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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僥幸之念,皆為軟弱

第2782章僥幸之念,皆為軟弱  “鬼嚎什么!”

  鹿西鳴一劍殺進棘神意籠,將那響徹戰場使軍心搖動的所謂“急報”,斬截于姬玉珉的喉嚨。

  她縱劍而花飛滿天:“戰場上得不到的勝利,能夠靠你的口舌贏得嗎?!”

  此劍如烈日逐雪,許多妖族都松了一口氣。

  先前的戰報聽得驚天動地,炸得他們六神無主,原來只是姬玉珉的信口胡言,惑敵之策!

  唯獨鹿西鳴自己沒有放松。

  正在狠命圍攻姬玉珉的陸執和蛛懿,也都神意凝重。

  三尊妖族絕巔神意絞纏的神意索,已經重之又重,三妖的心事使之墜如鐵索。

  陸執把自己變成姬玉珉殺之而后快的“心結”,才得以將姬玉珉網擒。

  可現在他自己的心結才難以紓懷——他明白姬玉珉并非信口胡言。這件事情的真實性都不必去驗證,因為在妖皇被引來神霄,而他們為了圍殲景國主力大肆調兵的此刻…姬玉珉所說的那些,是完全有可能實現的事情。

  既然這件事情有可能實現,景國就沒有理由不去做,沒有理由做不到!

  這系于太古皇城,牽扯整個妖族運勢的心結,是陸執無法自解的憂慮,亦直接影響到“棘神意籠”的穩定。

  他的天才創造的確別出心裁,這門前所未有的法術的確完成了它的使命…可也潰于它的獨特。

  姬玉珉這茍活了四千年的老東西,一眼就看到要害,開口就削割關鍵。

  以“心結”受縛,也以“心結”脫網。

  用一個妖族必然震動的消息,直接牽動這意籠!好似猛虎脫閘,龍開玉鎖,四千年神意積累浩蕩奔流,將神意索一舉沖散。

  姬玉珉大手前覆,直接抵住了鹿西鳴的細劍,任由這劍貫穿他的掌心!

  這只歲月斑駁的手,掌紋竟然如龍游動,聚成了一個八卦——鹿西鳴神香刺劍所造成的傷口,足以貫穿絕巔本源,當如紅枝蔓延在春日。但被遏制在這掌紋八卦中,如瓶中紅梅。

  他的手就這樣在劍身經行,在劍刃切割指骨的聲響里,直接探到了劍格上,五指合握,將劍格握成了鐵汁,抓住了鹿西鳴的手。

  滾燙的鐵汁淌在妖軀上,發出滋滋的響。

  鹿西鳴縱身幻退,便如蝶群漫天舞,姬玉珉卻追近每一個幻身,如影隨行。

  蛛懿的傀線天羅牽拽著他,使他動作僵硬,難以前赴…可他繃緊這傀線。拽得傀線天羅繃繃而響,就此捏碎了鹿西鳴的指骨!

  都說大景帝國的宗正寺卿,“慎而近怯”。大家說著姬玉夙都死了他還沒有死,說他多么懂得養生,多少帶著幾分鄙夷。

  可他此刻脫籠死斗,簡直殺紅了眼睛。

  鹿西鳴體內飛出粉紅的花瘴,姬玉珉的手背卻同時拔出筋絡,繞鹿西鳴數周,將其牢牢捆縛。

  但聞龍吟虎嘯,血筋消失不見。

  鹿西鳴的肢體仍然自由,可她的花瘴卻無法飛逃,被鎖在皮囊中。使得她一時遍體通紅,如暴血將出——

  此之謂“龍虎鎖塵囊”!

  姬玉珉不僅擅長抽他人之筋絡為囚索,對自己也是一視同仁,能夠煉成法器的部位,絕不浪費半分。

  他就這樣握著鹿西鳴被捏碎的手,用筋絡鎖著鹿西鳴,把她往身前一帶,揮之如揮流星錘,狠狠砸向迎來的陸執。

  鹿西鳴一身手段,處處憋屈。

  向以攻堅能力稱許的她,率先發動最后的攻勢,卻頻頻受阻,到最后自己都被當成了武器,這簡直是一種恥辱。

  此刻身不由己,面迎陸執。陸執避她則失機,護她則受縛,刀出兩難。

  豈可如此?!

