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相伴春日」
吃完早餐以后，一行人收拾好行裝，辦理完手續就準備出門。
外面的天氣是從昨天晚上抵達高松一直到現在，都沒什么云的晴天。
真澄在高松港買了前往男木島的船票。
通體白色，點綴著紅色條紋的渡輪從港口出發，在四處飛濺的白色浪花中緩緩前行。
從高松港到男木島約四十分鐘的行程，中途會經過女木島。
這座高松市海岸附近的小島也被稱為「鬼島」，根據當地著名的傳說，這里曾是惡鬼居住的巢穴。
“啊，是桃太郎討伐的那只惡鬼吧，我知道喔。”
距離都已經近到可以感受到對方的呼吸了，麻美的說話聲音卻還是一樣地興奮激動。
“這樣一想，突然就很想上島看看耶。”
“咦？你想去看鬼的遺跡嗎？”
“差不多，要是能順便撿到帶有詛咒力量的殘骸就更好了！”
麻美的臉猛然靠近。
“比如鬼的手指之類的。”
“…事先提醒，你可不準把來歷不明的東西吞進肚子喔，小心吃壞肚子。”
真澄默默地用手肘抵在船舷的扶手上，眺望波光粼粼的碧藍海平面。
“才不會啦！”
麻美沒好氣地說。
“真澄君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初中時期戴單邊眼罩和美瞳，自稱擁有邪氣眼，并且癡迷各種網絡上流傳的魔法的那種人。”
“我、我才沒有…戴單邊眼罩和美瞳呢。”
“不否認后者嗎？”
“也沒有迷戀魔法！”
“你先看著我的眼睛再說。”
明顯慌張地讓目光四處游移的麻美，耍小心機地噘起嘴唇說：
“這、這不能怪我啊！初中女生不都是這樣嘛！不是在試卷上畫魔法陣試圖召喚出答案，要不然就是訓練鴿子作為自己的使魔，去偷走不及格的試卷，結果把辦公室搞得一團糟，被老師罰去操場跑圈。”
“…不，我不覺得初中女生這樣算正常。”
真澄好像了解到一點麻美初中沒朋友的原因了。
“哈？明明就很正常嘛，真澄君初中時應該也在手臂上纏過繃帶，然后每當有人走過，就會低下頭抱緊手臂說「喂，給我老實一點！左之惡魔。」吧！”
“不，才沒有。”
真澄悄然嘆息。
“現在誰還搞那么明顯的中二病啊…我初中一開始是運動社團，根本沒那閑功夫發揮這種沒意義的表現欲望啦。”
“誒”
麻美故意拉長音。
“真澄君居然是運動社團的現充啊，好了不起喔，想必真澄君當時一定一副女難之相吧。”
“不知道，我不太記得了。”
“少騙我了啦不管是運動社團還是輕音部，哪個不是成天玩女人啊？”
“你少散播這種不實偏見好嗎。”
麻美輕輕笑了笑，抬眼注視著真澄的雙眼。
“嘛，至少對現在的真澄君來說，應該很恰當吧。”
“一點也不。”
真澄無奈地閉上眼，斷然反駁道。
“用「玩」這個字眼就顯得很輕佻，我是很認真地在對待感情的。”
“噫！居然打深情牌！”
麻美架住手臂，擺出戒備姿態。
“真澄君還說你不擅長泡女孩子。”
“你夠了喔。”
“——魔法啊，這么說起來我也迷戀過呢”
澪此時插進來說道，她楚楚動人地嫣然一笑，用纖細白皙的手臂纏住真澄的胳膊。
“真澄想知道是哪一種魔法嗎？”
“唔…”
“澪會迷戀的魔法，感覺很好想象呢，應該是那種跟咒殺或催眠相關的黑魔法吧。”
這么，真澄轉過頭，就看見裝出溫柔的模樣挖苦澪的繼承人小姐。
她的視線直勾勾盯著澪和真澄交纏在一起的手臂上。
澪頓時在眉間不高興地打了個死結。
“…我如果懂那種魔法，第一個要詛咒的就是咖啡店里那只不解風情的偷腥貓。”
“在神官家族面前說這種話和「班門弄斧」沒什么區別吧。”
“麻美小姐借給我的游戲里，巫女的下場往往都很糟呢，狼狽失神的樣子就跟那天早上的凜音沒什么兩樣喔”
“拜托你們兩個不要一有空就拌嘴啦。”
真澄疲憊地按住太陽穴，低頭偷偷看了眼自己的手臂，跟澪白皙的手臂交纏在一起，想若無其事解開貌似沒可能。
凜音刺在臉上的視線好痛。
澪桃紅色的唇瓣勾勒出危險的弧度，她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接著對真澄露出滿臉笑意：
