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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朱批墨詔

  向知旭日東升,有烈光萬道。今朱紅一點,以神霄裂隙為槍芒!

  神霄戰爭的烈度,已經超過了新歷以來的任何一場戰爭。可當下畢竟只是戰爭的初期階段,只是先鋒部隊的對撞。

  在諸方所認知的戰爭前期,大荊天子就已提槍登場!

  古來一無所有的人,血濺五步并不鮮見。

  破釜沉舟的勇氣,越是家大業大,越不能再有。

  今廣有天下,而決于一時。

  偌大一個神霄戰場,從中央天境到凡闕天境,再到五陸,再至四海,可以說處處烽火,大家早已殺紅了眼睛…然而當此瞬間,誰不懾于點朱?

  荊天子尚在神霄外。

  從頭到尾,他只是探進去一截槍尖。

  名為“神霄”的長章,劇情已經改寫。

  他戴著那頂鐫有棘紋的平天冠,披著那件輝光朦朦的七彩綴星袞龍袍。身后帝旗飄揚,代表各地軍鎮、諸方銳甲的十三星辰環繞著他——

  誠知生老病死,人間常事。星隕月缺,宇宙自序。但孤身立此虛空,實在不能心無波瀾。

  而今呂延度死了,羅睺死了,宮希晏也死了。

  死的不止這些。

  關于這場戰爭迄今為止的撫恤,皇帝所簽認的那些名姓,重到他提筆都艱難——

  他只能提槍!

  眼前搖動的旒珠如此光澤圓潤,原來并不是那些禮官所歌頌的日月之行,星辰之璨…分明荊國黎庶的眼淚!

  他當然可以說不得已。

  但一個國家所有的選擇,到了最后,必須是君王來承擔。享有最大的權力,就要面對最大的責任。

  所以他來了,他用一桿點朱槍,描述他的到來。

  茫茫宇宙,虛空無盡,巍然獨立的他,幾是這一切戰爭的最中心。抬望是蓬萊道主和龍佛的茶歇,垂眸是神霄戰場的云流蟻聚。

  他沒有任何話語,只是將長槍繼續點落——

  他能一槍掃盡了這個戰場,能夠一槍將整個神霄世界打穿。

  占壽的撤軍只是一個態度,是對霸國天子勇氣的尊重,事實上這以百萬來計數的大軍根本撤不走。

  點朱不移,荊天子不點頭,誰也走不了。

  是以那朱紅之下點裂的時空,悄然洇出一絲墨綠。這一縷顏色如龍卷而起,見風便滾,終如長軸攤開,托住了點朱槍。

  荊天子朱批見妖章!

  如紙承墨,似荷載蓮…墨綠色的綢,截住了朱紅色的胭脂。

  那種滅殺萬物萬事的極兇之意,才從戰場上的那些強者心中退潮。籠罩生靈之心的死亡恐懼,才稍稍遠隔。

  “隱恙”心中生起一種明悟——

  妖皇來了。

  妖皇不得不來!

  荊國不能損失駐留在中央月門的大軍,妖庭也無法坐視鼠秀郎和犰玉容的犧牲被白白抹去,不可能把占壽和這支贏得了中央月門攻防戰的軍隊留在這里。

  極兇之意被阻隔的當下,這墨綠色的“綢”,也終于從一個偏狹的截面,在觀者的視野中,翻卷成立體的本身。

  原來那是一支墨綠麒麟如意,華美威嚴,盎然有荒古之意。它輕輕上舉,托住了大槍。

  其名載墨也。

  是當代妖皇帝玄弼的兵器,而若延伸歷史,要一直追溯到遠古時期。

  相傳在遠古天庭時代,議事繁瑣,用璽復雜。天帝常常不經廷議而私詔,便是用這支墨綠麒麟如意,在詔書上輕輕一蓋,留下祂的私印。

  如此這般的私詔,被當時的天庭重臣稱為“墨詔”,以此與蓋有天璽的“玉旨”區分。

  放在遠古時代來說,這種天帝隨手把玩出來的物件,不算什么頂級重寶。可是到了天庭都成劫灰的今天,只有它還能代表那個極盛妖庭的威權。

  帝玄弼養之于當代,重新確立它的地位。也確立妖族永不甘于人下的決心。

  今日點朱對載墨,朱批落在墨詔上!