  鹿西鳴完好的那一只手,舉劍指而自剖,自毀妖軀,殺破這皮囊。

  被筋絡龍虎所約束的花瘴,砰然炸開,這高貴美麗的天妖皮囊,像一張被刀分開的皮子——

  在鹿西鳴血色的眼睛里,陸執看到的是一種堅決。

  他亦毫不猶豫,殺破鹿西鳴的道軀,就此越過這阻礙,刀斬姬玉珉!

  以刀斬面,竟如落砧。

  刀鋒切著姬玉珉的面骨,聲音格外的低沉。

  殺破這面,入顱三分,未能將這顆腦袋徹底劈開。

  面上的鮮血流向洼地,血沫浸著他的喉嚨,使他的聲音暗啞而染,仿佛浸著幽泉的冷。

  “學我似我豈知我?”

  他淡黃色的渾濁的眼睛,透過血簾看著凌空的陸執,那一瞬暴射出的精芒,令陸執如落寒窖。

  “不經歷痛苦,你是不能真正成長的。”

  他的左手閃電般探出,直接按到了陸執的臉上。

  喀嚓!他的右手硬生生地一扭,直接將自己拔肉而出的筋絡繃裂,也將鹿西鳴的神香刺劍生生折斷——

  這只手就如釘錘一般,直接將斷劍砸進了陸執的太陽穴。

  “你真的學到了嗎…”

  “后生!”

  繃繃繃繃如弦琴數斷,姬玉珉身上不停生長的傀線不停地斷裂!

  絕巔筋絡和傀線的錯響,像一首知音無覓的曲。

  此刻這雙眼睛已經毫無保留地告知陸執——

  三天妖里他是最好殺的那一個,姬玉珉一直盯著的就是他的性命,根本就把他當做突破口。

  自以為已經學透了人,其實還遠遠沒有交夠學費。

  從妖族的食物變成諸天的主宰,人族沒有他們所宣揚的那樣偉岸,可也絕對超過所有偏狹的想象。

  昔年蕩魔天君橫劍諸天,陸執勇登絕巔,無懼生死,自問是經過了考驗的。他從來也自詡殊異。

  何至于在生死之戰里,受到這樣的羞辱呢?

  真正屈辱的是他并沒有能力反駁!

  這一刻他有茫茫多的念頭,但真正清晰的,只有一道蜘影。

  半指長的如玉石雕刻的小蜘蛛,出現在陸執的眼睛里。

  就在姬玉珉掌拍斷劍,刺破妖顱的那一刻,這只玉蜘蛛裂開了。蛛腹如受劍,一點裂痕在此展開,數不清的蛛絲炸出來…交織成一張因果的網。

  蛛懿當年通過蛛蘭若的蘭因絮果觀摩因果之道,暗中苦修,早就有所收獲。多年晦藏,而今用于一時,頃救陸執于絕境。

  這張因果的網,托住了姬玉珉拍來的斷劍,使之未能貫穿整個妖顱。

  更有一道傀線似白練出海,跳在空中,將陸執的道軀倏然釣遠。

  翩翩君子已不見。

  只留下一道飛濺而出的鮮血,以及數點濁白藏紅的腦髓,如那臟墨灑長空!

  呼呼!呼呼!

  逃出生天的陸執氣喘不停,驚魂未定。

  死亡并不那么值得畏懼。

  但兇態畢露的姬玉珉,不惜以傷換傷,幾個回合之下,就已重創鹿西鳴,更險些將他擊殺。

  這是他不曾設想的戰局。

  而整個神霄戰場,還有多少他“不曾設想”的地方?

  姬玉珉高呼于口的軍報是假的!

  麒觀應無比確定這一點。

  但這封軍報虛假的點,并非中央帝國兵鋒直指太古皇城。而是景國欲在神霄戰爭期間,蕩平妖界,不可能只派那些人。

  許玄元是新晉的天師,不足以鎮軍,無法跟姬玄貞匹配,更不能昭顯道門。

  如今一真蕩滅,執地藏伏誅,姬鳳洲春風化雨,一匡朝局。景國擴軍十甲,帝黨執其四——中央握權之盛,已是歷代未有之格局。

  人族的利益在哪里,道門的利益就在哪里。

  在這確立諸天格局的神霄戰爭中,道門再不做點什么,只怕會跌落超然地位,和牧國的蒼圖神教一樣,墜于王權之下。

  混元真君虞兆鸞正與無染臥山論道。

  靈宸真君季祚,對決東海龍王敖劫。

  還有一位新晉的玉京山大掌教余徙。贈出上古誅魔盟約,以全蕩魔之名。回收殺災、蕩邪,重塑玉京威嚴…是一個不顯山不露水,但落子深遠的人物。逢此神霄,難道不取功業?

