他能找到某些渠道把它們變現成知識與智慧,如果這個變現渠道不是學習就更好了。

  現在,他學到的東西只能算是一些經驗,關于這個世界運行規律的經驗。他的最新情報是這里也有黑夜。在星球說成立的前提下,這似乎意味著他身處的世界也在繞著某個類似太陽的巨大光源旋轉和自轉。假如這里的大地是平的呢?那么這里可能更接近阿薩巴姆的故鄉,靠某種超自然力制造陰陽光暗的交替。無論如何,當他第二次從死亡中歸來,用還原到理想狀態的視力重新打量天空時,他終于確定環境變暗并非窒息缺氧導致的錯覺。天就是變黑了,而且黑得很快,云層外的某個光明之源正迅速地離去。夜晚的風剛卷過紅砂地,寒意就從黑暗中慢慢爬了出來。

  羅彬瀚躺在地上見證了整個天黑的過程。發現這里有夜晚令他有些欣慰,即便他依舊無法看見云層后的東西,不能搞清楚那里是否有日月星辰,至少他知道這個世界是會變化的。它正以它自己的步調運行,不在乎他是否疲倦或厭煩,大約也不會討好或欺騙他。這種對他的漠不關心竟然讓他感到心境安寧,他想至少自己應該不是在高靈帶里。

  他站起身來繼續前進。這個世界的夜晚對他比白天更不友好。周圍沒有一絲自然或人為制造的光亮,天地間完全是伸手不見五指。溫度也降得非常迅速,空氣轉眼間就從夏末時的溫暖炎熱變成了初冬般的陰寒。沒過多久他就開始冷得冒雞皮疙瘩,裸露的皮膚刺痛發麻。這種種表現很像某些極端的沙漠氣候。

  這下他對夜晚的到來高興不起來了。由于黑暗,他只能依靠陰影帶來的有限視覺前進,能見度差不多就只有十五米。為此他就必須更頻繁地留下標記,避免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走偏。他也不太愿意在原地等待天亮。這實在太浪費時間了,那伴隨呼吸進行的死亡倒計時絕不會被夜晚打斷。而且天又非常的冷,他寧愿讓身體保持活動,直到血氧含量不允許他這么干。

  極度難熬的第一夜在艱難跋涉中過去。狹隘的視野和受凍的身軀令他毫無收獲。當頭頂的云層再度微微發亮時,他已經精疲力盡。可奇怪的是他并沒有暴斃在這個晚上。他本預期自己應該會倒下好幾次,因為在寒冷的環境里他必須得更頻繁更劇烈地呼吸,可實際上居然一次也沒有。他是到了天微微亮的時候才第三次倒下去的,于是他又發現了新的事實:這地方的黑夜非常短,可能只有三四個小時。

  在他來到這世界的第二個白天,他開始以自己的死亡次數估算晝夜節律,然后發現這里的白天比他老家的要漫長很多,竟然有將近二十八個小時。他正在一個每天都有三十多個小時的地區,而且肯定不會是在赤道線周圍。這就是他在那個白天最大的收獲,緊接著到來的又是長達四個小時的黑冷酷刑。

  晝夜開始了無休地輪轉。在他的感受中,時間變得非常不均勻。起初的幾個夜晚極為難熬,就像被關在不見天日的黑牢里做著最耗體力的苦役,令他幾度想要回頭折返。每次死亡前最后的那個階段,那種呼吸困難而神智恍惚的短暫體驗,就連這種時刻也從令人不快的折磨變成了值得期待的福利,因為那是他唯一可以理所當然地選擇休息的時刻。并且,隨著呼吸的停止,他很快就能重新恢復精力,擺脫疲倦與饑渴。