  亦是古卷與新章的一種對話。

  握著這支玉如意的手是霜白的,被墨色襯得冷冽。織工一如舊時的天帝袍,披覆著這個時代最有權力的大妖。

  如墨的長發,冰晶般的膚色,威嚴冷峻的面容,還有一雙好似懸鏡的明亮眼睛!

  在茫茫宇宙虛空,神霄大世界之外,他注視著面前的荊天子。

  “唐憲歧,這不合規矩吧?”

  他的聲音倒是十分斯文,還帶著些許不被理解的認真,像個一定要跟人講道理的書生。

  荊天子當然沒有再往下按鋒,只道:“社稷危亡,天子當國。柱國有難,天子親征——有什么不合規矩?”

  妖皇微微揚頭,他所戴的玉冕形如天碑,恍惚他的言語也正刻成碑文,是過去形成的共識,也是未來公認的真理。

  他確然地口含天憲!

  “如果用超脫的力量來改寫戰爭,戰爭的意義就不復存在。”

  “超脫之下的掙扎不被承認。”

  他說道:“超脫盟約也可休矣!”

  眾所周知,《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是人族牽頭簽訂的強權盟約。它限制了異族超脫同歸于盡的手段,放大了現世人族的優勢,讓人族對異族的出手變得毫無顧忌。

  但盟約本身,的確是有一些堂皇的條例存在。

  它鼓勵諸方用超脫之下的手段解決爭議問題,提供了一種自下而上的,對超脫者來說是“桌面上”的棋局。

  讓超脫者不再下場擼袖子,而眾生殺局。

  它對現世和諸天之間的戰爭是有限制的,限制超脫——“無謂使現世崩潰,諸天永淪。”

  當然超脫者和超脫層次的力量,這當中是有模糊的空間的。

  這種模糊的空間,在超脫之盟簽訂的那個時期,亦是諸方的默契。

  需要的時候可以拿出來說,不需要的時候可以付出一定的代價,假裝看不到。簽訂盟約的當時,異族在這個方面不占劣勢。憑借諸天異族的數量優勢,以及妖族繼承自遠古天庭的一些古老手段,于此可以大作文章。

  可簽訂盟約之后,隨著道歷新啟,國家體制建立,現世人族一下子養出了六尊霸國天子!這就確立了絕對的優勢。

  舉國勢而超脫者,享有超脫盟約下,這個模糊空間里最大的自由。

  當然自由的前提,是對方沒有相對應的力量來制衡。

  不然最終的結局只會導向一種——在敢于永淪的前提下,超脫者的數字被削減了意義。因為數量少的那一方超脫,仍有毀滅現世、重啟諸天的能力。

  就像荊天子曾舉國勢而斗七恨,在七恨超脫前,卻不曾舉國勢而蕩魔潮。

  超脫是對應超脫的!

  “朕何曾說過,要用超脫的力量,來改寫這場戰爭?”唐憲歧只將點朱一抬,抬在虛空之中,劃出一個紅圈來。

  圈內只有他和妖皇帝玄弼。

  “朕亦放國勢于神陸,今孤槍而來。便以這天子身,與你妖皇對決于超脫之下!”

  他淡問:“如何?”

  支援中央月門的楚軍,還在和蜈椿壽所統御的妖魔聯軍對壘。

  支援中央月門的景軍,還在和麒觀應所領的大軍彼此試探。

  唐憲歧不懷疑列國救荊的努力,但他也清楚,對景國來說,太強勢的荊國不是一個好鄰居。太弱勢乃至于讓出霸格,讓黎國登頂的荊國,也不是景國樂見的結果。

  最好是荊國和黎國始終如現在一般,彼此制約,互相拖后腿,永遠在六合的道路上落后。

  對其它霸國來說,同樣是如此。

  黎國今日的巍峨,不就是嬴允年的“成全”么?