  姬玉珉所言征伐妖界之景軍,只有天都、皇敕二甲,都是新軍。

  哪怕加上本就在妖界的御妖,也不能說“夠”。

  三甲無以蕩妖土!

  所以一定還有強軍,一定還有強者。姬玉珉點破真相,動搖聯軍軍心的同時,也真假雜糅,迷惑妖族耳目。

  麒觀應此刻明白——景國要奪的并不是神霄第一功,而是要在人族面對諸天萬界的萬古戰爭里,奠定中央帝國無可爭議的優勢!

  姬鳳洲的野望,在整個神霄之外,在自上古綿延至今的浩蕩歷史中。

  而他是怎么中計的呢?

  從頭到尾,景國人什么偽裝都沒有做。景國人只是…全力以赴!

  以前鋒軍力,在神霄戰場殊死而搏。

  應江鴻一切戰場指揮,都奔著打穿神霄戰場而來。就好像從頭到尾,他真的只有這一個目的。

  姬景祿為此貪功而受創,歐陽頡為解景危而困陣…這支軍隊從上到下意志如此統一,爭勝之心如此明確。

  以至于他確切地把這場戰爭視為神霄關鍵。

  為了全殲此軍,為了萬無一失,諸天聯軍必須要調度更多的力量,要倍之,甚至十之!

  單在這個戰場上來看,他麒觀應作為斗部天兵主帥,幾乎沒有犯錯。全程見招拆招,確然取得關鍵性優勢。

  從本質上來說,這場戰爭和占壽領導的中央月門攻防戰沒有什么不同,理當是又一次最終勝利的加碼。

  但問題在于,雙方都不設限的中央月門攻防戰,是一場投入太重的戰爭。

  荊天子唐憲歧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也押上賭桌,讓妖皇帝玄弼不得不出手!

  妖界就這樣露出魚腹來。

  每個戰場單獨看都沒有犯錯,諸天聯軍已經做得比想象中還要好,沒有浪費驟開神霄的先機…可所有的戰場聯系到一起,在“不得不”的戰線運動中,給景國留下了如此巨大的空間。

  縱觀這些年的戰略布局,景國總是這樣——以無可回避的大勢,逼得對手要害自顯。

  但與其說那位文相最擅長的就是這種手段,更應該說,雄魁現世四千年、國家體制第一的中央大景,本身就最適配這種手段。

  景國可以犯錯,有巨大的容錯空間,總能補救。而對手只要犯錯一次,就會被打落塵埃。

  妖族今日也會成為跌落塵埃的那一個嗎?

  “哈哈哈哈——”

  麒觀應揮刀大笑:“應江鴻困獸猶斗,不肯認死。姬玉珉黔驢技窮,只剩夢話!我妖族兵多將廣,墻高城厚。縱舉現世之兵,何能為也!”

  “自上古時代我族開拓妖界,有熊與三尊共約,烈山舉人族而伐,何曾動搖過我太古皇城?”

  “什么匡命,雙生殘魂,劫幸之人,量他才薄!”

  “我笑姬玉珉夢話都不敢放開說——便讓姬鳳洲親征,看他搬不搬得走太古皇城一塊磚!?”

  妖界的戰爭情報,一時半會還傳不到神霄世界來。

  只要他咬死不認,沒人能驗證真假。

  無論太古皇城戰局如何,他們圍兵至此,已不能回頭。

  甚至越是皇城危亡,他們越是要在這里贏得輝煌的勝利。

  這般“必爭于此”的決心,已為他的刀光所剖明。

  帥旗高揚!

  前軍押上,兵煞涌起。

  墨云分流,一座金燦燦的龐然大物從迷霧中駛出。三十三根如同天柱的桅桿,描述著古老的輝煌。

  一桿搖天的大旗,立為此舟的主帆。

  金絡銀髓,成周天星斗。云篆雷文,是歷代陣亡天兵的名姓!

