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熙十六年八月十五,黃昏。
殘陽如血,將海面染成一片熔金般的赤紅。
司馬昭站在碼頭高處,海風掀起他玄色大氅的衣角,獵獵作響。
眼前,數百艘大小船只擠滿港灣。
船上滿載著從青徐各地強遷而來的世族、工匠、典籍,以及最后一批從彭城運來的金銀絹帛。
“還有多少未登船?”司馬昭聲音沙啞,目光掃過混亂的碼頭。
鐘會躬身:“稟明公,尚有七千余人,皆是東海、瑯琊兩郡最后遷出的匠戶與醫者。”
“按此進度,明日午時前可盡數登船。”
司馬昭點了點頭,望向西邊的彭城方向。
如今已看不見煙柱,但空氣中仍隱約飄來焦土特有的氣味。
“淮水那邊…如何了?”
“三日前已回報。”鐘會壓低聲音,“按明公吩咐,舊制軍械分五處遺棄于淮水北岸,皆選在吳軍巡哨目力可及之處。”
“遺棄時故意制造潰兵哄搶假象,現場散落錢帛、破車,甚至留了十余具穿著衣甲的尸體。”
至于尸體怎么來的…這年頭,找活人不易,找死人還不容易?
司馬昭緊繃的神色,終于有了些許緩和:“吳軍可有人渡水查看?”
“昨日已有吳軍小船靠近北岸,但未敢登岸。今日午后,對岸吳軍巡哨明顯增多。”
鐘會眼中閃過精光,“會料定,最遲明夜,必有吳軍趁夜渡淮拾取。”
“那些弓弩皆是良弓,皮甲雖舊卻完整,對吳軍而言,誘惑太大。”
“好。”司馬昭轉身,望向正在登船的人群。
一個老匠人因步履蹣跚被軍士推搡,背簍里面的木工工具散落出來一些。
老匠人跪地撿拾,卻被軍士一腳踢開。
司馬昭皺了皺眉,卻未出聲制止。
他看向鐘會:“登船完畢后,執行最后一步。”
“明公是說…鑿沉舊船,阻塞航道?”
“對。”司馬昭目光投向港灣深處那十幾艘破舊的樓船,“將這些船裝滿石塊,鑿沉于主航道與泊位。”
“漢國若要重建此港…先得花半年時間清理海底。”
鐘會深深一揖:“會即刻去辦。”
司馬昭獨自走向碼頭盡頭。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長。
“馮永…”司馬昭輕聲自語,“某今日斷尾求生,非是怕你,絕對不是怕你…”
他轉身,走向最大的那艘樓船。
船頭,插著繡著“司馬”的大旗。
就在此時,港口方向忽然傳來急促如暴雨的馬蹄聲。
一騎快馬沖破暮色,馬身汗沫如漿,騎手伏在馬背上,手中高舉一面插著赤羽的令旗。
“急報——!瑯琊急報——!”
司馬昭猛地轉身。
鐘會已疾步迎上前去,那騎手滾鞍下馬,幾乎癱倒在地,從懷中掏出急報,雙手顫抖著呈上。
“大、大將軍…瑯琊城…諸葛誕反了!”
原本顯得沉靜無比的司馬昭,頓時臉色一變。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過帛書展開,借著最后的天光,看清了上面潦草卻觸目驚心的字跡:
“諸葛誕據瑯琊城,揚言諸葛氏世居瑯琊,豈能棄祖宗墳塋、桑梓故土,遠徙遼東寒荒之地。”
“城中守軍三千,皆從其叛。”
司馬昭握著帛書的手青筋暴起,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家犬反噬的暴怒。
他緩緩抬頭,望向西邊。
“諸葛…誕。”司馬昭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名字,“好一個‘世居瑯琊,不棄桑梓’…”
當年東興兵敗,諸葛誕乃是首責,司馬懿本想趁他惶惶不可終日,表奏他去安撫徐州,讓他盡心辦事。
沒想到司馬昭一個疏忽,竟然是給了諸葛誕一個機會。
“某讓你留守瑯琊,是念你諸葛氏在本地素有威望,可助遷民事宜…你竟敢…”
鐘會急步上前,壓低聲音:“明公!諸葛誕此叛,時機拿捏極毒!”