  他也明白今日出征就是上了賭桌。

  但面對幾百萬荊國將士的生死,他不可能不親自來賭,不可能寄希望于他者。

  而且所謂國運之賭,說到底還是刀槍來說話。

  姜述當年擊敗了夏襄帝,才能稱為霸天子。姬鳳洲剿殺了執地藏,斬滅了一真道,才可以說除盡舊瘡。同理只要荊國立住了中央月門,自然就是戰略上的大勝利。

  就當下來說,保下宮希晏以性命換來的時序,保下現場這些為人族為家國而戰的將士,荊國就不算貪而無功。

  唐憲歧當然不會讓自己成為撕毀超脫之盟的理由,那種代價荊國不能承擔。但他相信即便是不舉國勢,他也是古今第一的殺陣天子!

  斗殺生死,他萬古無懼。

  哪怕眼前這帝玄弼,是元熹大帝之后,橫空出世的妖族皇者。是早就能夠超脫,但為了不被超脫盟約限制,而不肯超脫的恐怖存在。

  其為妖族而負重,擔枷鎖,宥紅塵,多少年來,雄視諸天。

  但唐憲歧提槍而來,要殺的正是英雄!

  今若舉超脫,他不惜與妖皇殺到過去未來,一切時空的盡處。

  今皆自制于超脫下,他亦敢來分生死。

  這份決心無以言達,點朱槍上流不盡的英雄血,足能驗證。

  帝玄弼目無波瀾。

  唐憲歧對遠征軍的支持不遺余力,他對蟬驚夢的支持,亦是毫無保留。

  在這里誰都不能退。

  前線不惜死,君王未言怯。

  到了今天,在點朱批紅的此刻,已經沒有人會把荊天子的警告只當做警告。

  而當代妖皇聲音愈見冷了:“荊天子龍旗輕移,矢石不避,看來是國內安定,后方無憂了!”

  景國人能夠看到計都城切實存在的風險。

  妖皇當然也不會忽略。

  羅剎明月凈、平等國、黎國這些威脅都算是擺在明面上的了。

  暗地里的潮涌還有多少,誰又能說盡在掌中。

  但荊天子面無表情,只道:“羅剎明月凈已然伏誅,她的殘魂在朕的牙門將軍手里。平等國的平等是人的平等,倒是跟你們這些異族沒有關系,想來難以叫你們如愿。至于其他宵小…焉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真敢內亂現世,反伐人族,朕倒高看他一眼!”

  “妖皇大概低估了四千年時代洪流澆筑的秩序。”

  “今神霄大戰,舉現世而對外。一姓之內替鼎,尚且不許。兩國之間交伐,必不能行。”

  “即便這秩序真不能鎖囚野心——”

  他抬眸:“豈不見玉京道德,書山禮義,三刑問法,觀河臺上白日碑?”

  帝玄弼哂然!

  “玉京道德是姬姓,書山禮義都瘸腿,三刑問法下不得天刑崖,何時入過荊土?至于觀河臺上白日碑…”

  他搖了搖頭:“彼輩傷重,天下蠢蠢,你唐憲歧真看不到山雨欲來?白日碑折,觀河臺沉,或在旦夕之間。”

  唐憲歧漠然道:“天下事在人族,料他們不會短視。”

  帝玄弼瞧著他:“聽起來很美好,但荊天子應該并不是寄望這些的人。如果‘大義’這兩個字能夠裹挾一切,也許今天我們都不會站到這里。”

  “這個世界正是因為復雜而豐富,因為多姿而精彩。王侯將相一場夢,禮義廉恥是新衣。你說得對,朕的確沒有什么需要掩飾的——”荊天子與他對視,定身道:“神霄是荊國唯一的出路。月門是荊國立足神霄的第一選擇。”

  “所以荊國一定要在這里有所收獲。你們也不必再揣測,再猜疑。朕提著槍來,就是擺明車馬,愿迎諸天萬界一切挑戰。”

  “朕若是站得住,荊國也便站住了。朕若是在這里倒下了,無妨前事盡休!”

  “哪怕后方香火絕祠,皇城宗廟飛灰?”帝玄弼問。

  荊天子將長槍一擰,錯然作鋒鳴:“妖皇既然知朕,應當再無僥幸。荊人起于荒野,礪于刀槍,從來不會寄望于他者。古往今來自由事,各人有各人的理由,朕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才走到神霄外。”

  他俯瞰神霄大世界的茫茫山水:“你看此世好風景,未嘗不可以再立計都城!”