  此即戰爭開始以來,一直以秘法遮掩的斗部天兵星海主艦——尸舟·斗部天宮。

  曾經死在一真刺元熹之戰里的斗部天兵主帥,是為此宮的主材。

  死亡屈從于未竟的使命,永眠不過是換一種戰斗的方式。

  聯軍士氣高漲。尤其是斗部天兵本陣,本已經凝練非常的兵煞,在斗部天宮的籠罩下進一步升華。虛空天痕隱隱,兵煞自發結出一尊披甲天尊的輪廓!

  這是一支強軍在各方面都臻于頂點的靈顯,兵武所遺的《兵論》殘篇有言——“兵煞自靈,至兵也。”

  應江鴻淡漠地抬望。

  卻見這艘輝煌尸舟滯空不前,除了彰顯威勢,什么多余的動作都沒有。

  麒觀應急切地想要贏得勝利,卻沒有立即斬刀。反而引軍后退,避開景國大軍的士氣高峰…不斷地在外圍戰場構筑陣地,進一步夯實包圍圈。

  在這樣的時刻,他反而更堅決地執行原計劃——圍軍如碾,要一圈圈地消磨景軍銳氣,要將應江鴻消耗到極限,才做最后的吞咽。

  姬玉珉倒逼麒觀應的計劃已經失敗,這位妖族名將非常清楚自己應該做什么。

  這樣的對手才更可怕。

  希夷仍在鞘中,應江鴻知道,這會是一場苦戰。

  “太古皇城必亡于今日。”

  他指揮軍隊,再一次縮小防御圈。身卻更前,為本部第一鋒。

  腳下混元之氣飛速旋轉,空中清濁為他而分。他就站在明暗的分界里,給妖族一個斬殺他的、清楚的機會!

  “麒觀應,你有明哲保身之智,自欺欺人之德!”

  “我承認他們的強大,但你們也看到了——他們并非不可戰勝!”

  巍峨高聳的封神臺上,蟬驚夢振臂而呼:“我們的戰士,贏得了中央月門的勝利。我們的旗幟,在神霄戰場飄揚。”

  “我們的刀劍可以剝開他們的顱骨,我發誓這不是最后一場勝利!”

  此方神霄戰事,妖族是絕對的主力。

  而妖廷又將戰爭的指揮權,全權委于奴神蟬驚夢。

  作為諸天聯軍總師,他布置大體的方略,劃出統一的方向。具體在不同的戰場上,則置以不同的軍事統帥。

  蟬驚夢定下在月門耗墜人族一霸國的決策,諸天聯軍便前仆后繼,紛如墜雨。

  能有此般軍勢,固然是諸天萬族往前只有這一條路走。也是因為妖族永遠沖殺在最前線,總覽全局的妖族,比聯軍任何一方都更拼。

  妖族上下浴血不退,就連妖皇帝玄弼都親自上陣,這份決心敵我共見。

  如此沉重的信任和期許,是蟬驚夢每一顆心念都必須負載的高山。他時刻緊繃著的心弦,已經麻木不會再驚鳴。

  這位站在超脫門外的強者,幾乎被這場戰爭熬枯。他肉眼可見的疲瘦,此刻舉臂,也聲音作啞。

  但現在才是真正的考驗——

  當景國奇兵突出,殺出五惡盆地,殺到妖陸來!

  本來只是一場哨戰,是諸天聯軍和現世人族在最后的大決戰之前,互相稱量斤兩。是這場本該漫長的神霄戰爭,在開啟的階段彼此試探。

  可荊國于神霄所押下的重注,引爆了一連串的戰場反應。

  直接讓這場戰爭有了終局的氣象。

  蟬驚夢一再地告知自己,當下最重要的只有兩點——

  第一,不能現在就進入終局。

  第二,不能不敢終局!

