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多少有點掃興的結尾并沒有影響到楊寧的情緒:好歹他心愛的龍騎兵們可以穿上新式制服了,配上統一的馬刀――這柄馬刀已經被正式定型為9式輕龍騎兵軍刀。這款軍刀后來被廣泛的應用于澳洲軍的各個騎兵部隊中,不少被銷往了歐洲和中東,深受各地騎兵們的歡迎,不管是胸甲騎兵,龍騎兵,驃騎兵,還是馬穆魯克,西帕希什么的,都對這款武器贊不絕口。甚至一直向南跨越到撒哈拉以南地區,不少當地土著都以擁有這款武器為榮。
至于鎧甲的問題,即使以他的洞察力也明白,總參謀部已經悄悄松了口。接下來就是看龍騎兵們的戰斗表現了。原本騎兵沒什么用武之地,這回元老院要來個長江口作戰。江南自然不是騎兵的戰場,但是江北可就不同了。騎兵機動性又強,說不定還能和山東支隊的騎兵中隊來個聯合行動呢。
想到未來的建功立業,想到他身為“元老院的繆拉”,穿著華麗的制服,騎在純血大黑馬上擺出威武的造型,身后簇擁著他的:胸甲騎兵、龍騎兵、驃騎兵、近衛擲彈騎兵、近衛卡賓槍騎兵、獵騎兵、哥薩克騎兵、烏蘭槍騎兵…長矛如林,馬刀似雪,頭盔上的馬鬃飄揚似疾風,羽毛仿佛天上的云朵…
這一瞬間,他飄飄然了,內心的欲望如同出擊的胸甲騎兵一般澎湃。約上了滄龍騎士團的一干好友,到紫明樓花天酒地一番。當天晚上在一番極度的放縱和快樂中,這位“元老院的繆拉”在包廂的沙發上昏睡過去。
第二天一早。
“青若姑娘。”一個服務員不安的看了一眼走廊,“風華之間”的那位首長…”
“酒醉還沒醒嗎?讓他再休息一會好了。又不會不付錢。”
“不,不是這個意思。”女服務員臉皮發紅,“倒不是這個,您去了就知道了。要平日也沒什么,只是今天中午這邊的包廂有海軍的活動,林首長也要參加。萬一讓他們看到了,不太,不太,體面…”
“能調劑下包廂嗎?”
“調劑不了。”服務員哭喪著臉,“這些天活動特別多,都訂滿了。海軍訂的就是這一排的包廂。”
青若眉頭一皺,心想包廂里大約發生了什么不堪的事情。當下安撫道:“我這就過去。你跟我去。你和別人說過什么了嗎?明白嗎?”
“沒有,我看到了馬上過來找你了。”
青若小心翼翼的打開包廂門,一股撲鼻的酒臭和胭脂花粉的膩香撲鼻而來。里面一片狼藉。茶幾上擺滿了空酒瓶和碟子盤子,看得出昨晚這里曾經一片喧鬧。不過此刻包廂里只有一個人在,那就是楊元老本人,正橫臥在沙發上呼呼大睡。
唔,這場景…青若趕緊把包廂門關上,她有心去叫醒元老,但是見對方睡意正酣,大約是叫不醒的。即使叫醒了,也沒法自個換衣服離開。要說立刻找人幫忙把他挪個地方,又會驚動太多的人。思量片刻之后她拿定了主意,出了門反鎖上包廂,又在外頭掛上了“清潔中”的牌子。
“昨晚上誰伺候這個包間的?”她問。
服務員報個幾個名字。
“讓她們上班之后就去管理處報到,我有話和她們說。”接著又吩咐來報信的服務員:“你在這里守著,不許任何人進去。我去報告!”