  倘若那不幸的故事都發生,的確在荊天子親征的時候,有現世力量掀翻了荊廷。那么唐憲歧將立刻在神霄大世界再造計都,然后打回現世去!

  荊廷的精神在刀槍,而非冠冕。

  荊國的偉業在于軍隊,而不是土地。

  只要長槍在手,軍隊在握,任何人都不能搶占他們的家園。

  “荊皇好氣魄!”帝玄弼嘆聲:“只可惜你這份雄略,無人能繼。天下系此一身,你還敢賭。”

  他的聲音抬高幾分:“今日你要是死在這里,則百年之后,誰復言荊!”

  荊天子揚聲而笑:“非有荊地而生荊人,是有荊人乃拓荊地。”

  “荊棘之鄉,軍爭之堡,百戰之地…此之謂‘荊’也!當年太祖也是打服了所有軍頭,才建立的軍庭帝國。”

  “今后人不肖,不必計議后人。朕若德薄,也不妨讓出身位。”

  “讓另一個能負荊棘而壓霜雪的人登頂,也算是傳承了大荊帝國的精神。則這諸天星辰之旗,也正立于諸天。”

  點朱槍高揚起來,荊天子再無二話,一槍搠之:“何妨此幟高舉,敬我荊月在天!”

  該談的都已經談過。

  妖皇既不肯退,也不愿讓。

  唐憲歧不會忍受這種姿態,不會心懷僥幸。

  荊國已經死了這么多人,他也親自提槍過來…他不會讓對方覺得他只是來談判的!

  虛空本無顏色,槍來即刻染朱。

  不聞呼嘯之風雷,不見隕落之星辰,只有一抹朱紅如筆鋒掠素書,決絕的一筆,寫在帝玄弼心口。

  必須要承認這是驚艷的起筆。

  它快過了時間的度量,超脫了生死的界定。它描繪了極致的殺意,而以一個“殺”字作為帝玄弼的開始,也寫下帝玄弼的結局。

  這是將“帝權”和“殺陣”完美結合的一槍。

  古今帝王,或有勝過這般殘酷者。天下殺陣,斷無利過這般鋒芒時。

  生殺八柄之殺,沒有人能比唐憲歧握得更精準。

  近乎永壽的妖皇,也在這一槍之下,看到了生命的盡頭。

  原來那并非無邊無際的未來,他的前路隨時會終結在對方的轉鋒中——荊天子真有殺他的能力,也真打算強殺他在此!

  這份覺悟,他擁有了。

  但帝玄弼沒有動。

  他手中那支墨綠麒麟如意載墨,甚至未曾抬起半分。他只是站在那里,如一座亙古而存的天碑,任憑朱紅槍芒臨身——

  唐憲歧朱批如刻碑,寫死如祭文。

  “鐺———!!!”

  一槍搠此妖身,然后在茫茫宇宙,炸開了帝王之死的鐘鳴。

  帝玄弼的妖軀如同冰瓷裂開,片片剝落的冰晶之下,新生的血肉如冰荔。晶瑩剔透,經絡似龍游。

  不僅無傷,更勝于前。

  如此偉軀!

  舉凡超脫之下,整個現世都找不到能硬受荊天子一槍的存在,沒人能承點朱而不傷。

  什么九龍盤武、血肉生靈…世間絕頂的武軀,在這具妖軀之前都要黯然失色。

  “嗬…啊!”

  帝玄弼長呼一口氣,寒凝為掛在虛空的白霜。

  “這就是唐憲歧的殺力么?”

  他帶著真切的贊許的語氣,雖是顯現了嘲諷的現實:“果然古今第一殺陣天子…本皇領教了。”

  他竟然用自己的妖軀來試槍!用生死感受點朱槍的鋒芒!

  “殺我舊甲,褪我新軀,為我鍛身。”

  這絕代的妖皇看向唐憲歧:“本皇該怎么答謝你?”

  手中的那柄墨綠麒麟玉如意,被他握得像一只小槌。

  他也不砸向唐憲歧,只在身前輕輕一敲——

  聲如敲玉。

  而后啪嗒如碎瓷。

  他把空間瓷化了!把超脫之下最恐怖的這處戰場一舉敲碎。

  虛空一無所有。

  但能承載來者,經行去者,本就是它作為“空間”的實質。

  向來擊碎空間見裂隙,打破一切到虛空,虛空像是最后的答案…可帝玄弼把虛空都敲碎。

  連這處虛空都不存在了,自然無所承載,不能相容,沒有交戰者立足的地方。

  用這種方式…結束了神霄世界的朱批,完成了“放逐”!

