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置
上一章
下一章
返回
設置
前一段     暫停     繼續    停止    下一段

第一百三十六章 開始

  平康坊,王宅。

  “打聽清楚了嗎?郎君如何了?”

  謝太夫人盤膝坐在正堂,捏著佛珠,身子向前探著,整個人都非常急切。

  “回稟太夫人,郎君、郎君…有人揭發了郎君在沂州的不法事。圣人大怒,下令數罪并罰…”

  堂下,一個小廝跪在地上,臉色蒼白,身子微微發顫,磕磕巴巴的說著自己打探來的消息。

  “數、數罪并罰?”

  謝太夫人眼前一黑,險些厥過去。

  所謂數罪并罰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它所發出來的信號——王廩,完了!

  連在沂州的老底都掀了,這是要把他趕盡殺絕的節奏。

  若非當初王廩被趕出京城的時候,是發生在前朝,估計連那時的事情都要被翻出來。

  指使商賈,利欲熏心,欺君罔上,導致皇陵坍塌。

  這,已經是極大的罪過了。

  沒想到,如今更是連沂州的種種都被查了出來。

  謝太夫人雖然提前三四年進了京,但兒子是個什么秉性,她非常了解。

  在河東當縣令,就在河東攫取了許多好處。

  去到沂州,先是長史,接著就是刺史,他更是肆無忌憚的斂財。

  謝太夫人從未覺得兒子這樣有甚不好。

  王家是世家,可世家更需要錢。

  謝太夫人本身就是極其講究、極盡奢華的。

  難得的布料,金貴的首飾,還有日常的吃食,哪樣不需要錢。

  更不用說,王家上上下下幾百口人,單單是月例,就是一筆極大的開銷。

  謝太夫人當家幾十年,最是知道銀錢的重要。

  若沒有王廩這幾年在沂州搞錢,王家在這長安都沒個落腳的地方,基本上就跟許多早就沒落的家族一樣,愈發的寒酸、窘迫。

  哪里還能在比鄰皇城、權貴云集的平康坊置辦下如此豪宅?

  要知道,當初謝太夫人帶著眾家人入京后,那些聞訊趕來的故舊親朋,看到王家竟有如此景象,全都艷羨不已。

  他們或許都想不到,曾經被趕出京城的王家,竟還有“復興”的一天。

  這三四年里,王廩雖然不在京中,但謝太夫人等王家人依然過得十分體面。

  尤其是王廩升任刺史后,謝太夫人能夠接觸到的人家愈發高貴。

  另外,謝太夫人能夠讓王家維持體面、富貴的生活,也全靠王廩從沂州源源不斷送來的金銀財貨。

  謝太夫人,哦不,是王家,儼然成了一部分落魄舊氏族的“中興代表”,領軍人物。

  被舊日的姻親簇擁、追捧,這幾年,謝太夫人隱約感受到了王、謝曾經的輝煌。

  這種成就感,在王廩升遷京城后,達到了頂點。

  工部侍郎啊,一部之貳官。

  再進一步就是九卿了。

  謝太夫人與王廩一樣,都有著勃勃野心。

  誰承想,就在滿懷希望、即將登頂的時候,就、就——

  兒子是被冤枉的。

  他、他定是受到了牽連。

  謝太夫人果然不是尋常內宅婦人,她經過震驚、慌亂等等負面情緒后,便迅速恢復了理智。

  她知道,朝堂之上,從來都沒有真正的對與錯、忠與奸。

  有的只是權利的角逐,東風西風的勝敗。

  王廩的錯,不是他勾結奸商、不是他在沂州貪墨,而是——

  “齊王?齊王呢?郎君可是齊王的人。”

  謝太夫人眼底閃爍著復雜的光芒。

  齊王——姜氏…是王家的恥辱。

  可又是王家的靠山。

  王家的富貴,甚至是安危,都著落在姜氏身上。

  來京城也有三四年,謝太夫人聽了太多姜側妃的故事,還曾在某些宴集,遠遠的看到某個明媚張揚的女子。

  曾經在自己手底下討生活的兒媳婦,如今卻成了她只能遠觀的貴人。

  謝太夫人心底的矛盾、憤懣等,只有她自己知道。

  可她更知道,姜側妃早已是她不能得罪的人。

  即便姜側妃從未跑到她面前耀武揚威,謝太夫人也不敢再端起長輩的架子。

  唉,姜側妃可是齊王最寵愛的女人啊。

  在齊王府,連李王妃都要退讓一二。

  在京城,更是數得上號的尊貴人兒,就是去到皇宮,都沒人敢招惹。

  謝太夫人既是希望姜側妃受寵,因為她身份高了,才能更好的幫襯、提攜王家。

  可她又不想姜側妃過得太好。

  除了早年婆媳間的矛盾外,也是因為姜側妃越風光,有關她的故事,比如世家子前夫、戰神王爺的現任,會愈發的被人關注、議論。

  王家…很尷尬呢。

  謝太夫人矛盾又糾結,但此刻,王廩出事了,謝太夫人最先想到的還是姜側妃、齊王府。

  她的聲音里,隱約帶著憤懣:“阿廩定是被楚王的人陷害了。”

