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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九零章 兔死狗烹

  來此就藩之前李泰便曾就扶桑之發展請教于房俊,房俊給出了這樣一個“精品戰略”。

  扶桑諸島缺乏平整、廣袤之土地,但氣候適宜、水質優良,且由于島上遍布火山,億萬年來噴發之后形成的火山灰堆積起來使得土壤肥沃,再從大唐司農寺買來優質稻種,所種植之水稻必定品質上佳。

  全世界的財富通過一條條航線、一次次潮汐涌入大唐,所有人的財富都呈現暴增狀態,人有了錢自然關注享受,只要扶桑稻米品質優良,那么縱使賣得再貴也有人買。

  甚至根據房俊的理論,只要確保質量,越貴的東西越有人買,因為人在滿足于物質享受層面之后,便會進而追逐精神層面的享受,何謂精神層面的享受?

  用房俊的話來說就是“你無我有”,“你有我優良”,一種看似單純、卻深諳人性的“攀比”。

  李泰對房俊的斂財之術素來奉若圭臬,自是信之不疑。

  某種意義來說,這種“精品戰略”極為符合當下扶桑之現狀。

  倭人愚昧,多數人根本不掌握種植稻米、采桑養蠶之技能,想要依靠本身大面積種植來實現吃飯、致富之目標難如登天。想要教授所有人都精通這些技能,任重而道遠,非數十年之功不可。

  但若只是將一部分人組織起來精耕細作,卻可以實現。

  一斗精耕之扶桑稻米販賣至大唐若能如奢侈品那樣賣出五十文、甚至一百文的高價,再買回價值五文錢的尋常稻米,豈不相當于扶桑的稻米產量翻了十倍、二十倍?

  更為重要的是,如此雖然可以確保扶桑稻米之充足、財富之積累,卻使得糧食供應完全依賴于大唐——命脈攥于大唐之手,整個扶桑諸島便只能老老實實做大唐之順民,李泰才有充足的時間來實行他的同化政策。

  三個倭人頓時振奮。

  既然是“精品戰略”,就意味著要由少數人主導,他們三家便會掌握最為實際之權力。

  齊聲道:“愿為王上效力!”

  “很好!”

  李泰滿意點頭:“汝等回去之后調查整個扶桑島上最肥沃、水利最好、氣候最適宜的農田,要做到心中有數,如此才能集中力量辦大事。”

  三人精神一振,這哪里是調查農田?

  分明是給他們一個巧取豪奪的良機啊!

  倭島固然農田不多,卻也不少,至于哪一塊地符合要求、哪一塊地荒涼貧瘠,還不是他們說了算?

  扶桑王總不能親自下到地頭一塊地一塊去看吧?

  “必不負王上所托!”

  “吾等將發動親眷、家人、門人,將整個倭國清查一遍!”

  “愿為王上之宏圖略盡綿力!”

  李泰欣慰頷首:“放手去做,不必太多顧忌!畢竟吾等之所為全無人之經驗,容許過程之中出現一些無關大雅的差錯。”

  這等于給了三人“便宜行事”之權力。

  他確實需要通過這三家來實際控制諸島,尤其是將扶桑所有肥沃之農田集中起來,變成類似于“官田”那樣的性質,由政府統一經略。

  這件事必將掀起民間憤怒,所以只能由三家去干,且他會通過遍布全島的學塾、義學宣揚三家的“罪狀”,等到完成掌控之后再將三家推出去平息民眾之怒火。

  瞧瞧,扶桑王是仁慈而寬和的,想方設法讓所有倭人都吃飽飯、穿暖衣,但朝中有奸臣啊,將扶桑王這等惠民之良策硬生生轉變為“暴政”,強擄民田、損公肥私,現在扶桑王肅清朝綱、清除奸佞,汝等難道不該萬眾歡呼、普天同慶嗎?

  看著三人歡天喜地離去的背影,李泰笑著搖搖頭,喝口茶水,起身回到寢殿。

  寢殿之內,王妃閻氏正與巴陵公主湊在一處竊竊私語,王妃說著什么,巴陵公主則紅著臉微微搖頭,甚為窘迫…

  見李泰入內,兩人一齊起身見禮。

  李泰隨意擺手,走到兩人身前坐下:“自家人何須這般多禮?這扶桑偏處海外、蠻夷之地,倒也不必在意那些繁文縟節,坐下說話。”

  兩女入座。

  李泰笑問道:“談什么呢?”

  巴陵公主紅著臉垂頭。

  王妃白了他一眼:“女兒家之間的事罷了,殿下不必過問。”

  “女人家的事…”李泰悚然一驚,瞪大眼睛看著巴陵公主:“你你你,該不會是懷了房二的骨肉吧?”

  對于房俊與柴令武之間的恩怨他自是一清二楚,而這個妹妹與房俊之間的風流韻事也知之甚詳,倘若僅只是停留于“風流韻事”層面他也懶得去管,但若珠胎暗結就是另外一個性質了。

  巴陵公主俏臉殷紅如血,狠狠瞪了李泰一眼,側過身去以手遮面。

  王妃氣道:“殿下豈能說出這般胡話?斷然沒有的事!”

