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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偏執

  “小畜生,你少跟耶耶玩兒心機!”

  樓謹根本不理睬樓彧所說的“過繼”。

  作為一個典型的封建大家長,在樓謹看來,妻子、兒女都是他的所有物。

  他給了大郎生命,就有權利決定大郎的一切。

  他的生死,他的命運…就算要過繼,也當由他這個做父親的決定。

  且,樓謹并不認為,樓彧真的愿意被過繼出去。

  一旦過繼,樓彧就不再是他樓謹的兒子,就無法像過去一樣富貴、恣意。

  哼,這小畜生只是頑劣,又不是蠢!

  哦不,非但不蠢,他還學會跟長輩耍心眼兒了。

  怎么,想來了個以退為進,故意扮可憐,只為將樓讓的事兒含混過去?

  樓謹不看重樓讓,但樓讓畢竟是自己的弟弟,是樓彧的長輩。

  尤其是后者的關系,嫡親的叔侄,若是鬧出侄子謀害叔父的丑聞,樓彧就會成為“毆親”的大不孝之人。

  這可比之前樓彧讓崔氏小產的事兒更為惡劣,也更為世人所不容。

  這小畜生,才七,哦不,才八歲啊。

  打罵奴婢、算計外人也就罷了,居然連嫡親的叔父都要謀害。

  若是不嚴加管教,日后他是不是還敢戕害手足、弒母弒父?

  樓讓的墜馬,敲醒了樓謹心底的警鐘——大郎的心性壞了,必須要嚴格管教。

  “我只問你,樓讓的事兒,是不是你做的?”

  樓謹拎著馬鞭,一步步的逼近樓彧。

  樓彧眼底閃過一抹暗芒,旋即露出疑惑的表情,“樓讓?他出什么事兒了?”

  樓謹:…

  小畜生!還敢在耶耶面前演戲?

  樓謹作為悍將,真心不是好脾氣的人。

  他秉承著“寧動手絕不動口”的原則,直接抬起手。

  馬鞭狠狠的抽在了書案上,紙張被抽飛,硯臺滾落在地上。

  鞭稍擦過樓彧的右手,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點紅痕。

  不疼,卻警告意味十足。

  樓彧知道,阿父這是提醒他:說實話!

  若是他再敢裝傻,再敢糊弄,阿父就不只是警告,而是會把鞭子直接抽到他的身上。

  “好個慈愛的阿父啊,動手之前,還會‘警告’!”

  樓彧暗暗冷笑:慈愛嗎?如果阿母沒有回來,只有他一人被偏愛的時候,阿父連‘警告’都沒有。

  只能說,“替身”就是替身,有了正主兒,他就會被棄若敝履。

  “阿父,您為何要打我?樓讓遠在沂州,兒整日在莊園讀書,他如何如何,兒確實不知道!”

  樓彧抬起頭,還帶著稚氣的臉上,除了疑惑還帶著些許委屈。

  他現在可是好孩子了呢,從正月起,就從未胡鬧。

  乖乖待在莊園,聽阿母、先生的話,用功讀書…樓家就沒有他這么聽話、斯文的好兒郎!

  樓謹愣了一下,還別說,最近幾個月,大郎確實安分了許多。

  暗衛送去沂州的密信中,就有關于大郎的消息。

  自打正月初一那日后,大郎就仿佛變了一個人。

  他接受了“樓彧”的名字,也開始認真讀書。

  沒有再氣走先生,反而對先生十分敬重。

  …就是樓讓那兒,樓彧也沒有立刻報復回去。

  這豎子的脾氣,最是暴虐,有仇當天報,都不會過夜。

  他還最喜歡“以牙還牙”,樓讓用蛇蟲鼠蟻算計他,他也會讓樓讓陷入蛇蟲鼠蟻的包圍之中。

  但,并沒有。

  樓讓雖然被崔太夫人匆匆送去了沂州,但不是第一時間送走的,而是在莊園里待了半個月。

  這段時間里,樓彧都沒有動手。

  要么,樓彧吃了教訓,知道自己并沒有無法無天的資格,開始學乖;

  要么,這豎子在憋著壞,暗中籌謀,只等關鍵時機,使出大招!

  樓謹親手把兒子養到了七八歲,自然知道樓彧是個什么德行。

  不過,最近幾個月,樓彧經歷了太多起起伏伏,或許他知道了自己的處境,不敢再恣意張揚,也是有可能!