  時空的亂流席卷跋涉之旅客,宇宙的裂隙能夠撕開永恒道軀。

  帝玄弼和唐憲岐就這樣跌落在宇宙裂隙里,在無窮無盡的時空亂流里顛簸。一同感受生死威脅!

  唐憲歧擺明車馬,一槍橫世,必要讓荊國于神霄有所得。

  帝玄弼也不能退讓。今日唐憲歧親征則退,明日嬴昭親征又如何?后日姬鳳洲來,還有哪里可以退?

  在中央天境的這么一丁點優勢,也是無數聯軍戰士拼死換來的。

  退來退去,退得戰士血冷。

  所以他必須要接戰。他不僅要接戰,還要同唐憲岐速分生死。

  嘴上不可忘記昔日榮光,作為妖皇心中卻要明白現實——今日的妖族沒有資格僵持。他不止是不能輸,還不能陷在這里太久!

  天庭橫空的時候曾有這樣一句話——一切變化有利于現世。

  人族今是現世的主人。

  再沒有比宇宙裂隙更殘酷的戰場。宇宙的坍塌,時空的亂流,都在對參戰者造成傷害,時時刻刻的傷害!非超脫永劫,不可在此不壞。也只有在這里,才有速殺唐憲歧的可能。

  七彩綴星袞龍袍在時空的亂流里波折不斷,唐憲歧沒有半步后退。他在帝玄弼敲碎虛空的時刻,提槍壓著帝玄弼更快墜落!

  他說過擺明車馬,迎接一切。

  無論對方加注什么籌碼,他都接下。

  對決可以。

  分生死可以。

  速決生死…可以!

  “大恩不言謝,深恩幾于仇。”

  “籠中囚徒,何言報朕?朕厚享現世,廣有天下,當贈你更多!”

  唐憲歧隨手從宇宙坍塌的空境,拖回險些被混沌吞沒的長槍,帝袍飄飄,踏時空奔流而走:“接下來的每一槍,都會比前一槍更強——十三槍之后,你若還活著,朕贈命于你!”

  長槍握在掌中,這一刻光華斂盡。而荊天子本人卻熠熠生輝,在這宇宙的裂隙里,昭顯出無與倫比的存在感。

  無論在什么地方,無論到什么時代…“吾意天意”!

  他所蓄勢第一槍,其名“弘吾”也。

  弘吾者,弘吾之意,昭吾之志。

  是天子親軍的旗號,宮希晏代帝而執!

  在執掌弘吾軍之后,宮希晏的一切行為,都可以視為荊天子意志的延伸。而他從來沒有出過錯漏,從來沒有讓皇帝承擔什么。

  今天他死在神霄世界,那也是荊皇意志的一種昭明。是為了詮釋荊國進取神霄所不惜的代價!

  他死得擲地有聲。

  唐憲歧這個做皇帝的,以此祭之,也以此證之。

  向聞君死臣殉,在這軍庭帝國,將死而君繼,有何不可?

  點朱的紅,從那中央天境退去。

  無窮廣闊的神霄長章,從一種靜默中復蘇,重新波瀾鮮活,仿佛故事又新演。

  那批紅的無上意志,被墨詔所承接。

  為其所戰栗的魂魄,頃得須臾的自由。

  在中央月門的殘址,漫長的戰線拉開來,占壽和計守愚的對決又重啟。

  未能分出高下的恨魔君和斗戰真君,又為楚軍的援月之戰擂響了戰鼓——楚軍倒是在兵陣的對決中取得了優勢,憑借鐘離炎、諸葛祚、楚煜之等新銳力量的出色表現,左囂以點破面,不斷放大優勢,已然壓制了蜈椿壽和那支傳奇蜈嶺軍。