“他選在此時發難,分明是看準我大軍即將登船,無暇回師平叛!”
司馬昭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是要待價而沽啊…”
諸葛誕世居瑯琊,根深蒂固。
如今他閉城自守,打的旗號是不棄桑梓。
很明顯,這是說給瑯琊本地士民聽的。
此時造反,多半是想要對漢國獻城歸順。
司馬昭最后看了一眼瑯琊方向,起身,對鐘會道:“傳令,登船照舊,按原計劃啟航。”
鐘會愕然:“那瑯琊…”
“瑯琊?”司馬昭望向西邊,暮色已徹底吞沒天際,只有海面還殘留著最后一抹血紅的余暉:
“諸葛誕想要,便給他。”
司馬昭轉身走向樓船,“命剩余水軍即刻北上,步卒全部登船,一個不留。”
“傳令給諸葛誕。”司馬昭最后說,聲音飄散在海風里:
“就說,公休既戀故土,昭便以此城相贈。望公善守之,莫負瑯!琊!父!老!”
鐘會深深一揖:“諾!”
樓船緩緩駛離碼頭。
司馬昭站在船頭,望著漸漸遠去的海岸線。
海面上,數百艘船只如一群沉默的黑色巨獸,緩緩駛向深海的黑暗。
正當司馬昭乘船前往遼東時。
劉諶也正在中軍大帳中與張翼、李遺等人最后核驗入城安民的細則。
帳外忽傳來親衛急促的通報:“殿下!營門來報,有長安特使持節至,言有緊急密令!”
“長安特使?”劉諶一怔,與張翼對視一眼。
軍中與長安,每日皆有消息往來,怎會又派特使?
他整了整衣冠,“快請。”
帳簾掀開,一名身著青色窄袖武官服,頭戴進賢冠的年輕官員低頭而入。
此人身材挺拔如新削的青竹,步履間帶著一種習武之人特有的輕盈與穩定。
雖刻意收斂,但行進時袍袖微動間,隱約可見肩臂線條流暢有力。
他雙手捧著一卷用火漆封緘的帛書,躬身行禮時:“下官奉鎮東將軍令,特來呈送緊急軍文。”
這聲音…讓劉諶心頭猛地一跳,臉色微微一變。
他強行收斂心神,對張翼等人道:“諸位先且退下,容孤與特使單獨敘話。”
待帳中只剩二人,劉諶一步上前,壓低聲音急道:“太子妃?!卿…何故至此?!”
特使抬起頭,不是太子妃馮盈是誰?
她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絲狡黠的笑,聲音恢復了原本的清越:
“自然是奉軍令而來。”
劉諶又急又氣,一把將她拉到帳角,聲音壓得極低:
“胡鬧!這是軍營!你是太子妃,怎可女扮男裝混入軍中?若被人識破…”
“誰敢識破?”馮盈揚了揚手中的帛書,火漆上赫然蓋著鎮東將軍銀印:
“妾身可是奉鎮東將軍,正經授了行軍記室參軍之職,前來軍中履職的。”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得意,“文書、印信、關防,一應俱全,便是張翼將軍查驗,也挑不出錯處。”
劉諶接過帛書展開,果然是鎮東的親筆手令,任命“馮瑛”為行軍記室參軍,隨太子安撫使團參贊軍務。
劉諶扶額:“鎮東將軍她…怎會容你如此胡來?”
“怎是胡來?”馮盈正色道,“阿母說了,當年她隨大人轉戰天下時,也是這般年紀。”
“如今青徐初定,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妾身雖為女流,卻也通文書、曉算術。”
“更熟稔阿父安民撫眾的舊例,來軍中,正是為太子分憂,為朝廷效力。”
她說著,右手虛按佩劍,“況且,若真遇險情,妾身這身武藝,護得殿下周全總還是夠的。”
劉諶聞言,心中既好笑又無奈。
他深知馮盈的武藝乃是長安城年輕一代佼佼者。
對此,他還真沒有辦法反駁。
“孤知你委屈,也知你武藝超群。但軍中艱苦,且危機四伏,你若有個閃失…”
“殿下是怕妾身拖累?”
