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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有進無退

  時間往前撥。

  且說種諤帶著部下毅然抱馬泅渡過了結河川向東偵查,并且碰到了夏軍主力,在進行了一番襲擾之后便遁入了山中,為了脫身,他們的馬匹被迫大量遺棄。

  種諤的計劃,是在山中向南走,打算繞道回歸宋軍本陣。

  山路險峻,林木蔽日,九百余人徒步在密林中穿行了將近兩個時辰,因著前后征戰,已是疲憊非常,腳步卻不敢稍停。

  “指揮使,前面地勢似是有些險惡。”

  種諤親自走在最前面開路,此時,他身旁的斥候隊長用手指向前方兩山夾峙之處,那里古木參天,藤蔓垂掛。

  種諤抹了把額頭的汗,瞇眼打量了幾息。

  “太安靜了,怎地連一聲鳥鳴都聽不見?你帶兩個機靈的,摸上去看看。”

  斥候隊長帶著兩名斥候只著輕便皮甲,正打算貓腰鉆進灌木叢,卻又被種諤止住。

  “來,把這玩意帶上,寶貝著點,鏡片別刮花了。”

  種諤有些戀戀不舍地將一支銅制單筒望遠鏡從腰間解下,遞給了手下的斥候隊長。

  斥候隊長頓時一樂,他可眼饞這望遠鏡好久了。

  而不過半盞茶工夫,斥候隊長便回來了,低聲道:“前頭有夏軍哨兵,就藏在隘口西側的巨石后頭!”種諤心頭一緊,壓低聲音問道:“你們可被發現了?”

  “沒有,我們是從上邊摸過去,然后用這個遠遠看到的。”

  “好。”種諤迅速盤算。

  繞路已不可能,兩側都是陡峭山崖,而既然前面有哨兵,就意味著有夏軍潛伏在這里。

  或許,前面是個山谷,亦或者是什么別的地形,但不管怎樣,這支藏起來的夏軍肯定是要打宋軍一個措手不及的....…要么是打算從戰場側后殺出,要么是打算繼續南下去切斷宋軍在白石山山脈里的糧道。面對這種情況,種諤猶豫了十幾息,最后還是決定,先把哨兵解決掉,然后看看情況再決定下一步怎么辦。

  種諤點了五個最精悍的老兵,吩咐道:“你們五個,摸上去,記住,絕不能讓他們示警。”五人領命,解了弓弩,只帶短刃和繩索,如貍貓般悄無聲息地沒入林中。

  時間一點點過去,好在,最終沒出什么岔子。

  種諤得到斥候回報后,便帶人潛行上前,剛來到隘口附近,他只用望遠鏡居高臨下看了一眼,就感覺脊背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們的腳下是一個葫蘆狀的山谷,里面的山谷中有大量夏軍正脫了甲歇息,目測起碼有一千五百人以上。

  而這個山谷的隘口,卻是有大約四十余人的夏軍士卒守在這里的,他們皆是全副武裝的狀態。顯然,那幾名哨兵,就屬于這支隊伍,他們負責守衛和警戒這個至關重要的隘口。

  “指揮使,怎么辦?”

  種諤猶豫了,他是真的猶豫了。

  他已經非常出色地完成了屬于他的任務,而且麾下士卒也沒少損失,只要活著回去,就是大功一件。這時候,他不該帶著麾下的士卒再去跟夏軍血戰了。

  但理智卻告訴他,如果他放任這一千多接近兩千的夏軍伏兵從山里出去,繞到宋軍主力的背后,那么很可能造成無法預估的可怕后果。

  躊躇片刻,眼見著里面的夏軍已經開始進冷食,似乎有結束休整的架勢,種諤終于下定了決心。“跟我悄悄摸下去,先沖過去把谷口的這些守衛殺了,然后列陣堵住谷口!”

  很快,宋軍就悄無聲息地摸了下去。

  而到了近前,顯然就沒有任何隱蔽的可能了。

  夏軍的守衛發現了他們,并且吹響了骨哨,谷內頓時傳來了一片嘈雜之聲。

  種諤帶兵迅速將這些守衛砍翻在地,隨后大吼道:“結陣!快點給老子結陣!”

  他手底下的宋軍算是西軍里最有戰爭經驗的那一批了,他們迅速結成了陣型,刀盾手在外,長槍手次之,弓弩手居中。

  而幾乎在陣型剛成的時刻,黑壓壓的夏軍便從山谷里沖了出來。

  這些夏軍身著皮甲,手持彎刀、骨朵、短矛,臉上涂著赭色泥彩,就跟地府里的鬼卒一樣。“放箭!”種諤令下。

  弓弦震響,箭矢如蝗。

  宋軍從陣后拋射的箭雨,將沖在最前的十余名夏軍射倒,但后續者踏著同袍尸首,悍不畏死地撲來。“殺!”