“算了，真澄，我們別管那只只能插嘴搗亂的偷腥貓，接著享受旅行吧。”
“我是偷腥貓，澪不就是落敗的金毛犬了嗎？可憐得活像被十二月的冷雨淋濕的一只瘸腿的敗犬。”
“就算引用知名作家的文字用來攻擊人，也沒辦法影響客觀事實喔。”
“哦呀，該說是我小看澪，還是該說澪對自己有更深刻的自我認知呢。”
“嗚誒誒，澪姐姐，凜音…”
一旁的千愛手足無措地在空氣中比劃雙手，試圖打圓場，擠出流冷汗的笑容說道：
“你們兩個啊，既然出來旅行，就不要這么劍拔弩張啦”
紫水晶和黑曜石在太陽下閃爍的光芒于空氣中碰撞，聽了千愛的話后，活像在找尋新獵物似的一起看了過來。
“咿！”
千愛正眼目睹到那兩道眼神，頓時嚇得雙肩顫抖，一溜煙躲到麻美背后。
“麻美姐，她們兩個好恐怖…”
“沒事沒事，小千愛不用怕…”
麻美反覆輕撫著千愛的頭，柔聲說道。
“真澄…你看…”
不受火藥味十足的氛圍影響，海月用手輕輕拉扯著真澄的袖子。
聽到呼喚的真澄轉頭一看，就看見一只紙鶴躺在她小小的手心。
這只紙鶴似乎是從他們搭船之前，在商店里買的德島縣特產「金長饅頭」的包裝紙變成的。
不知道她是很閑，還是想跟真澄炫耀她會折千紙鶴。
海月掌心上那只紙鶴有點洋洋得意地張著翅膀，帶給真澄的盡是笑容。
作為戀人的海月頭發比撿到她那時候更長了。
過去還會讓她顯得稚嫩的發梢，好比植物纖弱的芽，到了現在，已經長成能夠替她的側臉增添些許成熟韻味的根系。
水母少女直直地注視著他，似乎有話要講的樣子。
真澄開口問道：
“又怎么了嗎？”
“…我們…不下船嗎？”
海月一副好奇的樣子歪著頭，手指向海平面上的小島。
素凈的指尖什么也沒涂，可是卻在閃閃發光。
“啊，因為行程時間的原因，這次就只去男木島了。海月對這座島有興趣嗎？”
海月安靜搖頭。
“我只想和真澄…待在一起…去哪里…不重要…”
“這樣啊。”
真澄輕輕撫摸她的頭頂。
“海月這么說我是很高興啦，不過我也希望，海月能有更多自己喜歡的東西。”
“嗯。”
海月很有精神地用力點頭。
“喜歡○…唔唔唔！”
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完整，就被真澄伸手堵住了，聲音有些無奈：
“再想想其他的吧，好嗎？”
高松港在渡輪漸漸遠去中失去了輪廓，逐漸被拉成了一條高低錯落的水平線。
接踵而來是一座綠意盎然的小島。
航行了約四十分鐘左右的時間，渡輪停泊了下來。
果然是「貓島」，一下了船，立刻就在港口附近看到一只大搖大擺的三花貓。
“啊，凜音你看，那只貓的顏色和小玉好像呢，不愧是貓島啊。”
千愛手指著不遠處那團毛茸茸的小動物，于是凜音也看過去，發出感嘆的聲音。
“嗯，來對了呢…”
旅行的第三天，一行人在瀨戶內海上的一座小島隨意閑逛。
男木島是典型的瀨戶內海島嶼地貌，島上的民居依山而建。
小島到處都是坡道，其中還有根本就是登山道路的陡坡，走在路上就像在進行什么體育運動。
好在對日常生活中少不了爬坡的神戶市民來說，這樣的步行方式倒不會覺得不適應。
某個一年也出不了幾次門的宅女除外。
“嗚哇！好累！”
麻美累了似地一屁股坐在行李箱上，朝真澄張開雙臂。
“真澄君！麻煩你推著我走。”
“你自己走。”
真澄斬釘截鐵地拒絕。
“那，小千愛…”
她轉而朝容易心軟的青梅少女露出祈求的表情。
“我才不要，麻美姐又不是沒腿。”
千愛害怕自己心軟，忙把臉扭到另一邊。
“誒，怎么這樣，我只是臨時起興，想Cosplay《SummerPocket》而已。”
麻美深深嘆息。
沿著坡道登上一處稍微比較大的空地，好幾只花色不同的貓咪都趴在地上，懶洋洋地曬著正午的陽光。
“在這里休息一下？”
“不用真澄開口，某只偷腥貓就已經走不動路了呢。”
澪瞇起黑曜石般的美眸，微微勾起唇角，以意在言外的眼神望向身旁的凜音。
不出所料，繼承人小姐抱膝蹲在地上，唇畔泛起溫柔的淺笑，輕輕撫摸趴在地上曬太陽的一只橘貓，不時撥弄它的毛。
橘貓舒服得發出呼嚕聲。