  樓謹定定地看著樓彧,尤其是他的眼睛,樓謹試圖在樓彧的眼底看到心虛、閃躲。

  樓謹是個武將,常年南征北戰,在最慘烈的戰場上出生入死。

  死在他手里的敵人,不敢說“數不勝數”,卻也不是小數目。

  他一身血煞之氣,平日在家里,在重視的親人面前,樓謹會收斂起來。

  此刻,樓謹卻是氣場大開。

  駭人的氣勢,宛若漫天的烏云,直接壓到了樓彧的頭頂。

  一股股無形的力量,幾乎要化作實質,壓迫著樓彧的心神。

  樓彧本能的后退了兩步,白皙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太可怕了!

  這就是從尸山血海里走出來的大煞星啊。

  樓彧再早慧,再黑化,也只是個孩子。

  他用力咬著下唇,雙手握緊,試圖抵擋這股強大的氣勢。

  樓彧的臉上,有著驚懼,有著羞惱,有著不甘,卻唯獨沒有心虛。

  樓謹將樓彧的反應都收在眼里,尤其是樓彧的情緒變化——

  面對如此可怕的氣勢,樓彧會害怕、會不甘心,都正常。

  樓謹知道,自己這個小崽子,是狼,不是狗,所以,即便年紀小,也不是個膽小的慫貨。

  被嚇到,是本能。

  嚇到之后感受到恥辱,則是他身為樓謹之子該有的驕傲。

  而面對如此高壓,樓彧也只是本能的恐懼、后知后覺的羞惱與不甘,卻絲毫不見心虛、慌亂。

  難道,樓彧沒有說謊,他確實不知道樓讓墜馬的事兒?

  樓讓的“意外”,亦不是樓彧所為?

  樓謹動搖了,眼見樓彧在自己的強大氣場之下,小小身形都有些搖搖欲墜,他便收了起來。

  滿天烏云散去,一股股壓迫人心的力量也消失,樓彧禁不住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這就是手握重兵的悍將的氣勢?

  這就是權力的力量?

  “劫后余生”的樓彧,對于強大、對于權力,有了更為直觀、更為深刻的認識。

  一顆早已悄然埋下的種子,在此刻,瘋狂滋長。

  “…樓讓在返回河東的路上,馬受了驚,他從馬上墜了下來!摔斷了腿!”

  樓謹繼續盯著樓彧的眼睛,緩緩的陳述事實。

  樓彧聞言,先是一驚,旋即就是滿眼歡喜:摔得好!斷得妙!

  接著,樓彧又有些扼腕:該死,居然沒等到我親自動手!這廝就遭了報應!

  樓謹將樓彧這一系列的眼神變化,全都看在眼底。

  他愈發遲疑:難道,真的不是大郎?

  樓讓的事兒,只是意外?

  樓彧這邊,已經進行完堪稱標準的情緒遞進,他呈現出最后的反應:恍然。

  他猛地看向樓謹,“阿父,樓讓墜馬之事,你們疑心是我所為?”

  樓彧的語氣里,帶著些許悲憤,甚至有些認命。

  “我就知道!呵呵,我就知道會這樣!”

  “不是我做的,也是我做的!”

  樓彧有些失神的低聲呢喃。

  片刻后,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下定了決心。

  他再次鄭重的說道:“阿父,您還是把我過繼出去吧!”

  樓謹蹙眉,這豎子,還矯情上了?

  不就是誤會了你?

  就開始說些忤逆不孝的混賬話?

  主動要求過繼?

  自己混賬,還敢嫌棄父母?

  樓謹的臉上再次染上黑氣,他正要發怒,就聽樓彧緩聲說道:“方才阿父進來,進門就罵我‘小畜生’,我以為是阿母出了事!”

  “原來是樓讓…但即便是樓讓,也讓我知道,我已經無法再給阿父做兒子了!”

  樓彧絲毫沒有懼怕樓謹的黑臉,他仿佛真的想通了、認命了,低聲自嘲著:“哈!庶長子?”

  “阿父,這幾個月,我跟著先生讀史書,先生雖然沒有明說,但我卻也知道,長子庶出,乃亂家之源。”

  “之前我還不忿,憑什么?憑什么說我是亂家之源?我已經改了,我不再是樓驍,而是樓彧,我、我——”

  說到這里,樓彧說不下去了。

  這次的委屈,不是裝出來的,而是他真的委屈、不甘心。

  他已經退讓了,可樓讓那些混蛋,為什么還是不肯放過他?

