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高城臨時行轅。
劉諶盯著案上兩份急報,一份寫著“吳軍越淮拾械”,一份寫著“諸葛誕據瑯琊而守”。
他深吸一口氣——這是自己緊張,也不是害怕,而是有些興奮。
與從蜀地一步一步走出來的前人不同。
劉諶這些二代,多是從懂事時起,就親眼看著大漢如何屢戰屢勝,幾無敗績。
漢軍強大,幾乎就是刻在他們骨子里的信念。
不管是吳軍還是諸葛誕,對他們來說,不是如何安撫,而是如何讓他們降服。
但幸好劉諶還算是沉穩,知道自己這是第一次獨當一面,萬不能行差踏錯。
當下召張翼、李遺、蔣斌、黃崇等人前來,將急報讓眾人覽閱,語氣誠懇:
“諸卿皆國家柱石,今遇此事,孤心難定,愿聞高見。”
張翼率先抱拳:“殿下,老臣以為,當分輕重緩急。”
“瑯琊乃青徐腹心,諸葛誕不過三千人,乃疥癬之疾;吳軍越淮,雖是小釁,卻關乎國體,乃心腹之患。”
“張將軍是說…先處置吳軍?”劉諶追問。
“正是。”張翼手指地圖:
“淮水若失守,吳軍在北岸站穩腳跟,則我青徐永無寧日。當速派精騎驅離,示我漢軍之速。”
李遺沉吟道:“然諸葛誕亦不可不防。若其與吳軍暗通款曲,南北呼應,則大事去矣。”
“臣以為,當雙管齊下,對吳示強,對諸葛誕施壓。”
蔣斌補充:
“諸葛誕此人,臣略知一二。其叔兄弟諸葛瑾仕吳,從侄諸葛恪曾為吳太傅,亦有族侄在我朝…”
“此人最善觀望風色。今司馬昭棄之如敝履,其心中必慌。若許以厚利,曉以利害,或可不戰而屈。”
黃崇則算起賬來:
“殿下,若用兵瑯琊,糧秣耗費甚多;若招撫,不過許一虛爵、保其田產。孰省孰費,一目了然。”
劉諶聽得頻頻點頭,心中漸有定計。
他起身,向四人鄭重一揖:“諸卿之言,如撥云見日。孤意已決,諸卿聽令!”
“第一,張將軍。”劉諶正色道,“即刻派輕騎五百,急行至淮水北岸。”
“見吳軍,驅而不戰,但聲勢要大,要讓對岸知道,我漢軍來了。”
張翼抱拳:“老臣領命!定讓吳軍看看,什么叫漢家鐵騎!”
“第二,李卿。”劉諶看向李遺,“擬《告瑯琊士民書》。”
“言明:凡歸順者,田宅依律保障,諸葛氏祖產特予保全。再加一句,大漢仁德,不咎既往。”
“第三…”劉諶頓了頓,“傳令給前軍營將領諸葛瞻,命他即刻來見。”
不多時,諸葛瞻一身戎裝疾步入帳,甲胄上還沾著塵土。
他抱拳行禮:“末將諸葛瞻,參見殿下!”
劉諶執禮甚恭:“諸葛將軍,今有一事,非卿不可。”
待說明原委,諸葛瞻沉吟片刻:
“殿下,末將與公休(諸葛誕)雖為同族,然各為其主多年。若往勸降,恐其疑末將設局…”
“正因同族,方好說話。”劉諶溫言道,“卿可明告他:司馬氏已棄青徐,吳國遠隔淮水。”
“今漢室三興,天命所歸。若執迷不悟…”他聲音轉沉,“五日后,瑯琊城外見真章。”
諸葛瞻肅然:“末將領命!”
劉諶補充:“另,諸部到達瑯琊城下,立刻伐木,制作攻城器械,示之以威。”
眾將領命而去。
帳中只剩劉諶與馮盈時,她才湊近小聲道:“殿下方才那聲‘諸葛將軍’叫得…可真客氣。”
劉諶無奈:“他本就是營將,孤難道要直呼其名?”
“妾的意思是,殿下雖是第一次領軍,沒想到竟是頗有大將風范。”
馮盈忍笑,“那接下來…淮水那邊?”
劉諶望向南方,目光漸銳:“待瑯琊定,淮水之事…自然就應該有個了斷。”
數日后,淮水北岸,五百輕騎如疾風般席卷而至。
騎兵校尉高呼:“兒郎們!看見那些撿破爛的吳狗沒?攆走!”
五百騎如離弦之箭,沿淮水北岸疾馳。
馬蹄聲如悶雷滾地,卷起漫天塵土。
對岸吳軍正忙著搬運魏國遺棄的軍械,忽見北岸煙塵大作,赤色漢旗獵獵飄揚,頓時亂作一團。
“漢軍!漢軍來了——!”