  王廩的那些罪名,根本就不算什么。

  他之所以被抓,主要就是被牽進了齊、楚兩王的爭斗。

  他,這是代齊王府受過呢。

  齊王不能不管他。

  小廝匍匐在地,聽到謝太夫人的近乎控訴的詰問,他趕忙回稟:

  “好叫太夫人知道,齊王系的朝臣們,已經幫郎君辯駁了。”

  “…原本,刑部、大理寺等給郎君議罪,要定郎君一個欺君的大罪。主犯斬首,家眷流放三千里。”

  小廝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都在抖啊抖。

  因為若真的按照幾個衙門最初的議定,王家的主子們要被流放,他們這些奴婢也要被重新發賣。

  主家落罪而被發賣的奴婢,又能有什么好結果?

  關鍵還會一家骨肉分離,生死不知,今生都恐難團聚啊。

  謝太夫人聞言,而是渾身經不住的顫抖。

  主犯斬首?她的阿廩要被殺頭!

  家眷流放?她、她都六十的人了,也要像個牲畜般被捆著、牽著去流放?

  只是想一想,謝太夫人就想要死一死。

  好死不如賴活著,但,流放三千里,絕對是比死都可怕的折磨。

  “還是幾位齊王系的御史,極力為郎君辯解,說他定是被奸商欺瞞,并非有意欺君。”

  “另,安國公也為郎君求情,言說當年在沂州,郎君曾為大軍籌措糧餉,是新朝的有功之臣。功可抵過,請圣人寬恕。”

  “…幾番爭取,圣人下旨,罷黜郎君的官職,抄沒家產,遣回原籍!”

  小廝終于說出了最終的判決。

  壞消息:家產抄沒,遣返回鄉!

  王家,又如同十年前一般,被灰溜溜的趕回了老家。

  打回原形!

  謝太夫人都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哭。

  她木然的坐著,已經有了皺紋的臉上,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京城的風雨,還沒有傳到沂州。

  將謝宴之送出王家莊子,還幫他牽線搭橋,算是了卻了這段因果。

  王衍那兒,收了地契、田契等,也送來了族譜。

  王姮恭敬的接了,并親自謄抄。

  這、才是無價之寶,傳承了近千年。

  王家之所以會被詬病,會被真正的世家嘲笑,就是因為手里只有殘破的手抄本,而非原版。

  本著對老祖宗的尊敬,以及對后人的負責,王姮抄錄族譜的時候,沒有藏拙,而是拿出了她的最高水平。

  一手楷書,筆勢委婉含蓄,線條遒勁有力。

  既有楷書的工整端秀,又融合了隸書的古樸質感。

  一筆一劃,用心用力。

  一字一句,盡顯功底。

  這,才是配得上瑯琊王氏的書法。

  王衍曾經圍觀過一次,眼底閃過復雜。

  他就知道,王姮一直都在藏拙。

  她聰慧敏捷,極具天賦,又有名師教導,早該成為天下聞名的才女、書法家。

  但,小小年紀,她卻懂得收斂鋒芒——

  王廩的唯利是圖,王衍曾親自領教。

  有這么一個市儈、無恥的父親,王姮的低調、“愚笨”,也就在情理之中。

  在某些方面,王衍覺得,自己跟王姮同病相憐。

  一個為了家族而不得不壓抑自己,另一個為了不慈之父而裝傻充愣。

  從第一次見面,王衍就覺得王姮有意思。

  隨后幾年的相處,親眼圍觀王姮與先生“斗智斗勇”,愈發覺得這個小師妹有趣兒。

  再然后…心動似乎也不是那么的不可思議。

  可恨兩人居然是“叔侄”!

  原本,王衍還想著,他會找到證據,揭穿沂州王氏的真面目。

  如此,既能為家族清除“污點”,也能滿足他的某個野望。

  但——

  也罷,那些財貨,對于早已沒落的王家來說,真的很重要。

  王衍也需要齊王府、樓彧等做助力。

  侄女兒就侄女兒吧,至少還是“一家人”,沒有生分,更沒有結仇!