  李泰松了口氣,無語道:“你也知道害臊?以往偷偷幽會也就罷了,年前在華亭鎮幾乎公然雙宿雙飛、天下皆聞,那個時候怎不知害臊?我都懶得說你!”

  王妃伸手攬住巴陵公主肩膀予以寬慰,對李泰埋怨道:“殿下快別說了!”

  李泰嘖嘖嘴,只要不是懷了房俊的骨肉,這種事他自然懶得管,不過作為兄長還是得說兩句:“人家柴令武裝聾作啞、既往不咎,你也別太過分,既然來了扶桑就好好過日子。在這里或許比不得長安錦衣玉食、奢華無度,但我是王,你們的地位與在長安只是別無二致甚至猶有過之,只要別太過分自然保你們富貴。”

  巴陵公主強忍羞臊,小聲道:“多謝兄長。”

  王妃拍了拍她手背,溫言撫慰道:“你也別太糾結,自古以皇家之內這種事比比皆是。怪就怪房二那個壞蛋,倘若不是他蓄意引誘、軟硬兼施,你又豈能行差踏錯?”

  巴陵公主忍了忍,終究還是垂著頭、紅著臉,小聲反駁:“倒也不怪他,是我自己不好。”

  王妃氣道:“我看你是鬼迷了心竅!”

  巴陵公主垂淚不語。

  李泰嘆了口氣,擺手道:“二郎固然不對,柴令武也不是個什么好東西!行了,清官難斷家務事,咱們少說兩句吧。”

  之所以走到今日這步田地,起因還是當初柴令武為了家業、爵位逼著巴陵公主去向房俊求情。

  可他還能怎么說呢?

  說房俊趁人之危?

  說柴令武毫無廉恥?

  說巴陵公主紅杏出墻?

  這三人恩怨糾纏,難辨對錯。

  王妃見氣氛尷尬,遂轉換話題:“聽聞那些倭人權貴為了修建王宮,打算拆了天王寺?”

  李泰點點頭:“是有這么回事。”

  王妃猶豫一下,道:“咱們在此封邦建國,便是長居此處,連子嗣血脈都要世居于此,王宮修建大可從長計議。天王寺乃佛門凈地,又何必逼著他們行此下策?”

  李泰看了一眼這位篤信佛門的王妃,解釋道:“這不僅僅是倭國佛門的問題,更在于天王寺對于倭人之意義。當年修建天王寺者乃是圣德太子,此人在倭人之中威望頗高,天皇血脈幾乎斷絕之后更是聲望大增,幾乎成為倭人之圖騰,若不將其痕跡徹底抹去,談何同化?三五十年之后,倭人必須只知自己亦是唐人的一部分,而不知其所來過往。”

  對于這位“賢內助”,他從來都不敢敷衍了事。

  事實上,他生平諸多決策也都受到王妃閻氏的影響…

  所以他頓了一頓,續道:“況且佛門自大唐傳入倭國,其本土化非常明顯,地位崇高、信眾無數,這對我們的統治極為不利,甚至隱患頗大,如何凈化佛門使其成為同化倭人之先驅,我早有計策。”

  宗教從來都不是單純的信仰,倘若不能妥善處置神權與世俗之間的關系,遲早要出大問題。

  王妃略微有些擔憂:“如此一來,豈不是要落得一個‘暴君’之罵名?”

  李泰笑得很是得意:“王妃該不會以為咱們遍及諸島的教書先生是擺設吧?他們不僅教授倭人識字讀書,更是我的喉舌,只需他們在各地宣揚壓榨倭人、抹除根源之政策來自于那幾位倭人權貴,所有倭人的不滿自然都堆積在他們身上,到了必要時候我‘幡然醒悟’‘剪除奸佞’,倭人只會叫好。”

  這種類似于“皇帝是好皇帝,但大臣是奸臣”,亦或者“政策是好政策,但下邊人執行歪了”的手段,古往今來數之不盡,且極其好用。

  巴陵公主則擔憂:“那幾個倭人權貴看上去也不傻,焉能不知‘飛鳥盡、良弓藏’的道理?”

  李泰不以為然:“知道又如何呢?他們若是愿意做我的‘飛鳥’‘良弓’,起碼能夠保持當下的權勢、富貴,可若是不愿做,自然有旁人愿意,到那時他們現在擁有的一切都將改名換姓。”

  對于唐人重用物部足利、蘇我赤兄、大伴咋這幾人來控制倭島,多有倭人貴族不滿,一邊唾罵這些人為“權奸”“國賊”,一邊恨不能取而代之。

  多得是自動來投的走狗。

  抹去倭國所有的歷史痕跡,再以華夏文明予以同化,他這一支李唐子弟自然穩穩當當在這里做“扶桑王”,傳承有序、千秋萬載。

哎呦文學網    天唐錦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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