吳軍丟下手中軍械,倉皇后撤。
漢軍并不渡河追擊,只命騎兵在北岸來回馳騁,齊聲高呼:
“吳軍越境——速退!”
“淮北漢土——勿犯!”
聲震淮水,對岸吳軍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變得有些慌亂。
有膽大的吳軍小校試圖組織抵抗,騎兵來回縱橫,直接把那數十人驅趕下水:
“再不退,取爾首級!”
幸好此時是秋日,換成冬日,說不得這些吳兵就要凍死在水里。
漢軍有備而來,又是騎兵,吳軍本就在爭搶軍械,沒有什么組織,被漢軍逼得爭相登船南逃。
有兩只小船因超載翻覆,落水者呼救聲凄厲。
漢軍騎兵校尉冷眼旁觀,對副將道:
“記下,吳軍越境拾械,見我漢軍至,倉皇逃竄,自溺者十余人。此乃天譴,非我之過。”
半日之間,淮水北岸吳軍一掃而空。
消息傳回,劉諶撫掌而笑,下令加速南下。
與此同時,諸葛瞻一身戎裝,只帶兩名親兵,策馬至瑯琊城下。
城上守軍張弓搭箭,箭鏃在秋陽下泛著寒光。
他勒馬高喊:“大漢前軍營將諸葛瞻,奉太子令,求見叔父!”
城頭一陣騷動。
約莫半炷香后,城門吱呀呀開了條縫,僅容一馬通過。
諸葛瞻下馬按劍,昂然而入。
門內,諸葛誕已候在道旁。
“思遠?你就是思遠?”諸葛誕上前,動作親熱得像真見了親侄兒:
“我已等候久矣!快,快隨叔父入府敘話!”
諸葛瞻不卑不亢地還了一禮。
二人進入太守府,侍從奉上茶湯,諸葛誕親自為諸葛瞻斟茶。
“思遠啊,”諸葛誕笑容可掬,“當年徐州之難,諸葛氏一族,各分東西,我還道我們族人,永遠沒有再見之日。”
他嘆了口氣,眼圈竟微微泛紅,“沒想到今日,你我二人,居然還能在瑯琊再次相見。”
諸葛瞻端起茶盞,輕啜一口:
“叔父說的是,今漢室三興,天下歸心,我們諸葛一氏,也該重新聯絡了。”
“是極是極。”諸葛誕連連點頭,話鋒一轉,“只是…思遠今日此來,是敘家禮,還是論國事?”
“國事家事,本是一體。”
諸葛瞻從懷中取出《告瑯琊士民書》,雙手奉上:
“太子有令,凡歸順者,田宅依律保障,諸葛氏祖產特予保全。叔父請看。”
諸葛誕展開帛書,待讀到“祖產特予保全”時,眼中喜色一閃而過,卻故作沉吟:
“太子仁德,叔父感佩。只是…”
他放下帛書,身體前傾,“思遠啊,你可知這瑯琊,于我諸葛氏意味著什么?”
“愿聞其詳。”
“自先祖為司隸校尉,我諸葛氏便世居瑯琊。”
諸葛誕聲音漸沉,“祠堂在此,祖塋在此,田宅、佃戶、鄉誼…皆在于此。”
“今司馬昭欲強遷我族赴遼東,叔父拼死相抗,非為權勢,實為保全祖宗血脈根基啊!”
他說得動情,以袖拭眼。
諸葛瞻靜靜聽著,等他說完,才緩緩道:
“叔父苦心,太子深知。故特命末將來此,便是為保全諸葛氏一脈。”
堂中一時寂靜。
諸葛誕過了一會,這才緩緩說道:
“思遠,你既稱我一聲叔父,我便直說了,叔父可以開城,但需三個條件。”
“叔父請講。”
“第一,我麾下三千將士,需保留建制,仍由我統領,駐守瑯琊。錢糧可由朝廷撥付,軍務可受太子節制。”
諸葛誕久在淮南,與吳人相持,自然知曉吳國軍制。
所謂保留三千人馬,正是欲仿吳國的部曲制度提出要求。
諸葛瞻正色道:“叔父,大漢部曲,最多只有三百。”
漢魏吳三國,位高權重者,皆有部曲。
只不過吳國尤多。
“且按漢制:凡歸順將士,需打散整編,依才能授職。”
“叔父麾下將士,可自選三百人為親衛,余者擇優錄入漢軍,剩下的解甲歸田,發放安家錢糧。”
“我大漢大司馬,親衛營如今也不過二百人。”
“若是叔父統有三千部曲,將來前往長安,叔父是想居大司馬之上?”