就在楊寧被辦公廳悄悄送回宿舍的這天下午,博鋪港的空氣中飄著海鹽與煤炭混合的氣味。兩輛漆得烏黑锃亮、懸掛辦公廳徽記的行政型東風馬車在碼頭一字排開,引得過往行人與勞工紛紛側目。
更引人注目的是佇立在碼頭前沿的那個人。
施耐德少校——海軍中首位非元老出身的校官,此刻正以無可挑剔的軍姿肅立。他身著82號店高級定制、有著華麗金革絲滾邊的海軍夏季白色常服,銅扣一絲不茍地扣至領口,雪白手套的手扶著一柄包裹魔鬼魚皮的校級軍官佩帶的海軍短劍。午后的陽光傾瀉而下,將他胸前那一排按照最新《伏波軍勛獎章條例》精心排列的勛章——虎門戰役紀念章、廈門戰役優異服務勛章、濟州島服役獎章,以及那枚象征最高榮譽的“海軍一級優異服役勛章”——照得燁燁生輝。刀柄上純金打制的鐔更是反射出耀目的光芒,仿佛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光暈里。
這副派頭,與碼頭上裝卸貨物的歸化民勞工、穿著樸素工裝的水手形成了鮮明對比。漸漸地,人群開始聚集,在安全距離外竊竊私語。
“這不就是當年諸彩老手下那個施十四么?”一個在大波航運做事的原海盜嘍羅壓低聲音,“嘖,這才幾年,派頭比好些首長還足!”
旁邊一位休假中的海軍少尉語氣復雜:“人家那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運氣。虎門、廈門、濟州…大仗一個沒落下。我要有這運道…”
“我看這起碼得是海軍里的大官吧?”一個來接親戚的歸化民辦事員推了推眼鏡,“不是說是個被俘的海盜頭子么?可你看那身板挺的,那氣勢…怕是比有些元老還像首長。”
這些議論,或多或少飄進了施耐德耳中。他嘴角保持著82號禮儀訓練師反復叮囑的、那種“含蓄而威嚴”的弧度,胸腔挺得更高,下頜微微揚起——那訓練師說這角度最能體現“堅定而不傲慢”。天知道他為了這姿勢對著穿衣鏡練了多久,花掉的那箱從鄭家戰艦里扒拉出來的西班牙銀幣讓他肉痛,但此刻感受到的矚目又讓他有種扭曲的滿足。
然而內心深處,他正在用最地道的閩南臟話問候胡五妹的十八代祖宗:“狗日的胡胖子,船他娘的怎么還沒進港?再這么杵下去,老子這腰…”
他如此高調地出現在博鋪碼頭,并非全然出于個人意愿。辦公廳批準了這次“敘舊”,背后有兩重考量:一是希望通過這些帶著財寶投奔臨高的前海盜頭目們,為82號及關聯產業的高端商品做一次“活廣告”;二是讓這些散落各處的舊日“豪杰”公開聚首,方便政保總局掌握他們的思想動態與關系網絡。同時也給那些搖擺的舊勢力一種表率。
82號店全盤攬下了接待服務,從馬車調度到宴會安排,當然,費用也全數記在了施耐德的賬上。為了這場紀念炮擊安平、祭奠南日島死難弟兄的聚會,他掏空了一只沉重的橡木箱。痛雖痛,想起那些再也不能喝酒罵娘的兄弟,他又覺得值。
“嗚——”
悠長的汽笛聲終于撕裂了海面的平靜。一艘來自榆林方向的蒸汽風帆混合動力的T1200緩緩靠向泊位。水手們敏捷地拋出纜繩,放下舷梯。
就在舷梯剛剛搭穩的瞬間,一個白色的身影竟不等踏板完全固定,便輕盈地一躍而上,在微微晃動的梯子上略一停頓,隨即穩步而下。
“是有大首長回來了!好氣派!”圍觀人群中爆出一聲驚呼。
那身影確實引人注目。雖然體型富態,甚至稱得上臃腫,但動作卻出奇地矯健從容。他通身上下一片雪白:裁剪精良的白色亞麻西裝,白色直筒長褲,連腳上那雙擦得能照出人影的黑色澳洲式皮鞋,都套著精致的白色鞋套。頭上一頂出自紫珍齋老師傅之手的極品臨高草帽,帽墻綴著湖藍色緞帶,側面一枚小小的金質船錨徽章在陽光下時隱時現。他手中那根黑檀木手杖,杖頭鑲嵌的不知是象牙還是鯨骨,隨著步伐輕輕點地。
施耐德面上不動聲色,心里卻翻騰起來:好個胡胖子,這架勢,怕是跟同船的元老攀扯了一路吧?以他那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說不定連南洋哪座島將來歸他種椰子都談妥了…娘的,怎么走得這么慢!
