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落雪紛紛,空氣清冷。
澄靜大師的身心卻比這天氣更冷…
物部足利氣場強橫:“一座破寺廟而已,有用的也只是木料磚瓦!連倭國都沒了,天皇血脈都快死干凈,后世子孫怕也都是高貴的大唐戶籍,誰閑著沒事兒還要憑吊窮苦愚昧的先賢?”
環視一周,沉聲道:“吾等既然走上‘民選入唐’這條路,那就要堅定不移的走下去,讓大唐感受到我們心底的一片赤誠,要努力融入大唐!誰若是三心兩意,一邊享受著大唐帶來的安全、富庶,一邊還要記掛著所謂的先賢、血脈,那便是所有倭人之敵!”
忠誠不徹底、就是徹底不忠誠!
一個不能徹底忠誠的種族,如何讓大唐接納、又如何融入大唐?
他將杯中清酒一口飲盡,酒杯重重頓在案幾上,咬著牙好似一條野獸:“諸位,當咱們一起走上這條路的時候便不能回頭了,倘若不想一邊被倭人罵著賣國賊、民族之恥,一邊還要被大唐防范、厭棄、一腳踢開,就只能將事情做得徹徹底底!”
澄靜大師面色難看,一言不發。
他有裹挾整個倭島的佛門對抗扶桑王的打算,而保住天王寺便是提升威望的手段,可看著面前這些倭人權貴面對唐人之時卑躬屈膝、甘為犬馬之神態,便知道所圖不過是一場虛妄。
個人也好,國家也罷,乃至于整個種族,一旦骨頭折了、脊梁斷了,很快便會湮沒于歷史的滾滾浪潮之中,再也翻不起半點水花。
蘇我赤兄眉毛擰著,不解道:“咱們做到當下這個地步還不夠嗎?所有倭人已經被我都給賣了,那個所謂的‘民選’到底怎么回事咱們都清楚,還要怎么做才算是徹徹底底?”
大伴咋也道:“總不能將所有倭人都殺絕了吧?即便我們愿意那么干唐人也未必答應,他們將倭島之地劃入版圖并在此封邦建國、為國藩籬,絕不會只想要一個人煙罕見的不毛之地。”
澄靜大師震驚的看著大伴咋,心里直冒涼氣。
這也太狠了吧?
滅自己種族的事都干得出來?
他不由一陣后怕,剛才若不是迫于物部足利的壓力點頭答應拆廟,此刻怕不是已經被宰了掛在山門之外風干凍硬了吧?
物部足利瞥了戰戰兢兢的澄靜一眼,心里鄙視這老禿驢色厲內荏、貪利怕死,算個球的得道高僧?
“殺光倭人當然不行,但必須將倭人之一切歷史痕跡徹底抹掉!然后完全融入大唐,以唐人自居!別管別人怎么看,我們自己要堅定相信我們就是唐人!”
“別以為我這是用徹底消除倭人文明來討好大唐…我們倭人有文明嗎?我們連寫的字都是人家漢人的!我這是在為所有倭人考慮,與其做一個食不果腹、茹毛飲血的愚昧倭人,何如融入大唐,成為富庶、文明之唐人?十年、百年之后,我們就是倭人的英雄!”
山下,扶桑王宮。
王宮各處主殿因為缺乏木料尚未竣工,但其余偏殿、寢殿則大體完工,一身常服、戴著幞頭的李泰跪坐在地板之上,地龍燒得滾熱,室內溫暖如春,靠窗的案幾上甚至有幾枝梅花插在花瓶中含苞待放…
聽著物部足利、大伴咋、蘇我赤兄三人講述著“抹除倭人歷史”這樣的言論,頗有些出乎預料。
當真半點底線也無嗎?
不過這對他來說是大好事,倭島便是他子孫后世傳承之地,盡早將那些倭人同化才能安安穩穩、長長久久。
他抬手請三人飲茶,笑道:“這是前些時日太尉贈于本王的茶葉,名喚‘紅茶’,茶性溫和、香氣馥郁,幾位有口福,快嘗嘗看。”
三人趕緊謝過,畢恭畢敬的端起茶杯品了一口,原本還搜腸刮肚想著如何稱贊,但茶一入喉馬上感受到神奇之處,香氣濃郁、色如琥珀,茶湯順滑潤喉、回味無窮,頓時驚為天人,一迭聲的贊美毫不重樣。
論及享受還得是唐人,倭人拍馬難及啊!
當他們這些倭人頂級權貴、富豪還在對大唐的絲綢、瓷器、玻璃、美酒等等趨之若鶩的時候,唐人已經不滿足于這些錦衣玉食之物,而是自己想方設法去創造新的奢侈品!
大伴咋最愛飲茶,此刻如飲甘霖,忍不住小心翼翼問道:“敢問王上,不知這般茶葉售價幾何?”