  愁龍渡的確已經被蕩平。

  為備戰神霄而提前登頂的天妖麒惟乂,亡軍于彼,僅以身免。

  愁龍渡之后,景國兵分兩路。

  一路以匡命為帥,晉王姬玄貞為鎮軍親王,副相師子瞻為隨軍軍師,以天都皇敕為主力,六十萬中央旅軍從之。如裴星河這樣的名將,淳于歸這樣的新銳,也都在陣中。

  一路是天師許玄元親自掛帥,玉京山大掌教余徙鎮軍,以殺災蕩邪為主力,六十萬中央旅軍從之。在匡命、裴星河都倒向帝室之后,玉京山回收軍權,“道士下山”…啟用了四百年前的殺災主帥莊簡,和三百年前的蕩邪主帥薛臨。

  這兩位都是卸甲多年的在冊真人,在玉京山潛修以求絕巔。他們走的斬塵的道路,今為戰事所累,重履紅塵,等于是毀掉了這些年的清修。但他們的軍事素養,也曾經照耀一個時代。

  對于匡命、裴星河來說,他們必須要證明自己。對于莊簡、薛臨而言,他們一定要捍衛玉京山的威嚴。而代表景國代表人族的最終勝利,是他們一致的追求。

  就是這樣兩支大軍,頗有爭鋒之勢,又配合默契。如陰陽游龍,在妖陸縱橫,并發太古皇城。所過之處如秋風席卷,一路枯枝敗葉都飛天。

  值得蟬驚夢重視的還有一點——

  歸屬于大羅山一系的名將張扶,和他的御妖軍,已經正式接管了愁龍渡戰場。并在此建立景國的大城,將文明盆地切實地外拓一角,使燧明城的微光,許多年來第一次探出五惡盆地。

  景國閃電一擊直搗黃龍的同時,也切實地做好了將炬火探出五惡盆地的準備。

  中央帝國多少年的積累朝發夕至,海量的戰爭資源堆得愁龍渡為之不流。

  妖族必須要認識到——

  這不僅是一場閃電戰,也是一場持久戰。

  而能否將戰爭拖進持久戰的回合,還要看他們妖族接下來的表現!

  蟬驚夢高舉右臂,將封神臺的神光,推為籠覆天穹的華蓋,讓他此刻的決議,能為妖界盡知。

  “妖皇授我天璽,我即代天傳旨。”

  “蓋有諸天相伐,現世大爭,死生一時,今亦決于妖土!”

  “傳我妖旨——”

  “封神臺全面解封!”

  恍恍惚如神哭!

  這座輝煌的高臺,無窮金光中,飛出無數道神影。

  曾經遠古天庭憑借封神臺統治諸天。

  它的核心秘密,哪怕是在現世神道大昌的時代,也未被蒼天神主窺破。

  太古皇城這座雖然只是仿制品,可也是妖族經營了好幾個大時代,從上古維系到今天的至寶。其間底蘊,不可度量。

  此刻它的力量完全釋放,便見漫天神游。嘯動天風,似悲哭不止。

  蟬驚夢的聲音還在繼續——

  “八域之地,今日起無分其籍,全民皆兵!”

  “允許自由結隊,允許對各地大城進行一切必要之改變。就地開放武庫,武裝所有尚存呼吸之妖。一人可殺,一陣可破。阻擊人族,不惜代價!”

  “倘若人族最終能夠走到太古皇城之前,我要求那條路上——必須鋪滿妖族的尸骸,每一寸都是妖族的血肉!”

  “這是我們最后的家園,絕不容許人族干干凈凈地走到門前。”

  “我以太古皇城的榮譽承諾,凡為種族存亡而死戰者,死后必受神敕。殘魂在則敕魂,魂魄消則祀名。縱使封神臺不能盡載,蟬驚夢將以余生祭之,必一一尋名,盡心奉祀。縱使蟬驚夢死于今日,妖皇為天下祭之!”

  他的言語非常平實,他是向所有的妖族發令。無論賢愚老少,無論貴賤高低,凡是能聽到聲音的,凡生而為妖者…這是最后的動員。

  從沒有想到會這么快走到這一步,但妖族的確做好了走到這一步的準備。

  在推開那扇代表無限可能的大門之前,妖族高層已有最悲觀的預計。

  這是一場燃盡一切的戰爭,焚燒自上古時代積蓄至今,妖族所有的戰爭潛力…搏一個如羽禎所說的未來。

  “神霄大軍不會回援。已經出發的軍隊,還要奔赴他們的戰場。我們妖族的戰士,絕不會倒在歸途!”

  “同胞們!這是我們捍衛家園的戰爭。”

  “而遠征的同胞,他們在天外進行的,是關乎希望的戰爭。關乎我們的先輩能否瞑目,關乎我們的子孫是否自由!”

  “我們守住現在,他們求取未來。我們都不能輸。”

  “不能再輸了!”