“澪小姐澪小姐”
麻美叫著澪的名字。
“嗯？”
“那邊有粗點心店耶，要不要去看看？”
“為什么是我？”
“因為我們這里就只剩下你沒有被喵星人魅惑啊。”
麻美理所當然地說道。
海月和千愛靠在一起，用剛才從路邊扭蛋機扭到的貓條投喂一只三花貓。
猶豫片刻后，澪點了點頭。
“好吧。”
她不放心地朝凜音瞥過去一眼，發現凜音依舊在專心逗貓，才稍微松了口氣。
因為周圍沒有其他陌生人在的關系，繼承人小姐無比自然地發出了“喵嗚”的貓叫聲。
看她那副沉醉其中的模樣，任誰都會有點不忍心打擾她吧。
真澄面帶微笑地看著她這副模樣。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經常要她扮貓助興的副作用，害凜音的感官也變得像貓一樣敏銳。
凜音仿佛察覺到背后直勾勾的視線，維持蹲下來的姿勢不動，將上半身扭過來，對著真澄輕輕招手。
這是要自己也走過去蹲下來的意思？
真澄困惑之際，凜音那好強的紫眸微微瞇起，隨后又小幅招手，催促之意已經很明顯了。
他于是往前走了兩步，在凜音面前蹲下來。
下一刻，柔膩溫香的掌心落在了真澄的頭上。
“咦？”
真澄想抬頭，但凜音用力按住他的頭，視線范圍內只有繼承人小姐刷得雪白的帆布鞋。
“所以說這是…？”
“你剛才那么用力地盯著我，不是因為在吃貓咪的醋嗎？”
凜音用安慰般的力度輕撫真澄的頭頂發旋，看向他的眼神格外溫柔。
“怎么可能啊。”
真澄露出苦笑無奈的笑容。
“我的占有欲還沒病態到連一只貓都會嫉妒…話說你剛才摸的那只是母貓還是公貓？”
“男木島上的貓都做過絕育，所以我想大概沒有差別吧。”
“原來如此，那我放心了。”
“嗯？”
“不，我的意思是…”
凜音突然露出她今天為止最燦爛的微笑。
不知道從何時起，她變得可以自然露出溫柔的表情。
“貓咪很可愛，不是嗎？”
“嗯。”
真澄點點頭。
“那，我和貓咪，你覺得誰更可愛？”
“誒！”
這算怎樣？
正當真澄警惕地思考問題中的陷阱時，接著聽凜音繼續說道：
“不過，不論你選擇哪一邊，我恐怕都不會完全滿意就是了。”
“如果是這樣，那么會問出這種問題的女生也太壞心眼了吧。”
真澄為難地嘆了一口氣，把他傷腦筋的表情看在眼中，凜音也笑了出來。
現在的凜音已經不會在笑容這個科目上不及格了。
然后，她用藏不住情意的手指悄悄輕觸真澄的手指。
重迭的指尖習慣性地交纏在一起，熱氣在彼此碰觸到的肌膚之間傳遞。
這讓真澄瞬間感覺春天順道造訪了他的指尖。
“那邊也很漂亮哦。”
凜音目視遠方說。
從這里可以直接望見波光粼粼的大海，也許當地居民早已習慣這樣的風景，但是對島外的人來說卻是新奇又開心的體驗。
海風吹拂臉頰，風中夾雜著沙粒，真的讓人產生了風觸摸著肌膚的錯覺。
…眼前有著這樣的美景，真澄的意識卻不由自主地，被拉往與瀨戶內海反方向的位置。
“是啊。”
真澄裝作享受大自然的樣子，卻沒辦法從少女的側臉上移開視線。
心跳的聲音太吵了，連海浪聲也被忽略。
“說謊。”
“呃？”
“你明明就一直在盯著我看吧。”
凜音流露出不勝其擾的表情。
“像個癡漢什么的…”
“因為現在的凜音，只有現在能看到嘛。”
真澄盯著她看的理由，總結一下似乎就是這樣。
“…真是深奧的回答呢。”
凜音聳聳肩說著，真澄自我解嘲似地勾起唇角。
“是啊，真是深奧呢。”
現在自己這種仿佛要品嘗到戀人人生的每一分每一秒才甘愿的貪婪，看來他已經病入膏肓了。
不論是身處陌生的地方，還是熟悉的家鄉，他都希望隨時隨地，而且時時刻刻有她們陪伴在自己身邊。
真澄在這趟旅途中不止一次想過，希望時間可以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而在這處遠離喧囂的小小海島上，時間似乎真的慢了下來。
——小貓在這座島上自由地生活，時間除了能讓它們變老之外，并不能強迫它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