諸葛誕聽到這個,臉上有些許為難之色。
但心里實則不以為意,他本也沒想著漢國能按吳國規矩行事。
再說了,居于那位深謀遠慮且心狠手辣的馮鬼王之上…
算了。
“那第二,瑯琊太守之位,可否讓我暫領之?叔父熟悉瑯琊,熟悉民情,必能助太子速定徐州。”
諸葛瞻一笑,點頭:“自然可以。”
諸葛誕一喜。
“只是——”諸葛瞻緩緩放下茶盞,目光沉靜地望向諸葛誕:
“叔父久在偽魏朝中,或許不甚明了先父在大漢究竟是何等分量。”
諸葛誕一怔,只聽得諸葛瞻解釋道:
“瑯琊乃我諸葛氏祖地,待天下安定后,朝廷必會格外看重此處。”
“屆時,或遣重臣巡視,或命使者祭掃,皆在情理之中。”
頓了頓,諸葛瞻的語調里帶著鄭重:
“說句僭越的話,將來若真有天使奉旨至此,祭的是武侯忠魂,看的是瑯琊風貌。”
“叔父若自信能將此地治理得不負先父清名,不辱諸葛門楣。”
“令朝廷上下皆道一聲‘果是武侯故里’,那侄兒自然無話可說。”
他抬起眼,看向諸葛誕驟然凝住的面容:
“但若稍有差池,令先父身后之名蒙塵,令瑯琊父老失望…”
諸葛瞻輕輕搖頭,話雖未說盡,但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諸葛誕笑容微僵:“思遠,你這也不允,那也不許,大漢對歸順之人,竟是如此苛刻么?”
“當然不是,叔父守住諸葛氏族地有功,理當厚待,太子許瑯琊侯,食邑千戶,祖產保全。”
諸葛誕神色一動。
又問了一句:“食邑何處?”
“自然是要稟報朝廷,由朝廷定奪。”
諸葛誕試探著問道:“我看瑯琊就挺好,而且此地還是瑯琊祖地…”
諸葛瞻似笑非笑:
“叔父,說句不好聽的話,就算是有人能以瑯琊為食邑,那也只能是我大兄(諸葛喬),亦或者…是我。”
諸葛誕臉色驟然陰沉。
他盯著諸葛瞻,良久,忽然笑了。
“思遠啊,”他緩緩站起,“有言道,智者審時度勢,明者知進知退,你…可明白?”
諸葛瞻也站起身,按劍而立:“我當然明白。所以今日來此,正是為給叔父,指一條明路。”
“明路?”
“順天應人,方為智者。今漢室三興,天命已定,叔父何必逆勢而為?”
諸葛誕來回踱步,然后又停下腳步,看看諸葛瞻。
但見諸葛瞻昂然而立,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他看到諸葛誕尚在猶豫,決定最后再勸說一句:
“叔父,太子有令:五日之期,從今日午時算起,五日內開城,封瑯琊侯,食邑千戶,祖產保全。”
“五日后…”他頓了頓,“那就不是這個條件了。”
“叔父你在最后關頭,據守瑯琊,不隨偽逆,誠為目光深遠之舉。”
“難道此時,卻要因為寸厘之利,而與天下大勢相抗?”
諸葛誕盯著他:“我亦可舉城投吳國。”
諸葛瞻笑了,仿佛聽到一個笑話:“叔父你想投,吳人敢收嗎?”
“我大漢大司馬,斥吳國丞相孫峻如斥頑童,吳國長公主,來信認錯。”
“叔父你若棄漢投吳,到時候大司馬一紙書信,就能讓吳人把你乖乖送至漢國,到時候叔父將如何自處?”
諸葛誕臉皮抽搐。
“叔父,我今日前來,話已說盡。”諸葛瞻加重語氣,“五日期限,是太子仁德。”
“若真耽擱了大漢收復青徐,讓吳國趁機北上,到時候,軍法如山…”
他盯著諸葛誕的眼睛,“可千萬莫說侄兒不講同族之誼。”
諸葛誕額角滲出細汗,閉目,久久不語。
最后這才長嘆一聲:“罷了!思遠,你回去稟報太子,諸葛誕…愿降!”
三日后,瑯琊城門轟然洞開。
諸葛誕率城中官吏、將士出降。
他未著官服,只一身素色深衣,手中捧著太守印綬、兵符令箭,走到劉諶馬前,行拜禮。
劉諶翻身下馬,親手扶起他,溫言道:
“公休深明大義,保全瑯琊生靈,功莫大焉。”
“孤已奏請父皇,封公休為瑯琊侯,食邑千戶,長安城外已有宅邸,待公休入住。”
諸葛誕只能深深叩首:“罪臣…謝太子恩典。”
起身時,他看見諸葛瞻站在劉諶身后,目光平靜。
兩人對視一瞬,諸葛誕眼中閃過復雜難言的情緒。
至少,祖宗墳塋保住了。
至少,家族…不會斷了香火。
他再次叩首,額頭觸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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