  這種感覺甚至可以說是令人著迷,恰似睡眠對長期勞役者的誘惑。而就算從純粹收益的角度考慮,他其實也不應該每次都等到身體支撐不住時才倒下。這其中的道理和人追求健康作息是差不多的——到了精疲力盡時才肯閉眼睡覺的人,其效率往往還不如每天按時睡覺的人高。如果參照這樣的邏輯,那么每當他的呼吸節奏有一點點跟不上步履時,他就應該要提前“上床睡覺”了。反正這也花不了多少時間,十二秒后他就會生龍活虎地坐起來,以最佳的狀態重新投入旅程。

  他還是不肯這樣做。在當時,這種對短暫死亡的排斥看著一點也不明智,完全是被生物的求存本能給支配了。他在茍延殘喘中想要推遲死亡的心態就跟某些人在床上遲遲不肯閉眼入睡是相似的。為何不更加機靈地運用他的新特性呢?他沒法回答這個問題。很快他也沒有精神去想了。在這條漫漫長路上,近處和遠處的區別微乎其微,過于嚴格地追求效率也看不出太大的意義。他可以緊走或是慢走,回報給他的永遠都只是那條平緩昏暗的地平線。

  日夜的旋轉更替正在加速,雖然并非客觀上的,因為他在每個白天和夜晚倒下的次數沒有改變。它們只是在他的感受里越來越快。似乎他只是在夜風嗚咽中略微一晃神,寒冷黑暗的夜晚便已然過去了。到了白天時他總會倒下七八次,因此窒息與肺痛都很難再引起他的注意,而從那片幽海中歸來已經變成某種不必加以關心的生理反應,就像人們不會特別注意到自己的哈欠和眨眼。

  他不是完全沒有新收獲。盡管很少,但還是有那么兩三件。在第三個白天,他遇到過一小片沙漠綠洲般的區域。那里有流動的水源,水體渾濁而發黃,有很重的油漆般的氣味,他沒有用手去碰過,周圍的植物也是那種易燃黑草的近親,有著相似的形態與觸感,只不過顏色上更淡一些。他還找到過幾片石頭灘和稀疏的草原(依然由那種怪草構成),里頭全都沒有動物活動的跡象。如果現在能讓他許愿得到一樣工具,那他肯定會向魔鬼要一架顯微鏡,好看看這鬼地方是不是連微生物也沒有。

  僅有一次,大概是在第六或第七個白天時,他發現了很像是生物活動留下的痕跡。那是留在草地邊緣的一道壓痕,至少他認為那很像是壓痕,有件和野狗差不多體型的東西曾經放在上面。是有動物曾經在草地邊睡過覺嗎?或者什么人在休息時把隨身行李放在上面?總之它的出現總得有個什么緣故,不可能是一塊天降隕石壓住了草,然后大風又把石頭給吹走了…他不愿意相信有這樣的事。雖然他也曾聽說,有些植物會因為病害而出現倒伏現象,像是根腐病或立枯病,那看起來很可能會跟被動物壓倒的差不多。

  他渴望能見到任何能活動的生物,甚至不是為了完成他的任務,而僅僅只是想知道他并非一個人待在這個荒涼世界里。孤獨成了比魔鬼更糟糕的敵人,他情愿回去那盆地中和魔犬大戰三百回合。但是現在還不能回頭。他已經走了這么遠,不能接受讓一切前功盡棄。

  具體已經走了多遠?這個問題他只能依靠估算,依據則是他自己的死亡次數。他認為自己在白天的兩次死亡間隔里能移動五十公里,而在夜晚大概僅有二十五公里。一個完整的晝夜循環大概會讓他倒下八次至九次…這些估算無疑都是相當不準確的,就連死亡計數也漏了好幾回。這是不可避免的,因為這件事對他已經如眨眼或哈欠般尋常,而人沒法時時留意自己的所有微動作。

  他覺得自己可能漏數了有三四次,另外還可能把累計數記錯了一回,但是不管怎樣,他最終數到了一百以上。這意味著他已經在這個陌生世界里漫游了至少十天。從外表上看他幾乎沒有改變,完全不像個正在荒野里的流浪者,然而某種外形上看不出來的可怕變化卻在這個時期逐漸顯現出來:他開始感覺到饑餓和疲倦了。

