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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八零章 大勢湯湯

  蘇皇后聞聽,略有猶豫:“因太子乃正朔,眾望所歸,故而郡王一力支持?”

  這本是她一直以為的正確答案,但現在卻顯得極不自信。

  連陛下都生出易儲之心,又如何指望臣子們奉行所謂的“正朔”?

  房俊笑了笑道:“當年玄武門之變前,正朔乃太子李建成,郡王卻毫不猶豫的全力支持太宗皇帝…在郡王這樣的梟雄面前哪有什么正朔?誰贏誰就是正朔,誰輸誰就是反賊。”

  成王敗寇,歷史由勝利者書寫,古往今來概莫如是。

  所謂“崔杼弒君”之典故,正因其極為稀有才世代相傳。

  一個“居其位、謀其政”理所當然的事情卻被一直傳頌,豈不恰恰說明這件事很是反常?

  蘇皇后不解,試探著問道:“那是因為郡王認定太子終能上位?”

  房俊丫頭:“郡王非是吾等抱有政治理念,以他的地位、資歷、功勛,未來誰人繼承大統又有什么干系?”

  抱有政治上的野心才會甘冒奇險去博取一個從龍之功,李孝恭已經位極人臣、且無自己的政治主張,哪會在意未來皇帝是哪一個?

  還能從郡王晉為親王不成?

  以大唐的勛爵宗親管理制度,那是絕無可能之事。

  蘇皇后一臉茫然,以她的政治智慧難以揣摩其中深意,見房俊提出問題之后優哉游哉的喝茶,頓時心中暗恨:“太尉是在我這個婦道人家面前顯擺你的能力?”

  房俊隨口道:“能力不是拿來顯擺的,而是要真刀真槍展示出來讓人感受得到…呃,皇后誤會,微臣不是那個意思!”

  蘇皇后白皙的面容泛起紅暈,又羞又怒,咬著銀牙道:“那你來說說你是哪個意思?”

  什么“真刀真槍讓人感受得到”…

  這什么虎狼之詞!

  雖然本宮對你有過承諾,卻也不能這般容你褻瀆!

  房俊尷尬極了:“一時口誤讓皇后誤會,是微臣之過…咱們言歸正傳!”

  蘇皇后一雙美眸狠狠瞪了他一會兒,這才嬌哼一聲,撇過頭去。

  “咳咳…郡王之所以支持東宮,是因為他心里害怕。”

  這話頓時勾起皇后的不解,她轉過頭,如玉面容仍殘留一份紅暈,詫異道:“這話從何說起?”

  早在太宗皇帝之時,便已經對李孝恭之地位、功勛予以“蓋棺定論”,言其乃“宗室第一功臣”,放眼宗室之內無人能出其右。

  時至今日,當初可以與李孝恭掰一掰手腕的貞觀勛臣早已凋零,余下者即便是號稱“軍方第一人”的李勣也難以撼動其地位,房俊更是資歷欠缺、差之遠矣。

  便是陛下對李孝恭種種行為有所不滿也只能聽之任之,連一句重話都不能說,更別說太子了。

  這天下還能有誰讓李孝恭害怕?

  房俊道:“郡王自是百無禁忌,但他的子孫卻未必。”

  蘇皇后雖然政治天賦不足,卻是個聰慧的女人,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言中之意。

  李孝恭在意的是河間郡王府的傳承。

  且不說歷史上那些個王朝,單只是大唐一朝,立國不過數十年時光,宗室之內已經有多少勛爵被廢黜、多少血脈遭絕嗣?李孝恭固然百無禁忌,可他的子孫哪有他這樣的地位、功勛去保證河間郡王府的傳承?

  蘇皇后猶豫一下,依舊不解:“可這種事誰能給他做出保證?”

  所謂伴君如伴虎,越是接近權力中樞就越是要面臨權力結構的巨大震蕩,每一次震蕩都有可能導致權力結構的重塑,連皇權都有可能在兵變之中傾覆,更何況區區一座郡王府?

  即便是皇帝親口承諾也不能作數。

  房俊則反問:“皇后以為,能夠影響到一座郡王府傳承的最大危險來自于何處?”

  蘇皇后一愣,有些回過味兒來,試探著回答:“是…皇權?”

  房俊頷首:“正是在至高無上、金口御言、生殺予奪的皇權。”

  奉公守法、忠君愛國、傳承有序…這些都不足以確保一座郡王府的周全,因為在這一切在之上,還有更為高高在上的皇權。

  皇權可以蔑視世間一切規則,謹守門戶、子弟本分也好,忠君愛國、仁善為本也罷,最終都抵不過皇權的一份諭令、一道圣旨,

  爵位、財富、權力、傳承…所有的一切,都在皇權一念之間。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蘇皇后終于明白房俊的意思,她目光灼灼的盯著房俊,俏臉嚴肅:“所以郡王之所以支持東宮,因為也希望皇權得到限制?”