  若非蜈椿壽極致爆發,引領這支有著輝煌歷史的妖族強軍拼死頑抗,戰局早就終結,也不至于叫獅安玄瀕死逃歸本陣。

  可惜這場戰爭的目標,并不在于當下這方戰場的勝利。

  感知著整個戰場的氣氛,捕捉到不斷匯入敵陣的諸天軍隊,雖零星而似不絕之飄雨…左囂斂下眉來:“中央月門…已經失守了。”

  修羅大君因晦關于月門的假象還存在著。

  但左囂這樣的絕代名將,其于戰場的嗅覺,已經嗅到了結果——中央月門攻防戰若沒有殺出結果,蟬驚夢所遙控的整個戰場的增援形勢,不會是如此。

  這些前來增援的諸天聯軍,雖然還有緊迫的姿態,但更傾向于整個中央天境的全占全得,而非對中央月門的銳意進取。

  這是不自覺的戰略意識的流露。當然不是占壽的問題,而是負責后續援軍調配的聯軍主將,下意識地想在誘導敵軍的同時,把陷阱做得更厚實一些,不自覺地調整出更利于圍殲人族的身位。

  不可能所有的主將都是絕世名將,能夠克制這點行軍布陣過程里不自覺帶出來的潛意識。

  所以它清晰地進入左囂眼中。

  要解決這個問題,只有一個辦法,就是連通其他聯軍高層一起蒙騙,不告知他們戰場真相。

  但這么做只會摧毀聯軍內部的信任,是得不償失的行為。

  就算是左囂自己,他也不會容忍其它五國對他的戰略欺騙,無論這種欺騙在整體戰略上有多么“正確”。

  抵背而戰的時候,對信任的破壞,就是最大的不正確!

  “武威大將軍,給本帥一個面子,暫且放那魔頭一馬,我們整軍再戰。”左囂將腹部的斷槍拔出,一任血流如注,從容地發布軍令,還有閑心開個玩笑,緩解將士們繃緊的心弦。

  鐘離炎猛地爆發,一把將撲到他身上咬了半天的幻魔君推開,電閃逃歸,豪邁大笑:“左帥的面子我不得不給——暫寄爾等狗頭,等本將稍后來取!”

  獅安玄都已經被打廢了。現在被大軍圍在中間,以秘法吊命。

  一度直面蜈椿壽的鐘離炎其實被打得更慘。

  要不是那會兒蜈椿壽選擇去救獅安玄,他已經埋骨天外,還政鐘離肇甲了。

  但獅安玄現在話都沒力氣講,他鐘離炎卻還斗志昂揚,氣勢囂張!

  武道畢竟是新路。當世武道絕巔,幾乎每一個的道路都有不同。

  這些在他們的武軀上有鮮明體現。

  譬如姬景祿的九龍盤武、舒惟鈞的鬼斧神工、曹玉銜的血肉生靈…

  鐘離炎的武軀已經走到巔峰,所修成的最高成就,名為萬象化生。

  相較于其它武軀的種種神異,它最強的方向在于“抗揍”。到了鐘離炎這樣的境界,已經可以做到“滴血藏神,一毫重生”!

  在超凡的世界,生死人肉白骨并非難事。普通人一茬一茬的死,一茬一茬的活,有很多種辦法可以操縱。

  但總歸是越往修行的路上走,越難以自復,越強的道軀,越難彌補傷痕。

  仁心館和東王谷也因此是天下大宗。

  鐘離炎卻可以用相對少的代價,不斷地復原自身。

  只剩一根毫毛,他都能夠活過來,也難怪向來“要臉”的幻魔君,最后都撲到他身上咬——想要用魔血徹底污染這具武軀,遏制他的復原能力。

  上一刻還被幻魔君打得毫無還手之力,被咬了幾口之后反倒恢復幾分力氣將其推開。這萬象化生實在叫人牙酸。

  鐘離炎身似電閃,轉進如風,巋然屹立在中軍大旗下。面上威風凜凜,神念傳意里齜牙咧嘴:“狗日的牙口真毒,給老子疼得…左帥嘴上不要輸陣,但也莫急,讓我歇歇再上。”

  “準備撤了。我們接下來的重心,仍是立營天境、鞏固天路,開拓地圣陽洲。”左囂面無表情地下令:“你抓緊休息,等會還要斷后。蜈椿壽留下我們的意愿不會太強,但你也不能大意。”

  鐘離炎倒是并不在意斷后這件事情,挨打他都挨習慣了。再說這也是對他實力的認可,換斗昭能行嗎?