  種諤身先士卒,守在陣前。

  他使一柄大斧,斧光過處,必有一名夏軍倒下,但夏軍實在太多,仿佛殺之不盡。

  一名夏軍悍卒突入陣中,彎刀直劈種諤面門。

  種諤側身避過,反手一刀斬斷其臂,那悍卒競不后退,合身撲上,用獨臂死死抱住種諤左腿。旁邊親兵急忙補刀,將那夏卒頭顱砍下,無頭尸身卻仍不松手。

  “將軍小心!”

  又有三名夏軍趁隙突入,兩柄彎刀、一桿短矛同時攻來。

  種諤奮力掙脫尸身,砍斧橫掃,格開彎刀,卻被短矛刺中肋下·..幸好劄甲堅固,矛尖只入肉半分。他悶哼一聲,一腳踹翻持矛夏兵,斧鋒回旋,削飛另一人半邊臉頰。

  狹窄的隘口成了血肉磨盤,宋軍的陣型被擠壓得不斷變形,陣亡者倒下,活著的人踏著血泊繼續廝殺,而種諤部此舉,也讓鬼名浪布的后手徹底失效。

  正面戰場。

  此時的宋夏兩軍,已經沒有了任何奇招,剩下的,唯有作戰意志的較量。

  夏軍最后的一千五百名步跋子已然全部壓上,直撲宋軍右翼,試圖為鐵鷂子解圍,同時摧毀那可惡的弩陣。

  步跋子們披重甲、執巨盾,如移動的鐵墻般向前推進,此舉確實起到了一些效果,普通箭矢射在盾上叮當作響,難以穿透,即便是神臂弩的破甲箭,面對巨盾,起到的效果也較為有限。

  好說歹說,戰至黃昏,步跋子算是先把已損失近半的鐵鷂子給掩護著撤了回來。

  而宋軍這邊,完成了任務的神臂弩隊也被陸北顧撤了下來。

  接下來,步跋子們又開始強攻宋軍右翼,但卻受阻,在付出慘重代價后,未能突破宋軍防線。“經略,夏軍步跋子退了!”張載的聲音都有些抖了。

  “不能給他們喘息之機。”

  陸北顧下令道:“傳令王君萬,繼續向前壓迫,保持陣型,步步緊逼!苗授、奚起,右翼穩住,弓弩手持續拋射,壓制夏軍的進攻!然后讓左翼加把勁兒,逼著羌兵往前沖。”

  命令迅速傳達,宋軍陣中鼓號再變,戰旗前指,宋軍的左翼開始向夏軍的右翼迂回,羌兵這回也是真賣了力氣。

  而隨著戰斗的繼續,宋夏兩軍整體皆顯疲態,士卒久戰力疲,許多人的手臂沉重得都快擡不起刀槍了,雙腿更是如同灌了鉛,每邁出一步都無比艱難。

  而且,戰爭的殘酷在于,當熱血沸騰到極致,當體力消耗到極限,此前被壓下的恐懼感,就將像反芻一樣一股腦地涌上來。

  殺紅眼的狀態逐漸褪去,眼前的廝殺、耳邊的慘叫、鼻端的血腥,這些無時無刻不在沖擊著大腦的神經,喚醒著人類本能的求生欲。

  于是,無論是宋軍還是夏軍,都開始出現了士卒畏戰的情況。

  陸北顧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變化。

  戰局到了這個地步,比拚的就是最后那一口氣,這口氣要是散了,前面所有的犧牲和努力都可能付諸東陸北顧對旁邊的李憲說道:“李走馬,煩請你帶著督戰隊去巡查,膽敢臨陣脫逃者,一律處決!”李憲點點頭,沒說話,帶人就走了。

  宋軍右翼因為承受了夏軍步跋子最猛烈的沖擊,傷亡慘重,而隨著夏軍后續的繼續沖擊,陣型明顯出現了松動。

  幾名渾身是血,精神已近崩潰的宋軍士卒,再也承受不住壓力,發一聲喊,丟下兵器,轉身就向后方逃去。

  “站住!回來!”一名都頭目眥欲裂,揮刀砍翻一個逃兵,但另外幾人卻連滾帶爬,沖過了他的阻攔。這一幕,恰好被正在帶著督戰隊巡查的監軍李憲看在眼里。

  他眼中殺機畢露,喝道:“抓住他們!”