  房俊道:“確切的說,郡王以及不少宗室也認為‘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一切依照律法而行,而不是皇權之一言即可生殺予奪。”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之前提,在于“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王子犯法之時固然也要依照律法予以處罰,但庶民在未犯法之時,任何人不能僭越律法對其予以處罰。

  簡而言之可以用四個字予以概括——王在法下。

  至高無上的不再是皇權,而是法律。

  法律是一切行為之準則,有規有矩、可視可見,只要我不觸犯法律無人可以懲罰于我。

  皇權則不同,生死榮辱皆在帝王一念之間。

  在至高無上的皇權面前,任何人都可以舍棄、任何事都可以施行。

  就連明君亦能因為所謂的“顧全大局”犧牲掉某些人、無視于道理,更何況若是一個昏君、甚至暴君呢?

  沒有人愿意自己的生死榮辱被皇權捏在手里,即便是享受特權最多的宗室也一樣。

  蘇皇后俏臉煞白:“所以…你們之所以支持太子,是要將太子推上皇位之后限制其權力,使其成為任憑你們操弄的傀儡?象兒那般崇拜、敬重于你,然而你卻只是為了利用他去達成你們所謂的理想?”

  房俊默然。

  若說心中無愧是不可能的,李象的確對他如師如父、孺慕敬重,從李象開始限制皇權對他來說的確不公平…

  “皇后應當明白,連河間郡王這樣的宗室柱石都開始意識到皇權之危害,更何況是天下人?盛世之日,本就是皇權衰頹之時,當所有人都懾服于皇權威壓之下惶惶不可終日,反抗自然最為強烈。這是大勢,而大勢浩浩湯湯,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這股大勢乃是他一手締造,但是當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即便是他試圖阻擋也如螳臂當車。

  蘇皇后面色青白、心亂如麻。

  她不懂這天下政治,但房俊那一句“順之者昌、逆之者亡”卻聽得明明白白…

  但她亦是個有主意的,縱使皇權削弱、類似傀儡,可說到底也得讓太子先坐穩儲君的位置、將來登上皇位再說吧?

  倘若如今便被廢黜,太子與她這個皇后怕是活不了三兩年,房俊再是權傾朝野也不可能將手伸入宮內,天底下哪里還有人在乎她們母子的死活?

  遂千嬌百媚的橫了房俊一眼,泫然若泣:“罷了罷了,本宮這輩子怕是都要被二郎欺負了。”

  房俊:“…”

  房府,花廳。

  明亮的玻璃窗外風雪肆虐,廳內綠樹紅花、春意盎然。

  因后宅內眷時常在此小聚、聊天,故而房玄齡輕易不會來到此間,以免相見尷尬。今日房俊自宮內返回,用過晚膳之后便邀請父親來此坐一坐,喝喝茶聊聊天。

  房玄齡喝了一口紅茶,品味一番,贊道:“這個茶好,芳香馥郁、入喉順滑,且茶性溫和、宜養生之道,比較適合我們這些老年人。只是這茶葉觀之條索粗壯、色澤烏黑,卻不知是如何制成?”

  “此茶工藝極為復雜,一時之間敘說不清,要點在于發酵、烘培,與龍井全然不同。”

  房玄齡又喝了一口茶水,抬頭看著自己兒子:“茶葉古已有之,然而從未有人發散這些奇思妙想,偏偏你卻能夠于平凡之中另辟蹊徑。”

  房俊笑著道:“所謂一理明則百理通,天下萬物自有其本源屬性,只需順其屬性加以研發自可推陳出新、有所精進。火藥如此,冶鐵如此,制茶亦是如此。此正是格物致知之妙也,亦是我所作《物理》《化學》等學科之本源。”

  房玄齡語氣頗為感慨:“道理放在那里,很多人看得到、看得懂,但是能夠如你這般返璞歸真、究其本源者,又有幾人?只此一項,我不如你。”

  房俊有些受寵若驚,趕緊執壺給父親斟茶:“父親如此一說,孩兒誠惶誠恐、不知所措。”

  儒家習俗在家庭之中所展示的極為重要一條,便是“嚴父慈母”,似房玄齡這等當世大儒,無論自己的兒女取得何等樣的成績、心中又是何等樣的寬慰、欣喜,等閑絕不會述之于口。

  如此褒揚,屬實難得。

  房玄齡笑道:“你做得好就該受到表揚,我又何必板著臉非得挑毛病訓斥幾句彰顯身為人父之權威?有功則獎、有過則罰,宮中府中、俱為一體,先賢早已總結出來的道理,為父又豈能不遵?”

哎呦文學網    天唐錦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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