  撲通!

  號為“奴神”的蟬驚夢,兇名昭著、智名也同樣遠揚的蟬驚夢,竟在封神臺上,跪了下來。

  他這一生從來沒有跪過,正是因為不愿意向現世人族下跪,他才走到今天。

  而今他伏地重叩:“我們究竟是永世的囚徒,還是天道的寵兒。同胞們——”

  “用刀槍捍衛我們的答案吧!”

  “蟬驚夢拜求諸位!”

  轟隆隆!轟!轟!

  像是遠古時代的天鼓,又像是這座妖界的心跳。

  震天動地的重聲之后,整個妖界都涌動起來。

  摩云城中,猿氏大宅。

  正在教導年輕猿妖的妖王猿甲征,伸手一招,取下了懸掛在臥室里的舊甲,頃刻披覆此身。

  從一個和藹可親的老頭子,變成了殺氣凜凜的戰將。

  昔日神霄立世,作為家族希望的猿夢極沒有回來。

  即便成為大家所認知的“天妖眷族”,在摩云城獲得了遠勝于過往的地位,他的心中也常常悔痛。

  但猿夢極的死,也是神霄立世的一部分,如此他便不該遺憾。

  “爺爺,你這是要去哪里?”

  場上年紀最小的猿族,不過五歲。

  猿族的壽限和人族十分相近,五歲尚只是少兒。

  他聽到蟬驚夢的征聲,尚不能明白其中的意義,只是覺得新奇,也莫名感到沉重。

  “去妖族該去的地方,尋妖族該有的歸宿。”

  猿甲征拍了拍小猿妖的腦袋,沒有說別的話,提著混鐵棍便往外走。

  “凡摩云猿氏,高過五尺者,皆從我征!”

  “五尺以下,各自活命去吧。”

  “不必記得摩云猿家,不必記得老夫。”

  “但要記得,你們是天尊猿仙廷的眷族!無論到了什么時候,哪怕為奴為仆,為口糧為丹藥…記得這份榮耀!”

  愁龍渡已被蕩平,天息荒原必然失守。

  別說天蛛娘娘應征于神霄,即便她老人家還坐鎮此域,也不過是三鼓而破。

  猿甲征也是沙場老將了。

  雖沒有什么領兵的才能,多少有些戰爭的認知。從奴神天尊的征令來看,靠近五惡盆地的這幾域,最終命運不過是妖族的血肉高墻。但求遲滯幾分人族的兵鋒罷了。

  沒有什么話可以講。

  這是妖族最后的戰爭。

  院里跟著練功的一群年輕猿族,各提兵器,轟然隨他往外。

  陸陸續續這座大宅里,匯出一個又一個的身影。男女老少,或蹣跚或矯健,都不作聲。

  猿甲征沒有回頭,也沒有再下令。

  他只是往外走…往外走。

  走在他如此熟悉的街道,走出他一生的家園。

  平日繁華的摩云城,今日混亂一片。到處是喊聲,哭聲。

  蟬驚夢的聲音嚇到了太多妖族。

  神霄戰爭是突發的戰爭,很多消息都是僅限于高層知曉,甚至軍隊都是臨出發才知道要去哪里。對于普通妖族的動員,一直是潛移默化的進行,不曾如此殘酷赤裸。

  戰爭一直都是圍繞著五惡盆地的那幾個戰場的事,何曾想過忽然有一天就到了自家門前?

  向時聽說犧牲,都很遙遠。勇敢者的故事自有勇者去演繹,很多妖族只是想好好生活而已。

  猿甲征放眼望去,滿城同胞如水流。

  奴神天尊今天用到了“同胞”這個詞。

  妖族百種千類,從來只有同一種屬,才算“同胞”的。

  可今聞此言,又覺再貼切不過。

  同袍同家,怎不同胞?

  許許多多的同胞,都披甲執兵而出。

  也有帶著細軟行色匆匆,背向而逃的。

  也有年衰力弛,自知跑不了太遠,或故土難離,走上城墻幫忙防守…或者拿著工具往城外走,就地構筑防御工事的。

  戰爭才剛剛開始,一心投降的并不多。

  在潮涌之中,他看到了摩云犬家的妖王犬壽曾,彼輩提著一柄刀,領著浩浩蕩蕩的一群犬族,正同向而往。

  往日十分厭憎的這張臉,今天看來,倒也似模似樣,順眼了許多。

  犬家的真妖老祖犬應陽死了。

  寄托家族希望的年輕天驕犬熙載死得更早一些。

  繼其地位的犬熙華倒是后來居上,成為神霄歸來的幸運兒,更坐九品黑蓮,勝于犬應陽當年。但他以靈為姓,以魔羅迦那為族,壓根不認這個“犬”字了。

  說起來犬家也是可憐。

  但就像苦籠派所說,妖族誰不可憐?