馮盈抬眼,倒也沒有生氣,柔聲道,“若殿下執意送妾身回長安,那妾回去便是。”
“只是妾身這一回去,說不得就把東宮那口廢井填了。”
“填井?”
馮盈幽幽道:
“東宮里那幾個良娣孺子,自殿下離京后,明里暗里斗得更兇了。”
“今日你送盒胭脂,明日我贈匹蜀錦,后日又有人不慎落水…妾身看著心煩,不如眼不見為凈。”
馮盈說得輕描淡寫:
“妾尋思著,實在不行,回去后那幾個整日生事的再惹得我心煩,有一個算一個,全塞進去,落個清靜。”
“到時候,就是不知道,殿下會治妾身的罪,還是夸妾身持家有方?”
劉諶再次扶額嘆息,聲音里透著一股認命般的疲憊。
他還真有點怕。
“妃…妃這是威脅孤?”
太子試圖板起臉,聲音卻不爭氣地軟了三分。
“妾身不敢。”馮盈垂下眼簾,聲音卻穩穩的,“妾身只是陳述…回長安后可能發生的狀況。”
“殿下若覺得妾身在軍中不妥,那便送妾身回去便是。”
送你回去填井嗎?
帳內一時寂靜。
良久,劉諶第三次長長嘆氣,那嘆息里滿是認命的無奈。
他伸手,替馮盈正了正歪斜的進賢冠,動作輕柔:“冠都戴歪了,還裝什么參軍。”
馮盈眼睛一亮:“殿下允了?”
“孤能不許么?”劉諶苦笑,“只是有幾條,你必須應承。”
“殿下請講!”
“第一,在軍中,你只是‘馮參軍’,絕不可暴露身份。”
“第二,須時刻跟隨孤左右,不得擅自行動。第三…”
劉諶頓了頓,聲音轉柔,“若覺辛苦,或遇危險,定要告訴孤。”
馮盈展顏一笑,那笑容如春冰初融,瞬間照亮了昏暗的軍帳:“妾身…不,下官遵命!”
她忽然想起什么,從懷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錦囊,遞給劉諶:“對了,阿母還讓妾身帶了這個。”
劉諶接過,打開錦囊,里面是一枚玉佩:“這是…”
“山東羊氏,羊姨交給我的,說是只要拿這個給山東羊氏看,就可以得到羊氏的全力相助。”
劉諶握緊玉佩,感受著那份冰涼的溫潤。
他望向馮盈,忽然覺得,果然還是娶妻當娶賢啊…
帳外傳來張翼的請示聲:“殿下,已過午時,是否按原計劃入城?”
劉諶將玉佩收入懷中,整了整衣襟,又替馮盈正了正冠帽。
“傳令,按計劃入城。”他頓了頓,“另,這位馮參軍,暫編入孤的親衛隊,隨侍左右。”
“諾!”
帳簾掀開,秋日的陽光如瀑般涌入。
劉諶當先走出,馮盈低頭緊隨其后。
劉諶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
馮盈已走向自己帶過來的青驄馬,左手輕按馬鞍,身形如燕掠水面般輕盈躍起,穩穩落座。
整套動作流暢自然,毫無滯澀。
周圍幾名親衛眼中閃過一絲訝色。
好馬!
好騎術!