通過書信往來,施耐德知道胡五妹在三亞混得風生水起。元老院給他的幾千畝地,在這胖子手里成了聚寶盆,如今已是三亞地區主要的農副產品供應商和種植園主,頗得駐三亞元老們的賞識。
那白色的身影終于踏上了碼頭石板,徑直朝著施耐德走來。待到近前,施耐德定睛一看,帽檐下那張圓潤紅潤、瞇著笑眼的臉,不是胡五妹是誰?
“胡…胡胖子!”施耐德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那股子熟悉的調侃勁兒,“冒充元老可是要掉腦袋的‘僭越’重罪!”
胡五妹早已笑得見牙不見眼,也不答話,舉起手杖,用包銀的杖頭輕輕敲了敲施耐德胸前那排叮當作響的勛章:“好你個施十四!你這叫‘逾制’!懂不懂?腐化墮落成這個樣子,也沒人管啦?元老院最恨的就是你這等奢靡之徒,等著在碼頭上蕩秋千吧!”
兩人這番做作的對話與姿態,引得周圍人群發出低低的笑聲和更熱烈的議論。兩個前海盜小頭目戲劇性的重聚,無疑將成為本周博鋪港最富談資的新聞。
“死胖子,輕點兒!敲花了老子跟你沒完!”施耐德終于繃不住那副威嚴的架子,笑罵著一把拽住胡五妹的胳膊,連拉帶扯地將他引向為首的那輛東風馬車。他心里實在納悶:這胖子遠在天涯海角,怎么養出了一身比元老還像元老的派頭?
胡五妹身后,跟著整整兩排衣著整齊的傭人,正有條不紊地從船上搬運下大大小小數十個皮箱。那些箱子顯然也是精心訂制,邊角鉚著鍍金的防撞鐵片,箱體上烙滿了繁復精美的蔓草花紋,正中央的圓圈里,一個花體的“H”字母清晰可見。
這浩浩蕩蕩的行李隊伍和排場,連海關辦公樓里值班的元老都忍不住探身窗外張望。那位元老撓了撓頭,對同僚嘀咕:“這陣仗…哈瓦那的甘蔗園主舉家出游,也就這樣了吧?”
施耐德把胡五妹塞進寬敞的車廂,自己也鉆了進去。馬車內部裝飾著深色天鵝絨,小幾上固定著82號提供的特制冰桶,里面鎮著幾瓶格瓦斯。車門一關,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行了,別演了。”施耐德長長舒了口氣,一把扯開緊扣的領口,毫無形象地癱進柔軟的真皮座椅,“快憋死老子了。說說,你這身行頭,還有外頭那些箱子,怎么回事?真把三亞的元老們都哄開心了?”
胡五妹慢條斯理地摘下手套,露出保養得極好、戴著一枚碩大金戒指的手,從冰桶里抽出一瓶格瓦斯,用起子熟練地打開:“施少校,你這就不懂了。我這叫‘融入生活,體現價值’。元老們看我胡五妹做事用心,把地種得好,把貨供得足,自然樂意給我行些方便。這點面子,還是有的。”他抿了一口飲料,瞇著眼打量施耐德的禮服,“倒是你,十四哥,這身皮可真是下了血本。82號那地方…嘿嘿,吃人不吐骨頭啊。”
“少廢話。”施耐德自己也開了瓶格瓦斯,一口氣灌下半瓶,“錢花了,面子撐了,舊也得敘。這回兄弟們都通知了,能來的差不多都會來。首長的意思你明白,咱們也得給元老院長長臉。”
“明白,明白。”胡五妹的笑容里多了幾分深意,“敘舊歸敘舊,該看的、該聽的、該說的…心里都有桿秤。對了,我帶了點上好的咖啡豆、雪茄還有不少南洋特產,晚上給弟兄們嘗嘗鮮。”
馬車輕輕晃動,開始駛離碼頭。施耐德望著窗外迅速倒退的港區景象,那些高聳的起重機、冒著白煙的廠房、整齊的倉庫,都是他投效臨高后才出現的新事物。他摸了摸胸前冰涼的勛章,又看了看身邊一身雪白、氣定神閑的胡五妹。
時代真的變了。他們這些曾經在刀口上舔血、今日不知明日事的海盜,如今一個穿著筆挺的軍裝成了“少校”,一個穿著體面的西裝成了“莊園主”,在這里煞有介事地籌備著一場“合規”的舊日兄弟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