  “喲!”犬壽曾斜乜過來,語帶輕蔑:“猿家的老東西,上趕著去送死啊?”

  自老猿家成了天妖眷族,處處壓犬家一頭,過去這狗崽子可沒少低頭——他也擅長低頭。

  今天倒是敢吐積怨。

  猿家的年輕妖族也沒有如往常一般,和犬家的見面就掐。在最后的離別前,厭也貴重。

  猿甲征吐了一口唾沫,加緊走了幾步,走到前面去:“老狗!看誰先死!”

  鼓聲愈重。

  蟬驚夢相信他聽到了妖界的心跳,那是一種絕望的悲鳴。

  他的叩頭,是對死戰者的敬意,也是對家園的祭奠。

  都說現世才是妖族的家,但今日絕大多數妖族,都是生于妖土。

  封神臺上伏地的蟬驚夢,雙手撐著臺面,終于把頭抬高了幾分,聲音這時只在身周響起——

  “打開亙古圣廊,下發終極武備。做好堅守太古皇城的戰爭動員。抽干皇城外的元力,帶走一切有用物資,盡可能地毀壞五行秩序,我要有一萬里的堅壁清野。”

  “召集祭師,開啟永恒日晷,叫余徙他們知道,何為妖界天時!不要再吝惜燃料,寧可白白浪費,也不要在我們死后留給人族。”

  一道道軍令之后,蟬驚夢的聲音沉墜下來:“讓陵族做好準備,必要時候,徹底解放金陽血月…后世子孫不肖,未能完成遠古妖皇遺愿,還要借其遺瞳。但今日之戰,有進無退,無非以妖界的崩滅為終篇,叫來犯者有來無回!”

  封神臺上,一陣窸窣,眾神惶惑!

  蟬驚夢對戰局的判斷,比他動員妖界的那些言語更悲觀。

  何至于此?

  妖界真的守不住嗎?

  一尊有如黃金澆鑄的陽神,從封神臺無窮的底座玄空中走出,終于睜開祂雕塑般的眼睛:“蟬天尊,我們在此界已然經營了三個大時代,為了最終戰爭做了無數的準備。妖界是寸土必爭,遍地荊棘。今不過景國一部遠征,我們已到了這樣的程度…是只有同歸于盡這一條路走嗎?”

  對于這尊古神,即便是有“奴神”之號的蟬驚夢,也保留了足夠的尊重。

  他撐著地面爬起來,形容愈發枯槁,但眼睛格外精亮:“僅憑余徙和姬玄貞,當然不足以覆滅妖族。但神霄之門后面,是現世六大霸國。六大霸國身后,是整個現世人族。我們如果不抱著同歸于盡的決心,不拿出毀滅一切的勇氣,景國這一部所撕裂的傷口,必然會引來群狼游伺。”

  “那些看到滅妖希望的人族,會蜂擁而來,直至把妖界打成白地。”

  “是的,我們只有同歸于盡這一條路走。我們必須把他們被豐功偉績貪占的野望擊碎,叫他們清醒看到現實,明白他們覆滅妖族必以亡國為代價——只有這樣,才能真正降下戰爭烈度,叫他們不敢再隨意地加碼。”

  “僥幸之念,皆為軟弱。唯偕亡之志,能佑妖土!”

  黃金古神一時沉默。

  從景國兵鋒所向,一直到太古皇城之下,將有無數的妖族,成為“偕亡”的注解。絕大多數妖族民眾的死亡,都是擋不住景國兵鋒片刻的,他們的赴死只是一種“證明”。

  證明妖族同歸于盡的勇氣。

  倘若景國不退,六大霸國于此孤擲,則妖族必亡。

  把這樣一場爭求自由的戰爭,打成滅族的戰爭,蟬驚夢真的做好準備了嗎?妖皇真的確定嗎?