  那幾名早已嚇破了膽的逃兵,沒跑出多遠就被督戰隊摁倒在地,拖到了李憲馬前。

  李憲居高臨下,冷冷地看著這幾個癱軟在地、涕淚橫流的士卒。

  “臨陣脫逃,擾亂軍心,該當何罪?”

  無人敢答。

  李憲不再多言,他下了馬,抽出刀,雙手緊握,瞄準對方的脖頸,隨后刀光如匹練般閃過!“噗嗤!”

  最前面那名逃兵的人頭應聲飛起,鮮血噴濺出數尺遠,無頭尸身晃了晃,撲倒在地,溫熱的血點甚至濺到了李憲的官袍下擺上。

  “再有敢退者,猶如此人!”

  周圍的宋軍,無論是軍官還是士卒,都被這血腥狠厲的一幕震懾,心底的畏縮情緒短暫地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罐子破摔般的麻木。

  “殺!”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如同連鎖反應,宋軍陣中再次爆發出震天的喊殺聲,原本有些動搖的陣線重新變得穩固,甚至極為短暫地向夏軍發起了反撲。

  夏軍那邊,沒藏訛龐同樣在用最殘酷的手段維持著戰線,他親自帶人督戰,任何后退的夏軍都會被無情斬殺。

  而負責指揮的夏軍主帥鬼名浪布則在擡頭望天。

  日頭西斜,將整個戰場染成一片暗紅。

  埋伏在山中的奇兵仍未出現,顯然是出了某些意外,使其無法按計劃出擊。

  此時的戰局,夏軍雖在總兵力上依舊略占優勢,但兩支精銳部隊里,鐵鷂子遭受重創、步跋子強攻受阻,而宋軍左右兩翼陣型完整,中軍縱深充足,且那可怕的強弩陣依然存在威脅。

  鬼名浪布心里很清楚,夏國國力貧弱,此次遠征已是傾盡國力,糧草千里轉運非常艱難,所以夏軍必須速戰、不可久持.....而今日若不能擊潰宋軍主力,導致戰事遷延,后勤必將難以為繼,到時候就算再怎么不甘心,也唯有撤軍一條路可走。

  他沒辦法,只能最后搏一搏了。

  鬼名浪布下定了決心,轉頭對護衛在他身旁的士卒喝道。

  “隨老夫上陣!”

  隨后,鬼名浪布一馬當先,帶著這千余生力軍,直撲戰況最激烈的中軍前沿。

  白發老將親自沖鋒,這一幕極大地刺激了夏軍士卒,原本有些低落的士氣,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草堆,轟然復燃!

  “鬼名將軍上陣了!”

  “殺!殺光宋狗!”

  夏軍陣中爆發出震天的吶喊,原本后撤的步卒停下了腳步,轉身迎向壓上的宋軍,輕騎也如同打了雞血,不顧傷亡地開始沖擊宋軍兩翼,試圖攪亂其陣腳。

  戰場形勢,競因鬼名浪布這孤注一擲的舉動,再次變得膠著起來。

  宋軍這邊,壓力驟增。

  陸北顧在望遠鏡中看到了那個揮舞長刀,須發皆白的老將身影。

  他心頭一沉,知道夏軍這是要拚命了。

  “鬼名浪布親自上陣了,夏軍士氣復振,這是要與我軍決死。”

  陸北顧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張載、王韶說道。

  張載面色凝重,問道:“經略,是否讓姚兕兄弟的重騎再沖一次?或者,調左翼燕達部過來增援?”陸北顧搖了搖頭:“具裝甲騎的人、馬都沒體力了,需要喘息,至于左翼,現在來不及支援過來。”他的目光掃過身邊這些跟隨他西征的將領和僚屬,最后落在一直護衛在他身側的賈巖身上。賈巖看著陸北顧,點了點頭。

  到了決戰的最后時刻,他作為陸北顧的親戚也是最信任的將領,這時候就算陸北顧讓他去死,他都不能皺半點眉頭。

  “賈巖。”

  “末將在!”賈巖應道。

  然而陸北顧的命令,卻有些出乎他的預料。

  “點齊護衛兵馬,隨我壓上去!”

  “經略!”王韶急道,“你是三軍主帥,豈可親冒矢石?”

  “主帥?主帥不親冒矢石,兒郎們誰肯效死?”

  陸北顧拔出御劍,直指天穹,用盡自己平生力氣喝道。

  “一今日之戰,有進無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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