  可現在就撤軍,就等于把荊國丟在了那里。

  說是各憑本事、各爭其功…可荊國立旗,不也是為楚國削減了壓力。荊國舉月,優勢不也在于人族嗎?

  自視為太虛閣正統閣員的鐘離炎,多少有一些立足現世人族整體的思考。而不是以前那般,“獨為楚事”。

  “軍令如山,末將一定遵從。”

  他在神意里的語氣頗為認真:“但末將還是想問——中央月門不救了嗎?”

  “當初天庭也是自視永恒,以諸方叛軍為癬疥之疾,大敵當前仍然內斗不止…乃有人族奮起,主宰諸天。前事不鑒,后事誰追?”

  左囂認真地看他一眼,一時很有幾分欣賞:“肇甲常在君前牢騷,有子不孝且愚,想要為你晦隱。其實你大智若愚,是我大楚不可多得的天驕。鋒芒在此,豈能塵藏?”

  他嘆息一聲,還是相信鐘離炎的軍事素養,告知其真相:“中央月門已經失守了。接下來非常關鍵,我們必須拿好自己手里的籌碼。”

  鐘離炎的重點全不在此,眼睛一立,當場發狠:“老…一個退休的老將軍,還敢在陛下面前進讒言?!”

  一直聽說鐘離肇甲是被彈劾下去的。

  倒也不知是誰。

  那天鐘離肇甲老眼烏青的來府里,悶坐了很久,支支吾吾。左囂問他是不是有什么委屈,他只說自己厭倦軍旅,意求終老田園…

  倒是退了之后還時不時進宮發牢騷。

  這對父子實在是復雜。

  左囂不免頭疼,又怔然了瞬間。然后道:“準備斷后吧。”

  中央月門牽動了整個神霄戰場。

  點朱退出神霄的同時,在中央天境的另一處,妖族第一強軍和現世第一帝國的碰撞,也頃刻撥動最激烈的弦音!

  麒觀應用兵如神,無愧于太古皇城軍方第一人的地位。

  不僅截住了南天師應江鴻的攻勢,從兵陣指揮到兵煞碰撞全都不落下風,還抓住機會重創了貪功冒進的岱王姬景祿!

  此君更早早地布置了隱線,及時揪出景國暗潛戰場的緝刑司大司首歐陽頡,將其困于陣中。

  甚至在景國宗正寺卿姬玉珉暴起發難的那一刻,當場翻出由鹿西鳴、蛛懿、陸執所領銜的伏手,像一張捕獸的大網,兜頭罩住素以謹慎著稱的姬玉珉!

  麒觀應的練兵之能,不用多說。他在戰場尋機的嗅覺,不輸給現世任何一位名將。而在戰場攻勢的構建組合上,有其獨特的敏銳——變化非常的快,也非常的精準!常能切中要害。

  在瞬息萬變的戰場,這是極其罕有的素質。

  于兩軍不斷的對抗與變化中,不知不覺地就完成了對景國主力的大包圍。

  歐陽頡、姬玉珉這些景國暗伏的線,反倒成為他利用的方向,幫助他一次次不著痕跡地完成轉陣。

  終在此刻,建立起優勢。

  “我非常尊重您。”

  天妖陸執站在包圍圈外,低頭行禮:“姬玉夙的風光您都經歷過,姬玉夙冒的險您也都冒過,姬玉夙死很多年了,您還活著。您有絕不流俗的姿態,您理解生存的智慧。若能將您捕殺,將是對我這些年課業的一次嘉獎。”

  他比在場的所有人都要更像一個人。

  他彬彬有禮,言笑春風,像是現世都已經很少看到的那種“古君子”。

  他全盤學習人族的文化,感受人族的思想,站在人族的角度想問題。也正是他察覺此方戰場還有一位景國的強者暗藏,并一步步設計將對方逼出來,從而完成這次對姬玉珉的合圍——

  縱觀姬玉珉幾千年的人生,從來只有他圍人,不曾被誰圍過。能用十個人解決的戰斗,他往往調度上千人。

  可今天陸執表現得更穩健。

  有關于姬玉珉的諸多后手,層層準備,都已經被陸執指揮下的幾位天妖一步步剝開。

  這種洞察才尤其讓陸執深刻。他隱隱感到一種非凡的契機,就像是現世人族的文明大潮,已經靜湍在他胸懷,等待他汲取。

  姬玉珉在蛛懿所織的傀線天羅里謹慎踱步,把鹿西鳴的花瓣踩成春泥,嘴里嘆息不止:“小妖懂得學習,老夫很高興。”