李泰笑道:“此等風雅之物,切莫與銅臭相干,俗了。”
大伴咋便明白了,這茶葉他買不起,即便買得起也沒地兒去買!
所以說,還是得趕緊融入啊…
李泰飲了口茶,問道:“前兩日說起這王宮木料匱乏之事,不知幾位可有解決之法?轉眼便是開春,工程要盡快竣工,那些工部的管事、工匠們任務繁忙,不好在此久留。”
物部足利忙搶先道:“回王上,已經解決了!”
“哦?雖然我也知難波津附近缺乏木料,此事有些難為你們,但正殿的房梁不比別處,你們可別糊弄本王,否則將來出了差錯本王為唯你們是問!”
蘇我赤兄趕緊保證:“王上放心,給我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欺瞞王上!吾等剛才去了天王寺,主持澄靜大師已經答允拆除寺廟,將所有可用之物料都運來建造王宮。”
李泰沉吟:“為了給本王建造王宮而拆除天王寺…這不好吧?”
三個倭人差點給惡心壞了,是誰當初叫囂著要拆毀天王寺的?
又是誰寒冬臘月逼著咱們出去想辦法尋找巨木的?
現在咱們依你之意將天王寺給拆了,你又假惺惺做起老好人了,合著所有一切都是倭人甘愿奉獻,您則寬宏大量是吧?
不過這話也只能在心里腹誹,半個字也不敢說出口。
“王上乃天潢貴胄,如今前來扶桑封邦建國、統領倭人,實在是倭人之榮幸!為了給王上建造王宮,莫說區區一個天王寺,即便將所有倭人的房屋都拆除,亦是家門之幸!”
“王上君臨扶桑,諸島生輝、祥瑞遍地!能夠為您修建王宮出一份力,吾等心甘情愿!”
李泰眨眨眼,問道:“倭人當真如此擁戴本王?”
三人指天立誓:“千真萬確!”
“王上如皎皎之明月,清輝遍撒扶桑,萬民共享福澤!”
李泰哈哈大笑:“好!既然倭人這般愛戴本王,本王自當憫愛倭人。本王已經與長安司農寺洽談妥當,開春便會有數十名精通農桑之官員渡海而來,指導倭人種植水稻、采桑養蠶!這兩樣以后便是我扶桑國立國之本!”
“呃…”
三人并未有多少歡欣振奮之色,反而面面相覷。
物部足利小心問道:“啟稟王上,咱們種植水稻多年,民間也素有養蠶之傳統…就不必司農寺的長官來指導了吧?”
倭島多山、少地,但不缺水,所以自從漢人將水稻種植之術帶來之后便發展迅速,種植面積不少。至于采桑養蠶之歷史更是可以追溯到先秦之時,雖然都是從中土傳播而來…
“呵呵,你們以為本王對倭島一無所知嗎?”
李泰笑容不減,擺擺手示意三人不必誠惶誠恐:“扶桑資源貧瘠,人口稀少,發展不易,想要強國富民更是難如登天,所以本王給扶桑國定下的立國之策,便是‘精品’路線。”
大伴咋疑惑:“敢問王上,何謂‘精品’路線?”
李泰道:“我來問你,既然倭國早有種植水稻之技術,那么時至今日,倭人可曾人人吃上大米?”
“呃…這自然不曾,雖然種植技術,但畢竟產量有限,不可能敞開供應。”
“以當下之水稻種植數量仍不能滿足倭人之口糧,等日后更多唐人遷居諸島,豈不是愈發食不果腹?”
“…是這樣。”
李泰道:“怎么才能讓諸島之人口都能吃上飯呢?”
大伴咋搖頭:“吃不飽。”
他甚至反問了一句:“大唐如今能確保人人吃飽飯嗎?”
“當然不能。”
李泰并無幾分挫敗,甚至神色傲然:“但那是因為大唐幅員遼闊、地形復雜,太多的地方甚至連路都不通,而非是糧食不夠。”
來自于海外大陸的高產作物逐漸普及,加上南洋諸國的稻米供應,如今大唐各地的常平倉常年處于爆滿狀態,若非國家出手控制糧價避免谷賤傷農,現在的糧價怕是要跌破有史以來最低點。
所以即便因為交通阻塞、通訊滯后、吏治腐敗等等原因,仍有許多百姓吃不飽飯,但這只是技術問題,而非根本問題。
他對三人道:“本王既然在此封邦建國,諸國之民自是我之子民,當仁慈友愛。所以我給扶桑制定了一條‘精品戰略’,既然咱們種植面積不足,那干脆不去勞心勞力開辟荒野,而是用最好的種子、最好的地、最好的水,去種植最好的稻米,以極高之價格販賣于大唐那些達官顯貴,再以平價買回普通稻米,足矣確保所有扶桑子民都能飽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