  陷害他,逼他下跪…膝蓋上的傷早就好了,但在樓彧的心底,卻永遠的留了一道疤。

  他眼底暈染起水霧,“阿父,我知道,即便有了阿母,阿母又生了弟弟妹妹,您還是會疼愛我、看重我。”

  “還有阿母,雖不是我生母,只是嫡母,但我就是覺得她莫名的親近。”

  樓彧淚光閃爍,掩蓋住了他眼底的異彩。

  直到現在,樓彧都還假裝自己并不知道獨孤氏的真實身份。

  樓彧決定了,這層窗戶紙,他一輩子都不會戳破。

  戳破了,明確了身份,并不能給他帶來什么好處。

  還是當個生母下落不明的庶孽吧,他把獨孤氏當成嫡母般尊敬,反倒能夠得到獨孤氏的愧疚與補償。

  獨孤氏心疼他,樓謹才會有所顧忌。

  而他樓彧就能謀奪更多的利益。

  這幾個月來,一次又一次的變故,樓彧黑化了,也更加的聰明、有心機,更加的偏執!

  自己不是父母的唯一,不能得到全部的偏愛,他索性連父母都換掉!

  不是阿父阿母不要他,而是他不要父母。

  心里發著狠,樓彧稚嫩的小臉上卻帶著孺慕:“阿母對我好,我也敬愛阿母。”

  “我們雖不是親生的母子,卻有了母子緣分。”

  “我會做個好兒子,聽阿母的話,好好讀書,努力上進。”

  “我也會做個好阿兄,照顧弟弟、妹妹。”

  樓彧動情的說著,眼淚悄然滑落。

  他吸了吸鼻子,話鋒一轉,“然則,樹欲靜而風不止。阿父,我庶長子的身份,阿母不在意,‘旁人’卻在意!”

  “正旦那日,樓讓只是想報復我、陷害我嗎?不,他真正要針對的,是阿母!是我與阿母的母子感情!”

  “萬幸阿母只是被嚇暈,并沒有傷及肚子里的弟弟妹妹,若是有個萬一,就算阿母相信我,這件事始終都會在阿母心里留下芥蒂!”

  “偏偏這樣的事兒,不會只發生一次。”

  “一次萬幸,不會次次萬幸。只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

  “阿父,他們不會放棄的。”

  “我的庶長子身份,就是活靶子,他們只要想生事,就會利用這一點。”

  “阿父愛我,阿母疼我,我們一家原本可以和樂美滿,但,外人不答應啊。”

  “上次是樓讓,下次呢?阿母生產,是‘機會’,阿母生了弟妹,弟妹還小,亦是‘機會’!”

  “且,不只是崔老嫗等人,還有外頭的人,阿父的敵人,甚至是阿父的盟友,只要有需要,他們就會設計陷害!”

  “阿父,為了阿母,為了一家的和睦,您就把我過繼出去吧。”

  “我不再是礙了‘旁人’眼的庶長子,不再是您與阿母的軟肋,樓家、太平了!”

  樓彧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入情入理。

  樓謹原本還陰沉的臉,陰轉晴。

  一雙緊皺的劍眉,也慢慢被燙平。

  他甚至開始思考樓彧的這番話:這小畜生的話,若是拋開“主動要求出繼,似有嫌棄父母的嫌疑”,竟有幾分道理。

  事實上,樓謹這次會這般憤怒,除了樓彧不該謀害尊親外,獨孤氏的受驚早產才是主因。

  他內心深處,也忍不住擔心:大郎頑劣,會不會怨恨獨孤氏這個嫡母,嫉恨嫡出的弟妹?

  為了保住自己樓家小霸王的身份,大郎會不會…

  要知道,樓大郎是有前科的。

  崔氏的事兒,就在去年,樓謹還因為這件事,順利與王廩合作。

  一想到這些,樓謹就忍不住的害怕。

  他會借著樓讓墜馬的事兒,試圖好好教訓、懲戒一番樓彧,也是希望能夠震懾他,讓他知道輕重。

  但,就像樓彧所說的那般,“樹欲靜而風不止”,樓彧學乖了,可外人卻不會消停。

  只要有利益沖突,就會暗中算計。

  他樓謹最大的軟肋是獨孤氏,而獨孤氏最糾結的人是樓彧。

  “…阿父,即便將我過繼出去了,血脈卻斷不了。我依然是阿父阿母的兒子,難道沒了名分,您和阿母就不疼我了?”

  眼見樓謹沉默了,樓彧給出最后一擊。

  樓謹:…是啊!就算名份上不是了,但只要他和皎皎心里記掛大郎,大郎就還是他們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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