  “但你學老夫,老夫很不痛快。”

  “課你是上了——”

  病虎臥山丘,忽然立眸殺意顯。

  春泥之上姬玉珉所留下的凌亂腳印,頃時連成了一條天階。

  于混亂無序中暗有的線索,瞞過了對手的靈覺。

  這叫他瞬間逃出蛛懿的封鎖,閃身到陸執面前!探手為抓,罩向陸執的面門:“束脩你給了嗎!?”

  鋪天蓋地的一抓,在真正觸及陸執之前,已然牽動此妖的全身筋絡,讓陸執繃在當場。在觸及的瞬間,就能幫其完成拔筋拆骨,使之變成一團爛肉。

  “好好!這才是姬玉珉!”

  陸執不驚反喜,他非常相信人族的智慧,也從來都是以后學的姿態前行。即便已經將姬玉珉圍困,他也沒有半點放松。

  姬玉珉一抓觸面之前,二者的神意就先碰撞在一起。而從這神意交撞的節點,虛空中蔓延出一張金色的巨網,迎面為籠,將姬玉珉反包。

  鹿西鳴所落的花海,不過是障目的法門。蛛懿所織的傀線天羅,也只是明網。他從始至終都沒有放開過的棘神意籠,才是真正的陷坑!

  這座囚籠以意為籠,以不能釋懷的塊壘為鐵柵,最難的一點是如何避開姬玉珉的警覺,真正捕獲姬玉珉的心思。

  最后陸執把自己設計成其中最關鍵的“心結”。

  所以姬玉珉當面一抓,反而觸網!

  其欲殺陸執,就已不能釋懷,故而不可脫身。三尊絕巔神意絞纏的神意索,捆住他的心神。

  今成囚!

  蛛懿十指張天絲,在意籠之外,再布傀網。在棘神意籠對神意的囚縛之外,進一步鎖死姬玉珉的肉身。

  漫天花海作為這天羅地網的最后一道補充,鹿西鳴花中握劍而前,以最鋒利的劍式,做最后的主攻!

  這一聲花海劍鳴,便是最終的戰鼓。

  還在與應江鴻做花哨的兵陣對位的麒觀應,不再掩飾什么,舉刀親引帥旗而前,舉軍覆壓!

  “現在可不是耍小把戲的時候!”

  他死死盯著應江鴻,只有他能擋得住這柄希夷劍,而大軍覆勢已成。

  “全殲景國大軍,在此一舉!”他高呼!

  想象中的敵陣的驚慌,的確看到了。

  景國大軍的頑強,也在他的料想中。

  應江鴻的掙扎,的確是一代名將精彩的挽歌。這位南天師在大軍潰敗的邊緣,仍然挽救了士氣。在不斷崩潰的防線之后,不斷建立起新的防線。

  他必須要付出十二分的心力,才能咬死這條大魚,令其無法脫鉤。

  可在這收網的最后時刻,麒觀應莫名的生出一分心悸來!

  問題出在哪里?

  他回看整個戰場,沒有發現任何問題,排兵布陣已經到了無可挑剔的地步,就算有些瑕疵,也是戰場上不斷運動的結果,不會影響大局。

  倒是神霄大世界之外,荊天子的槍芒疾轉,如同橫掃整個宇宙的閃電。妖皇的墨綠麒麟玉如意,不斷敲打時空,書寫最高天憲…

  麒觀應驀地一驚。

  就在他想到關鍵而心生驚意的同時,一道急報也響徹整個戰場——

  “愁龍渡已被擊破!”

  “景國天都元帥匡命領軍,晉王姬玄貞為鎮軍親王,西天師許玄元為鎮軍天師,副相師子瞻為隨軍軍師,皇敕主帥淳于歸為先鋒大將…一鼓蕩破愁龍渡,連破兩域,勢如破竹,直逼太古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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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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