  壓下了某個念頭,王衍卻沒有停止對王姮的欣賞。

  看到她真實的書法水平,王衍忍不住嘆息:不知道王九何時才能張揚起來,展現真正的自己!

  王姮:…張不張揚的不好說,王家即將樹倒猢猻散啊。

  抄錄完族譜,將原件歸還王衍,王姮就收到了京城的消息。

  看清上面的內容,知道了渣爹的騷操作,王姮都無語了。

  還不如直接跳進皇陵的坑呢。

  至少皇陵是公差,出了錯,也是瀆職。

  王廩倒好,居然被個商賈當成了替罪羊。

  堂堂朝廷命官、所謂世家貴公子,居然因為黃白之物而與商賈同流合污,這般貪婪、這般市儈,簡直丟盡了顏面啊。

  罷官!抄家!

  倒是符合王姮之前的猜測——姜側妃會收拾王廩,卻不會讓他真的罪無可恕、丟掉性命。

  還有遣返原籍…呃,王姮只希望,王廩等王家人灰溜溜的從京城回到沂州,發現祖產嚴重縮水之后,不會氣得吐血。

  王姮不怎么誠心的、默默的向王廩等人說了聲抱歉。

  嘿,她就是故意的!

  那晚的沂河,是真的冷。

  風寒、高熱之癥,也是真的痛。

  王姮承認,她果然是跟樓彧能夠玩兒到一起的小伙伴,樓彧陰暗、狠厲,她也睚眥必報!

  哪怕對方是自己的親爹,王姮也不會放過。

  “…我也沒有太過分,至少還給王家留了一個田莊和幾十畝的祭田呢。”

  王姮小小聲的咕噥著。

  過來告知王姮京中動向的樓彧,聽到了王姮的話,無波無痕的眼眸中,飛快的閃過一抹笑意。

  胖丫頭這可不是“手下留情”,而是擔心王廩等會來騷擾她。

  多少給王家留點兒退路,王家就不至于狗急跳墻。

  王姮呢,便能繼續留在河東鄉下,過她悠閑的小日子。

  胖丫頭啊,就是這么的聰明、周全。

  報仇的同時,也不會給自己留下麻煩。

  “阿兄!”

  王姮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哪怕沒有聽到任何動靜,也還是歡快的轉過頭,熱切的與樓彧打招呼。

  樓彧挑眉,哦豁,胖丫頭又恢復了跟他的親近?

  而非幾日前的疏離?

  這丫頭,看著像只嬌憨的小胖兔,實則是狡詐的小狐貍。

  意識到謝宴之不靠譜,便立刻放棄。

  他樓彧呢,大概又被胖丫頭放回到“候選人”的名單里了。

  樓彧:…

  都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感到榮幸。

  樓彧幾乎要控制不住,把胖丫頭揪過來…算了,他算不得動手。

  且,經過這件事,樓彧愈發確定了胖丫頭脾氣大、有反骨,還十分的趨利避害。

  為了有個更好的未來,樓彧會徐徐圖之。

  一年,哦不,或許只需要幾個月,他就能完成計劃,擁有保護胖丫頭的實力,繼而與她真正的確定名分。

  “阿兄,你來是不是想告訴我京中的事情?”

  王姮一邊說著,一邊拿起手里的信紙搖啊搖。

  她這是告訴樓彧:我已經知道了!

  樓彧見狀,便勾了勾唇角:知道就好!

  王姮招呼樓彧入座。

  樓彧指了指河道行營方向。

  王姮腦子飛快的轉了一圈,猜測到:“樓讓?哦不,你是說崔載?他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同樣都是表兄,王姮能夠跟謝宴之友好相處,甚至曾經考慮過婚嫁,她卻十分厭惡崔載。

  不只是崔載是繼母崔氏的侄子,更是因為這人太蠢。

  在王姮那已經歪了的三觀里,王姮覺得,人可以壞,但不能蠢。

  蠢貨的殺傷力,比壞人還要厲害。

  關鍵是,若是被個蠢貨給“誤傷”,那可就太丟人了。

  樓彧看到王姮提到崔載時,一臉的嫌棄,唇邊的笑意愈發濃郁。

  他忍著公鴨嗓,開口道:“樓讓給崔載謀了河東縣主簿的官職。”

  王姮目光微凝:這就、開始了?

哎呦文學網    攀金枝
上一章
書頁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