  黃金古神知道祂不能問。

  因為“僥幸之念,皆為軟弱”。因為祂的動搖,會影響“偕亡”的宣稱。

  蟬驚夢總掌戰事,祂要么就不信奉,要么就給予絕對的支持。妖族尚且困在囚室,沒有分心的資格。

  封神臺上,天風瑟瑟。

  諸天聯軍于此共約的意念,也都在這處輝煌高臺,見證了妖族的宣稱。

  在“爭求自由、反伐現世”的道路上,妖族戰在最前,死在最前。沒有比這更有力的戰鼓。萬界征聲自此鳴。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蟬驚夢身上。

  巍巍高臺,老軀單薄。

  這是蟬驚夢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諸天萬界的形勢,都在他的謀篇之中,無數生靈的命運,都寄托在他的棋子上,這無疑是對智者最大的褒揚。

  但很多個瞬間,他都希望獼知本并未沉眠。

  不僅僅是因為這份壓力他無處分擔,更是因為他也希望有更好的答案——可是他想不到了!

  悲路窮,恨智短。

  懷揣著絕望向希望走,每一步都如此艱難。

  蟬驚夢轉過頭去,屬于幻魔君的一張假面,正靜坐于此。

  慣來悠游的幻魔君,現在也如此的嚴肅,如此的…緊張。

  “幻魔冕下。最關鍵的時刻來臨了。”

  蟬驚夢開口道:“我不知七恨道主究竟有什么謀劃,但魔界被那位一劍橫穿,先于妖土成焦土…想來您也明白,魔族已經沒有退路。”

  “帝魔已死,神魔成煙,您亦傷缺如此,魔界已無非超脫而戰超脫者。任一霸國,都能橫掃。”

  “萬界荒墓并非良地,得之無用,今又不能再守。”

  “奮力一搏,正當此時!”

  “去吧。召集您的部屬,收攏所有魔軍,該往現世去了。”

  “掀起新歷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魔潮,重現魔祖故事,注定留痕于歷史——也是為您的躍升,尋找最后的可能。”

  幻魔君雙手攏袖。

  戰局千變萬化,很多發展的確超出他的設想。兵強馬壯如魔族,竟然最先被打殘。戰前所設計的宏圖,到現在一個都沒有實現。

  在這種誰都不回頭的戰爭里,悍不畏死者,果然都先死。

  “現在掀起魔潮…還有意義嗎?”

  幻魔君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嘆息,一張張假面的失去,讓他永絕逍遙,既亡前路。

  這些年做了最多手準備的他,被剝得最干凈。而一切的起因都在牧國,在那位天知涂扈的身上。當年的棋差一招,讓他頻頻修補,越錯越多。

  本來在這場戰爭里,他已經預定了涂扈的頭顱。但戰局演化到現在,我削而彼長,他已經不敢走到涂扈面前!

  “以當今人族之盛,哪怕是魔祖還在的時候,也無法再以魔潮洗滌現世。”

  “縱我盡起魔族之兵,也無非是填了邊荒流沙。”

  他并非悲觀,只是看得清現實。把整個魔族都丟到現世去,又能肆虐幾天呢?今非昔比了!

  “這場戰爭是諸天萬族的戰爭,當然不全指望魔族。您想魔潮滌世,我也不敢幻想。”

  蟬驚夢搖了搖頭,因為負重太過,他現在搖頭都顯艱難。

  “魔潮的意義不在于此。不在于人族,而在于荊。”

  “既然是唐憲歧掀起這一切,就從他這里結束這一切。”

  “萬界荒墓現在缺少如帝魔君那般定鼎的戰力,但將魔無窮,陰魔無盡。魔潮一旦掀起,勢如洪奔海嘯,整條生死線,豈敢有一處潰堤?魔毒遺世,至今未絕,人族哪敢再見。”

  “荊國守不住邊荒,只能讓責,只能分權。那即是霸國降格的瞬間。”

  “現在我們什么都不要,只要荊國降格!

  “霸國降格,人族知痛。”

  “則太古皇城覆滅何妨,妖族族滅何妨?”

  “我不相信現世六大霸國,都甘于亡國,而將六合霸業,拱手于黎魏。”

  “現世人族有其懼,諸天萬界見其成。”

  “則亙古之墻,潰于一旦。諸天萬族,終有出頭之時!”

  愛你們!

  周五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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