  這些感覺不應該在他身上出現,因為每隔幾個小時就發生一次的死亡事件會使他恢復到健康狀態——是真正的健康狀態,而絕不僅僅是恢復到死前的瞬間,或者是死亡前的數分鐘之類的。早在關押馮芻星的山洞里他已經測試過了,依靠一根他故意保留了七天左右的斷指和刻意劃壞的衣服,他知道影子甚至能復原他在七天以前斷掉的一根小指,而他穿的衣服卻仍然是死前那一套。既然連失去的血肉都會重現,營養不良或缺乏睡眠導致又怎么會困擾他?

  起初,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感官,把它歸之為一種因為長期忍受跋涉之苦而產生的幻覺。他的精神已經厭倦了在這毫無希望的荒原里一次次倒下,暗暗期盼能找個罷工的借口,所以就給他鬧出了種種不可能存在的毛病。這是種很好解釋的現象,就像厭學的小孩會在上課日嚷嚷頭疼一樣——未必是在故意撒謊,但也絕不是生理上的事實。因此他無視了那些越來越強烈的不適,即使它們出現的時間在不斷提前。等他數到一百五十次的時候,即便是死后重生也不能再令這些惱人的幻覺消失了。

  他的頭腦變得昏沉。剛剛從幽海中蘇生的意識也極度渴望睡眠;他還想要食物和水,盡管他的嘴唇根本一點都不干,也沒有出現任何挨餓的生理反應。為了擺脫這些幻覺的折磨,他甚至真的嘗試在地上睡了幾個小時。在兩次死亡的間隔里他一步路也沒走,只是躺在那里休息,然而等他的意識從幽海里歸來時,他照樣疲倦得像個通宵沒睡的人。

  狀況隨著時間流逝而持續惡化。他開始認識到這是陰影之力的另一項風險。他死得太多了,或者說太頻繁了,短短十幾天里他的死亡次數超出了過去的總和,而這造成了某種感知的錯亂。每當他的意識落入幽海中時都必須有意識地去實施的步驟,將那個最貼近他自身的噪音還原為一種最基本最簡單的拍子…如果他已經在無意中把那基本的節拍給搞錯了?哪怕只是稍微搞錯了一點點?這是完全有可能的。人如果不停地盯著一個字看就會感到陌生,那正是所謂的“字形解體”。那么也許過于頻繁的復活也使得他對那個正確的調子生疏了——不如說,他對自己身體的正常狀態生疏了。他開始對正確的自我感到陌生,這可以說是一種“自我解體”。

  這一切只是他的猜測,但很符合當前表現的種種征兆。他發現自己已經不記得往日身體狀態良好時的感覺了,在秋日午后的陽光下靜坐,或是在田壟間健步如飛…這些閑適或振奮的時刻早已遙不可及。他的身軀好像從出生起就是這樣疲憊、饑渴、麻木,如一臺設計拙劣卻能持續運行的機器。他不會死亡,即使停擺也能輕易地重啟,但卻無法避免微小的變形和損耗。

  不過,他確實還能運行。這是唯一的好消息。為了避免因為忘記做標記而迷失,他盡量沿特殊地形的邊緣行走,緊貼著裸露的巖石或稀疏的草原,最后又碰上了起伏陡峭的山地。如今要走回頭路也已很困難,他只能盼望在道路前方找到緩解痛苦的方法。然而幾天后他才發現,這場刑罰似的旅途還遠遠沒有結束。

  在大約第二十個白天,他發現遠方出現了熱鬧的城鎮和來回走動的人影。它們出現在離他很遠的一片石谷中。他遠遠地看見了那里熱鬧的景象,于是繞了至少兩個小時的路,從陡峭的山崖間找出一條險徑穿了過去。等他千辛萬苦地來到那片有城鎮的石谷后卻發現此地空空蕩蕩,杳無人煙,沒有任何生命活動的痕跡…他在地勢起伏的山地間迷路了,而且已開始產生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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