但所有人見太子神色如常,便也垂目肅立。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一瞬。
馮盈眨了眨眼,用口型無聲地說:“殿下,請多指教。”
劉諶嘴角微揚,轉身,策馬向前。
大軍開拔,旌旗獵獵。
奉高城的輪廓,在秋陽下漸漸清晰。
雖然司馬昭懇求多寬限三個月,直至九月。
但這多出來的三個月,愿意給,那是大漢寬厚。
不給,司馬昭也無話可說。
這一次從長安出發前,大司馬曾有言:
既然司馬昭說清點造冊,遷徙安置皆需要時日,那就一城一地來。
清點完一處,就接收一處,徐徐推進。
同時極限施壓,司馬昭但有清點完而不交接之舉,則直接驅趕偽魏官吏,強行接手。
只不過目前看來,司馬昭似乎并沒有留戀青徐的舉動,動作甚至比想像中的還要快。
此時,坡下的奉高城城門大開。
但城中涌出的不是守軍,而是扶老攜幼、衣衫襤褸的百姓。
他們擠在官道兩側,目光呆滯地望著這支陌生的軍隊。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
“殿下。”尚書右丞李遺策馬上前,手中捧著一卷剛核驗完畢的戶冊:
“奉高城原有戶三千七百,口兩萬一千。今魏軍撤離時焚毀糧倉三座,強遷工匠、醫者四百余人。”
“城中現存…不足一萬五千口,且多為老弱婦孺。”
劉諶沉默片刻,問:“糧呢?”
“魏軍所焚皆為官倉。但據城中父老言,司馬昭下令‘盡數發還百姓’,實則…”
李遺頓了頓,“實則是縱兵搶掠民戶存糧,只留十日口糧,余者盡數裝船運走。現城中民戶,多有斷炊者。”
劉諶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坡下那些面黃肌瘦的百姓。
他忽然翻身下馬,走向人群。
“殿下!”張翼急欲阻攔。
劉諶擺手,徑自走到一個抱著嬰孩的婦人面前。
全軍之中,唯有馮參軍緊隨上前,寸步不離。
但見那婦人約莫三十歲,懷中嬰兒瘦得像只小狗,哭聲微弱如蚊蚋。
婦人見劉諶走來,嚇得跪倒在地,渾身發抖。
“不必如此。”劉諶彎腰扶起她,從懷中取出自己的水囊,遞過去,“給孩子喝點水。”
婦人怔怔接過,手抖得幾乎拿不穩。
劉諶轉身,對身后下令:“傳令!工作隊即刻入城,設粥棚十處,按人頭發放三日口糧。”
“其次,官隊分四組,巡診全城,重傷病者集中救治。最后,工匠隊優先修復水井、疏通溝渠。”
命令一道道傳下。
坡下,早已待命的工作隊如精密的織機開始運轉。
醫官們抬著藥箱疾步而入,工匠推著滿載工具的木車入城。
中間還夾有皇家學院的學生——這是他們的畢業實習。
不過半個時辰,城門口已支起十口大鍋,粟米粥的香氣像一道溫柔的繩索,將麻木的人群緩緩拉回人間。
劉諶重新上馬,對李遺道:
“李卿,你帶人清查城中無主田宅,造冊備案。三日后,按《漢律·授田令》,分與無地流民。”
“殿下,是否等長安…”
“不必等。”劉諶打斷他,目光堅定,“父皇授我‘安撫大使’之權,臨機可斷。”
“青徐百姓等不起,漢室的仁政…更等不起。”
他策馬緩緩入城。
街道兩側,有百姓開始匍匐在地,起初零星,繼而如潮水般蔓延。
一個白發老翁顫巍巍捧著一碗剛領到的熱粥,老淚縱橫:“太子…太子仁德啊…”
劉諶在馬上躬身還禮。
他看見街角,幾個漢國醫官正為一個斷腿的流民清洗傷口。
看見巷口,工匠已開始修復被魏軍破壞的水井,轆轤吱呀作響,像一首新生的歌。
他勒馬停在一處剛設的粥棚前。
棚下,一個皇家學院的學生正用新制的木勺為百姓分粥,每勺皆滿,絕無克扣。
大漢不缺糧食,只缺百姓,只恐人心不滿。
眼前的隊伍,卻秩序井然。
劉諶看了許久,忽然輕聲對張翼道:
“張將軍,你可知仁政二字,重逾千鈞。它不是施舍,是責任,不是權謀,是良心。”
張翼肅然:“末將受教。”
夕陽西下,將奉高城的影子越來越長。
但這一次,影子里不再只有絕望,還有粥棚升起的炊煙,醫官忙碌的身影…
還有百姓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之光。
張翼策馬跟上,低聲道:“殿下,探馬來報,魏軍主力已撤離瑯琊,渡海東去。但其在淮水北岸…”
“淮水北岸?北岸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